脱手飞出,便如一只巨大的飞铊,「轰!」打塌了东首一片垛墙,一座重型石炮被打得粉碎,左近七、八人走避不及,血瀑混着碎石烂木喷上夜空。
天武军承袭中京王师旧制,石炮的制作技术远比邪火教精银,居高临下,最远可投两百步,炮座四周裹以涂浸泥浆的稻草麻绳,对火箭的防护力高,堪称守城利器。邪火教初围南陵时,也曾用过简陋的单梢炮攻城,射距不过八十步,往往炮未推至定位,已被城上呼啸而落的盘磨巨石砸得粉碎,别说是炮石,就连鸡蛋都没机会打上一枚。
南蛮象皮坚甲硬,要用弓箭逼退甚难,而城上的五座「龙城铁衣炮」,正是邓苍形专程从西陲战场带来的王牌;凭藉着炮石之威,再加上溃堤形成的沼泽防线,邪火教从未踏进南陵城外两百步的范围。
然而,这种被昵称为「韩师炮」的武器操作十分复杂,须由受过训綀的炮曹军士才能胜任,黑夜里又不易瞄准,邪火教奇袭得手,此消彼长之间,象群已突破至三十丈内,龙城铁衣炮无用武之地,沦为屠象山的铊靶。
「邓苍形!躲在城墙后面过家家,不是好汉!」屠象山取出另一条尖刺流星鋉,右手持鋉飞旋,狞笑道:「有种,出来决一死战!」轰的一声飞鋉出手,又打塌了一座铁衣炮!
南陵城墙上一片狼藉,混乱却有逐渐平息的趋势。尽管乱箭不断,山君直的步弓手毕竟久历战阵,在邓苍形的指挥下,藉城垛的掩护展开反击,一轮对射互有死伤。
僵持之间,南蛮象踩着巨大的步子继续前进,尖亢的嘶鸣与箭镞的破空声、人马的哀嚎等,混杂成某种充满炽烈激情的死亡乐曲。
在远处的邪火教大营,一人正站在望台高处,双手抱胸,静静眺望着箭矢交错、血肉撞击的修罗场,炬焰映亮他一头暗金色的戟飞怒发,浓密的粗眉与发鬓同色,回映着地平线彼端血一般的烛天火光。
屠象山是个笨蛋,他想。不过却是个很尽职的笨蛋。按照这样的攻击力道,南陵城或许真的会失守也说不定……一瞬间,侥幸的念头掠过心版,男子摇了摇头,坚定地望向远方。
「金甲狻猊」项伏胜是邪火教五万大军的总指挥,在「六大兽神」之中,是唯一被教主司空度委以兵权的人,比起魏揖盗的暗杀部队、东乡司命的亲卫军等,他才是教主心目中足以征战天下的领军大将。项伏胜很清楚这样的信任是来自教主的宠爱,不像是魇道媚狐或东乡司命那样,单纯只是对能力的一种肯定。
而项伏胜也不负所望,一出手便撂倒了中京军系的名将章衢,几乎打开天武军的南方门户。一时之间,「黄金雄狮」的名号传遍天下,邪火教从一介南方势力跃上了天下舞台,似乎他的表现让邪火教主司空度更像是传说中的「帝星」之一,周身散发着未来天子的耀眼光芒。
………狮子,原本就该是统领万兽,称霸沙场的。
直到他遇上「腾云虎视」邓苍形。
…。文。…;
…。人。…;
…。书。…;
…。屋。…;
…。小。…;
…。说。…;
…。下。…;
…。载。…;
…。网。…;
对峙半年,邪火教始终难越雷池,项伏胜却从未受到惩罚………这意味着惩罚降临时,必然恐怖得超过他的想像。项伏胜必须为自已留一条后路。若能截下将军籙的「宝物」,至少有将功折罪的机会。
为此,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如果这个假设成真,那么今夜他不但有机会截下将军籙运出的东西,还有机会一举攻陷南陵城!
