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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边云听完他的解释,点头称是,道:“如此,我们须得尽快回去才是。”
道济说:“既然事态如此紧急,那贫僧也不强留几位,建康这儿剩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本来也不归我们管啊,这和尚又带着诱导的意思说话了。元敬阳上过一回当,这次可不会再上套了,于是他道:“我等便就此会平江了。另外圣僧别忘了告诉范大人,此次事务我等也出了不少力啊。”
道济赔笑道:“那是、那是。”
于是,元敬阳等人与狄千慧等碰了头,便上马车往平江赶,出不了十日,一行人就回到了平江。
进了城,元敬阳的第一件事就是直扑自家大宅,待看见高肄风正哼着小曲优哉游哉地做着木工活,他才松了口气。也许是我多虑了,高先生的处境远比我想象地要安全得多。
高肄风拍拍手上的木屑,将刨子丢在木工台上,问道:“你们都回来了?我原以为你们去岳州少说也得三四个月。”
“没去岳州,到了江州就回来了。”元敬阳将之前经历的事情简单一说,也没把江州护村剿匪斩深入详谈。他一直不敢与高肄风对视太长时间,因为高肄风的眼中总会不时流露出一股骇人的杀气。说完之后,元敬阳想起来书信的事,便将陆天遗的信递给高肄风道:“这是陆神医叫我交给你的。”
听得“陆神医”三字,高肄风眼睛一亮,面露喜色,忙接过信到僻静处独自细看,一边看,一边手还不自主地颤抖,待看到最后“毒药成分还需深入研究”时,他又不禁长吁短叹,流露出失望之情。
“你怎么看?”见禹边云走到身旁,元敬阳问道。
禹边云自然知道元敬阳所问何事,他合上折扇,微蹙眉头,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这位高神匠,必将是一个关键节点。”元敬阳也有种预感,那就是他们必定会与潇湘社及八卦庄正面交锋,但不是现在。
既然不是现在,那就好好把握当下的闲暇时光吧。一连几个月折腾得够呛,是该找点高兴的事情做做了,比方说成亲。
“史兄弟,我说咱们凑一块儿把事情办了吧。”其实元敬阳不想明说,他认识的朋友除了狄万英一家,基本上都在万羽堂了,父母更是早就去世,家里亲戚一个也不认识,要想办的热闹点不显冷清,只有靠史霁风那边来救场了。
“那可能要多等些时日了。”史霁风得了元敬阳指示,马上与师兄钱开山一同着手拟写请帖,差人送往各个亲戚朋友处。
元敬阳扫了眼史霁风写的厚厚的一摞请柬,心里莫名地不是滋味。我是要你救场的,可照这么发展来看,到时候请客吃饭,朋友最多,你倒成了主角,我这个堂主往哪儿搁啊?不行,我也得想办法多整些人过来。对了,那个泼皮头子石景崇现在不是入了玄影门嘛,叫他雇一票人来撑撑场面;但是拉来一帮无赖光起哄也不行,还得需要真正有头有脸的人物压场,狄兄算一个,除此以外
有了!元敬阳模仿史霁风也写了封请柬,叫来温迪罕扬古:“你把这封请柬送到临安府参知政事史大人家里,记住,一定要送到他们少衙内手里!”
“啊?您还认识参知政事大人,我怎么不知道?”
“呵呵,我还认识皇帝也要跟你说吗?”
“喔。”温迪罕扬古顺手打开请柬瞥了一眼,又道:“您是认识史大人呢,还是认识他家少衙内?”
元敬阳微微涨红了脸,喝道:“叫你办事还不快去?就骑我的破浪马去,快着点儿!”
“好好、是是。”温迪罕扬古一根老油条,怎能看不出来,只不过为了每旬几十贯的收入不戳破而已。
除了史弥远,还可以请谁呢?元敬阳摸着下巴考虑了一会儿,在一封白帖上写下了“耶律宓”三个字,刚写完他又住笔将请帖揉成一团,丢在了簸箕里。“嗐,也不知她如今人在何处,写了又有什么用呢?”他摇头叹气,却心有不甘,重新摊开一封白帖,给耶律宓写了请帖。然后他叫来伯颜妥木帖,道:“我说的,你明白?”