眺望着被象阵、军队、营寨三重包围的南陵,项伏胜嘴角泛起一抹狠笑。南陵城下的战况却突然发生变化。
象阵已推进到了城门前二十步,距离一拉近,城墙毕竟比象背高,躲在木围里的邪火教弓手顿时失去射角,纷纷抛出绳钩来搭城垛,意欲登城。巨大的象只加上背上的木制方围,简直就是一座活生生的攻城塔,当先两头巨象还以悬空的龙骨相连,龙骨下吊着一根廊柱般的巨型攻城槌,一等距离缩短到十步、甚至五步以内,便要冲撞城门。
「中郎,器械架好了。」曲延庭奔上城头,受伤的左臂草草包扎,沾着鲜血烟灰的面颊仍带着一丝淡淡冷漠。邓苍形发髻散乱,脸孔被浓烟熏得发黑,眼中却闪着精光:「先清理西南方,所有弩炮不分先后,自行射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停!」
军令一下,飕飕连响,数不清的炮石从城墙西南角飞起,砸落在象群中!
城上的铁衣炮已被屠象山摧毁四座,剩下一座架在城楼东侧,炮机四周早已无人,决不能从西南方发射炮石。况且两军相隔仅二十步,城上架炮,根本是无用武之地。
但不知何来的飞石就如鬼使神差一般,精准地往象群里招呼。南蛮象体型虽大,天性极怕惊扰,披甲能挡下箭矢攒射,却受不住甜瓜大小的实心炮石;一阵哀鸣,几头大象轰然侧倒,背上的木围摔得支离破碎,驮载的弓手不是被活活摔死、被圆石打死,就是被倒地的象身压得血肉模糊,十中竟不存一。
馀下的南蛮象受到惊吓,纷纷转向;搭载攻城槌的两头先锋巨象兵临城下,弩炮虽及,城上的士兵直接搬起铁衣炮用的盘磨巨石抛下城墙。纵使双象的体型较其他象只更为庞大,也捱不住砸,十几块炮石接连坠落,只见高及城垛的扬尘里,两头巨象屈膝仆倒,背上搭起的悬吊龙骨被扯裂开来,巨大的攻城槌轰然落地。
原来邓苍形不止带来构造繁杂的铁衣炮,亦有射距在五十步到八十步之间的单梢炮,欲以射程不同的弩炮构成防御网,只是过往邪火教未曾攻至城下,这些短射距的投石炮不过聊备一格,谁知今日却派上用场。
象群受惊,转头往邪火教的阵营冲去,屠象山昂然立于乱军中,即使惊象自身畔疯狂奔过,亦丝毫不为所动,望着西侧满地的象尸与炮石,喃喃道:「……不在西边么?」提气大吼:「不许后退!改从东侧进攻!」馀下还受控制的象只纷纷掉头,改往东面,但仍是溃逃的比前进的多。
曲延庭在内城重新校正方位,炮石又朝东方飞去,只是这回射程却拉长许多,刻意避开城墙角落,正好打中溃退中的象群,败势一发不可收拾。
一头惊慌的疯象朝屠象山冲来,身形奇伟的光头男子动也不动,直到烟尘滚至身前,才矮身一撞,抵着象鼻用力一掀,猛将大象甩过身去!那象惊嚎着飞过他头顶,在身后轰然落地,再也动弹不得。
南陵城上欢呼一片,屠象山昂然不动,象群溃兵迫于他的威势,迳由两侧溃退开来,箭矢密密麻麻插在他脚边地面,他仍是专注地望着天空。
「奇怪!」邓苍形忽感不祥:「邪火教今夜一败涂地,这人还有什么图谋?」
邪火教大营的望台上,项伏胜极目远眺,终于露出得意的笑容。「生死一线,绝难藏私!」他举起右手,一道烟花火号掠过沉郁的夜空:「邓苍形,你露出马脚了!」
灿烂的火花掠过东南方的天空,屠象山猛然抬头,嘴角竟挂着一抹笑。
「胜负……」他身形一动,冒着箭雨向前疾奔;城上众人还不及会竟,屠象山已奔至城门口,弯腰抄起那梁柱般的巨大攻城槌,使劲向城墙的东南角掷去:「现在才开始!」
包覆着铁皮铜钉的巨木战槌「轰!」一声坠地,屠象山人随槌至,当真半点都不迟疑,扛起战槌,又往旁边一处未遭炮石的地上抛去;一连几回,已飞快移到城东角地,这一次的撞击声却有些异样,彷佛带着些许井中回响的空洞感。
「找到啦!」屠象山哈哈大笑,扛起战槌往地面上一砸。这回所有人都听见了,地底传来膨松软脆的回响,槌尖深入两尺馀,砸出一个异常明显的大洞。
邓苍形面色丕变,挥手大喊:「放箭!别让这厮动手………」语声未落,屠象山一槌夯落城墙角,「哗啦」一阵泥崩土陷,三丈来长的攻城槌斜插入地,地面上只剩半截!
屠象山仰头狂笑,回头朝远方的大营叫道:「金毛狮子,真有你的!那老王八果然在这儿掘了条地道!」声音随内力远远送出,穿过象阵残军的蹄声嘶嚎,如同战鼓般震撼人心。
远方的望台上,项伏胜浓眉一挑,举起青旗一挥,营中鼓号传出,埋伏许久的一支骑兵突然从南陵城畔冲杀出来,踩着一地的人象残尸越过沼泽防线,直往斜插的巨木槌处奔去。
城头上箭如雨下,骑兵们纷纷钻到马腹底,马匹被射得刺猬也似,人却趁着坐骑倒跪前着地滚开,解下长盾抵挡弓箭,十人里倒有三四人得以来到屠象山身边,慢慢聚成一个长盾方阵,约有三百人上下,从城上已看不清地面陷坑,只见一片密密麻麻的蒙皮铁盾。
屠象山一拳捶落地面,铁铸般的巨灵掌穿过土石,彷佛热刀切牛油似的,哗啦一声,从土里「拔」出一名身穿暗褐劲装、腰插短刀的矮小覆面人,胸口绣着一只踞在檐上的猫头鹰。约莫是屠象山手劲过人,那人被箍颈提起,身子痉挛一阵,便已没了声息。
为了确保无论如何都能完成任务,「负厄」花了六个月的时间,挖出一条从九嶷山下通往南陵城的秘密通道。这是个异想天开的主意,不但亟须想像力,更需要难以置信的毅力、技术与专注力,魇道媚狐统率的夜魅司中不乏好手,也评估过挖掘地道的可能,最后的结论是「辨不到」。
但「负厄」的人却估到了。
项伏胜于情报一节,并无胜过夜魅司之处,只是对邓苍形的从容耿耿于怀。南陵城小力弱,被五万大军围困半年,邓苍形凭什么有把握在任何清况下,都能及时联系九嶷山?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挖了一条地足以穿越围城重兵的秘密通道。
项伏胜派出象阵攻城,料定邓苍形必定以炮石应付,南陵城外是大片沼泽,要掘出地道已是千难万难,如无必要,邓苍形一定会尽量避开地道通过的部分,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所以炮石刻意避开的部分,就是地道通过之处!
「这便死了?真没用!」
屠象山将人丢到一旁,忽觉脚下微震,瞥见那死尸手里紧捏着一小块三角形的木楔,陡然想起项伏胜的话,怒喝:「可恶!」三两拳便轰开一小块地面,抢过一支火把,想也不想,纵身跃入坑中。
地道里难以立直,屠象山转头举火,只见巨槌之后,黑黝黝的通道一路抖落沙尘、倒压支柱,深邃的距离感不断向眼前挪近………地道塌陷了!
正如项伏胜所料,这条地道直通城内,万一被敌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因此每隔一段便埋下机关,一旦抽出特定的木楔,即可毁去该段通道。屠象山眼见坍塌越来越近,本想以巨槌撑住,回见另一端有隐有黑影晃动,心想:「只要老子入城,千军万马也挡不住!开门不过是举手之劳,老子又有何惧?」大笑声里手脚并用,肩上獠牙不住撞落坑顶尘土,往地道的尽头爬去。
他速度飞快,爬不多时,已见前方一条人影,肩背宛然,似乎正推着一个长匣似的物事前进,身手极为矫健。
屠象山心中一动:「就是这个,从九嶷山运下的宝物!黄鼠狼、骚狐狸抢破头,却落到了老子手里!」恶念横生,顾不得撞塌坑顶,尖剌流星鋉「呼!」的一声飞往那人背心!