伯颜妥木帖只是点头说了个“懂”字。
元敬阳比划着说道:“你找耶律宓,就是那个射箭和我差不多厉害的契丹女子,把这个给她。能找到最好,要是一个月内找不到就算了,那时你就回来。”
“明白。”伯颜妥木帖接了请柬,也去马厩寻匹马出行了。要一个对汉话半懂不懂的外族人去找另一个外族人,想想都不靠谱,这事也只有元敬阳能一拍脑门就办得出来。
往后一个多月,万羽堂内上下人等都在忙活红事,不在话下。按照计划,客人们应该在八月陆续来到平江,正盘算着,头一批客人,也就是史霁风的父母家人已经到了。由于史霁风老家在扬州,他的父母亲戚离得最近,所以就第一波赶到;其余客人应在四五天内陆续到齐,届时好事就可以大肆操办起来了。
可好事临近,原本对婚事最为期待的崔宣雨反倒莫名惆怅起来,似乎有满腹愁肠排解不开。元敬阳不理解一向活泼开朗的崔宣雨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于是嘘寒问暖,想让她重新高兴起来。经过一问,元敬阳才知道,崔宣雨是见到了史霁风的父母才忽生忧郁的。
“人家父母高堂俱在,到时候一团和气多开心呐?可我们”崔宣雨说了一半,竟眼中含露,声音哽咽起来。
这么一说,倒让元敬阳回想起了深埋在心底的伤心事来,母亲被入侵的南越人杀死倒还好,那是他很小印象不是很深;而父亲元青城带着家里几乎所有的猎犬深入竹林猎捕花熊*,结果却被花熊一套地趟拳打得非死即残,父亲更是被暴怒的花熊追逐,落入深涧身亡。打那以后,青城山梁家村里就只有一个猎人了。
想到这里,元敬阳一拍大腿,道:“嗨,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便以天为父,以地为母,我们的父母高堂,可是万古长存呐。”
崔宣雨见他如此举动,也被触动,竟忍不住噗哧一乐。元敬阳见雨儿笑了,也跟着笑了。但哪知崔宣雨仅仅轻笑一声,之后又展露愁容,她心里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元敬阳见雨儿欲言又止,便道:“你想说什么就尽管说,我仔细听着呢。”
崔宣雨半启丹唇,后又抿住,如此反复三次,方才道:“若论父母高堂,倒确有一人对我有养育之恩。”
鬼父沈玉璃?元敬阳当即拉下脸来,怏怏不乐。“嘿嘿,那个人可把我折腾得够呛。拿我当什么使,还不止一次”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元敬阳忍不住瞪了崔宣雨一眼,可紧跟着他就后悔了。见崔宣雨黛眉微皱,鼻尖轻蹙,有些愕然地瞧着自己,元敬阳顿生怜惜与歉疚之情,忙哄道:“我的错、我的错,我语气重了,你别生气,有什么就尽管说吧。”
崔宣雨到底是懂事的姑娘,她手抵心尖,轻舒了口气,低眉道:“你可知奴家为何叫‘宣雨’吗?”元敬阳摇头了摇头。崔宣雨便说道:“那是因为一个雨夜。十六年前的一个雨夜,还在襁褓里的奴家就被人放在一棵楠树下”
*花熊:即大熊猫。
第一百七十一章滂沱雨夜()
乾道元年(公元1165年)一个雨夜,十八岁的沈玉璃刚刚经历了一场厮杀,上气不接下气地在林子里穿行。雨水打在身上,将染血的袍子不断冲刷。当赭色的袍子被雨水冲到发白时,沈玉璃才恍然发现佩剑已经不在手中了。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卷寒剑,也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实实在在的东西。而鄂州剑社,早在两年前就由于种种原因覆灭了,妹妹沈如婉,以及剑社副社,也就是他的伯父张天锋也下落不明。
沈玉璃将空荡荡的檀木剑鞘丢掉——反正留着也没用了,倚靠着一棵一人粗的大楠树瘫坐下来,喘着沉重的粗气。幸好由于坠星剑法与他相性度极高,他练得炉火纯青,所以才能在不负一创的情况下杀出重围。
“快搜,一定要找到他!”气刚没顺几口,身背后就隐隐约约传来官兵的叫喊声。
“都指挥大人,雨太大了,又是在密林里,不好找啊。”
“现在不找到将来就更难找,快给我搜!”一员身着金纹红披领将帅甲的大人骑在一匹具装战马上,眯着眼在一根根雨线的缝隙中间仔细搜寻着他们正在追踪的所谓犯人的踪迹。
甲胄摆动的声音透过大雨传到耳边,沈玉璃想起身躲避,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不光如此,由于先前刺死了两名穿着铁甲的护军,如今他整条右臂都酸麻无比,手掌还在微微颤抖。
沈玉璃仰头闭目,任凭雨水打在脸上,内心充满了绝望:难道我今天就要葬身此地了吗?
然而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到头的时候,转机却出现了。
“杜大人、杜大人!”一名轻甲禁军骑着马踏过泥泞,赶到这群官兵面前,他的身上还背着一卷帛书。
指挥官兵搜捕犯人的杜弼如看见帛书包装的颜色,连忙下马单膝跪地。
那禁军坐在马上取出帛书,由于雨势太大,他打开后先细看一番,把每个字都认清了才读出来:“太上皇有令,兹尔烈风令自即日起解散,所有人员依旧归皇城司监管。在外执行公务人等,即刻返回临安,不得有误,违令者刑!”
杜弼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明白太上皇旨意的真实性不容怀疑,不过此番出兵成效未足一半,他心有不甘,问道:“那我等手头的公务呢?”
禁军把帛书递向杜弼如道:“太上皇的旨意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杜大人拿着好好看看吧。时间紧迫,大人您最好还是带着人赶紧回临安才是,要知道,皇上说话只能算一半数。”
一半数,恐怕连一小半数都算不上吧?自从北伐失败以后,皇上只是明面上的管事,大权其实早就重归太上皇手中了。“那马应星呢?”
“您是问马副都指挥吧,他已然接了旨回临安了。杜大人,这雨太大了,小的已经传完了旨,就先回去了。”
见禁军打马往回赶,杜弼如身旁的官兵忍不住问道:“大人,如今我们怎么办?”
赵构是个什么样的人,在朝为官的人都是很清楚了,在他面前哪个敢耽搁日程?更何况作为皇城司隶属机构的官员,太上皇一向视为己之耳目,更不能有半点违逆。杜弼如道:“如今,唯有收拢人马回临安了。”
“那在逃之人还追吗?”
“别追了,天色已晚,这弄不好在太上皇那儿就算作一日了,我们还是别耽误的好。”
于是,这百余个搜捕沈玉璃的官兵停止了搜捕,归拢人马回去了。
沈玉璃闭着眼长长出了口气:好运气总是意想不到地来临,官兵都快到身背后了,竟然就这么走了,这跟谁说理去?不过他还不敢彻底放松,毕竟官府的人走了,还有不计其数的江湖人等着落井下石呢。此时此刻,沈玉璃不禁想起了传说中大唐刀圣于天舜的故事,据说他也是家破人亡后被各路人士追在屁股后面撵,后来改名换姓才渡过艰难期的。“不如我也改个名字,换一身打扮吧?”正好卷寒剑也丢了,唯一能证明他是沈玉璃的物件也不在手上,说不准反而更有利呢。
正想着,却不知从哪里传来奇怪的声音,随着雨势到了较弱的间隔阶段,沈玉璃听清了,那似乎是小儿啼哭的声音。
“大晚上的,还是下雨天,又在林子里,怎么会有小孩呢?”沈玉璃警惕起来,他怀疑这声音是某个陷阱。等到气力恢复了三五成,沈玉璃慢慢爬起来,蹑手蹑脚地循声走过去。和她猜测的有所不同的是,小儿哭声并不是陷阱,而是真的有个婴儿在啼哭。
在一棵大楠树下,放着一只小篮子,篮子里是一个被襁褓包住、看起来刚满一百天的婴儿。冰冷的雨滴穿过树梢,落在婴儿脸上,又浸湿了被褥,想必这孩子很难受吧?自身尚且难保的沈玉璃忽然泛起了恻隐之心,他将婴儿从篮子里抱出来,略有些拘谨地打开襁褓——原来是个女孩儿,难怪会被人丢掉。