邓苍形与曲延庭对联袂奔下城头,冲向城东的一处隐密枯井。
曲延庭推开封井石磨,只听窸窣一阵,一名满身污泥的负厄组员爬出井口,也不行礼,奋力从坑道中拉出一口桐木箱子。那箱子约莫四尺来长,宽高不及三尺,恰恰可容一名少年蜷身卧入,似乎重量颇沉,邓、曲二人赶紧上前帮忙,合力将箱子抬出地面。
那名「瓦鸺」面色惨白,对邓苍形微微躬身,忽然趴倒在地,颤声道:「启……启禀主人,将……将军籙所托之物,已在箱……箱中。」邓苍形伸手欲扶,猛被他一口鲜血吐上前襟,那人软软瘫倒,眼见不能活了。「屠象山追来啦。」邓苍形守在井畔,头也不回:「延庭,速速开箱,将人带到安全处,不得有误………」
「中郎……」曲延庭揭开箱盖,脸色一变:「箱里没有人!」
邓苍形猛然回头。
桐木箱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文牒经卷,邓苍形本以为是将军籙的武功秘笈,随手一翻,谁知尽是将军籙的开山史牍,记载历代先人如何垦荒传教,打下基业。箱中附有一纸信笺,上头写着:「先人遗教,永志不忘,百年之后,虽死犹生。宁守山有责,莫敢擅离,劳将军将此箱送至中京,则九嶷山纵毁,将军籙亦长存矣。道宁手书。」字迹娟秀之中略带稚拙,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点、勾、撇、捺绝不牵连,与字里行间的倔强口气如出一辙。
邓苍形双手持笺,眼中如几乎要喷出火来。
「倘若四寇联合,九嶷山决计保不住。」中京密会的那夜,他开门见山对军师说。「南陵是江南防线的最后据点,再往南的地方通通都要放弃。我能为军师撤出将军籙的曲籍、宝物以及留守人等。」
集妩媚与童稚于一身的黑衣女子侧首支颐,笋尖似的白嫩玉指抚着杯缘,突然一笑。「将军若是道将首,可愿意放弃祖宗四百年的基业,任其沦入妖邪外道之手?」
邓苍形默然。
「我听闻将军麾下,有昔日出身楚州掘金矿山的奇人异士,名曰『负厄』。真是好有趣的名字啊!『负厄』是指猫头鹰……还是蜈蚣?」当然两者皆是。这个双关语的代号也算是种自我解嘲,邓苍形不认为她真的不懂,于是保持沉默。军师轻声续道:「若能掘一条隐密地道,则必要时,或能对九嶷山伸出援手。」
他退而求其次。「如此曲籍、宝物与人,三者须择其一。军师以为何者为先?」
「将军以为何者为先?」
军师饶富兴致的望着他,水汪汪的杏眼带着一丝危险的冶丽。
「人。人死了,什么都是假的。」
「我与将军同。」军师展颜一笑。或许是邓苍形的错觉,军师的脸上似乎露出放心的表情。「道将首只有一个宝贝女儿,她若落入邪火教那批禽兽手里,后果不堪设想,道将首领军于北域作战,影响深远,还请将军多费心。」
(牺牲了这么多人……终究、终究是一场徒劳!)
邓苍形捏紧拳头,忽听轰隆一声,压住井口的石磨飞上半空,另一名负厄组员被掷出枯井,头颅破碎、右臂齐肩而断,断口血肉模糊,似是被硬生生扯断的。满身尘土的屠象山跨过井栏,随手一掰,井口的石砌围栏应声碎裂,彷佛泥塑一般。
「邓苍形,你这手下是个好样的!」全身如铁汁浇铸的光头男子竖起拇指,撇嘴邪笑:「脑袋被老子一球打碎,还想拔出坑底的木楔,若非老子及时扯断他的手,只怕已埋在地底做王八。」
邓苍形面色阴沉,静静看着他,半晌都没说话。
屠象山自负怪力无双,一旦入城,这南陵城就算是门户大开,不由得踌躇满志,仰头大笑:「老子平生最敬佩英雄,你这厮龟缩城中,净使些恼人的诡计手段,枉费你这么大的名头,当真是笑煞人也!来来来,老子给你个机会,死在『大力神』屠某的尖刺流星鋉下,胜过活着丢人现眼!」
「你……」邓苍形缓缓抬头:「懂什么是『英雄』?」
屠象山被他的气势一迫,忽觉胆寒,双手舞动流星:「缩头鸟龟,受死吧!」铁鋉打得周围青石迸碎、墙圮梁倾,他却趁尘沙迷眼之际,倏地窜至邓苍形身前,运足十成功力,钢球横扫太阳穴………
邓苍形虎目圆睁,一把接住钢球,猛把他压跪在地!
屠象山惊怖之馀使劲抵抗,总算没被压趴在地,却无一丝多馀的力气开口。也不知过了多久,邓苍形颓然放手,又恢复成那个隐忍、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