刚要合上被褥,沈玉璃又觉得湿漉漉的襁褓对婴儿不好,可自己的衣服也是湿的,又没合适的东西包住她。正犹豫见,他看见襁褓内层似乎有字,定睛一瞧,乃是个“崔”字。
她姓崔?沈玉璃再想找几个字看,却没有了。“你叫什么,嗯?”婴儿当然只会用哭声来回答他。
这个正在啼哭的婴儿,仿佛就是一盏明灯,照亮了沈玉璃那险些被世间晦暗所吞噬的心灵。尽管连父亲的遗物都丢了,除了身湿衣服外他已经一无所有,但怀里抱着的这个婴儿似乎正在散发无限的光芒,她就是无价之宝。
短暂的失神之后,沈玉璃含笑看着手中的小丫头,对她说道:“你爹娘不要你了么?别怕,以后我来当你的爹娘,好不好?”
婴儿因为感受到了体温,先前困扰她的寒冷消失,哭声也止住了。
“你答应了?”沈玉璃轻声道:“往后我是你的爹娘,那我得给你起个名字吧。叫你什么好呢?”
雨势重又变大,不光如此,夜风吹动雨珠甩到树叶上,让疲惫一天,耳朵还出了点暂时性毛病的沈玉璃听到了如同市井喧闹的声音。
“我就叫你‘宣雨’吧”
第一百七十二章不速之客()
淳熙八年八月十四,平江府热闹非凡。除了马上就要到中秋佳节外,圈里人都知道今天还是玄影门门主狄万英义兄弟元敬阳的大喜之日的前一天。
其实早在两个多月前收到请柬的时候,狄万英就了解到元敬阳认识的朋友不多,为了正日子里能喜庆点,还让史霁风与他在同一天成亲,多拉点人撑撑场面。作为与元敬阳有过命交情的人,狄万英也发动弟弟妹妹去找道上的朋友,届时能替好兄弟多增些底气。当然,为了摆宴席时方便敬酒,狄万英兄妹几个还在给元敬阳加课程,尽量让他能把拗口的字号与那些根本不认识的江湖豪杰们一一对应上,什么伍家四兄弟、徽州三游侠,各色人等都有。其实这些人也只与狄千慧和狄万杰有交往,狄万英的人缘和元敬阳差不多次,毕竟装了几年大傻,没工夫结交什么人物,他们也算是同病相怜。
趁着间隙,狄万英一拍脑门,不加多想地就提议道:“要不要把济公也请来?”
元敬阳以为他在说笑,问道:“你请个和尚算几个意思?”
狄千慧道:“元兄弟有所不知,道济圣僧外俗内仁,他好吃喜宴,请他来不但不会显得不搭调,还能令席间增光不少。再说了,你有交情的江湖朋友,除了你自己麾下的弟兄和我等玄影门人,估计就剩济公一个了吧?”
“你这么一说,我多多少少地有点不好意思。”元敬阳尴尬地笑了笑,又道:“不过现在才发请帖,恐怕来不及吧?”
狄千慧道:“这倒不担心,济公自帮范大人处理了建康府的事情之后,就继续游历,快到中秋他便往临安灵隐寺回返,路上耽搁了几日,如今正在平江府城内。哦,就在上午,他还戏耍了本地的一个财主呢。”
元敬阳稍加考虑,道:“既然如此,就请他来吧。不然总不能让我一个新郎官耍宝吧?”他倒好,把道济当成耍宝的了。元敬阳又道:“狄兄帮我这么多忙,我决定给你个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