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望舒道:“是啊,我们唐家村作为浔阳江畔最大的村子,自然少不了被光顾。正因如此,我等云剑七星才在得知消息后火速赶回江州,由唐门主主导,教习村民剑法,防身护村。”
元敬阳听懂了,蒋望舒这番话顺带着还能证明他们索要坠星剑法剑谱的正当性,不愧是一帮走江湖的,混几年下来,说话就能如此老道,值得学习。只不过,“练剑法那得多长时间才能贯通啊?俗话说‘月刀年剑春秋棍,白发拳头一辈子枪’,与其练剑,不如把耙子镰刀使好,反正群殴也没什么招式能用出来。”群殴的时候,练习的招式确实很少能用出来,关键还是看谁人多,其次就是看哪一方平均力气大和反应快,这是元敬阳经历数次实战所得来的体会。
这番话把蒋望舒说的哑口无言。元敬阳脸上浮现出不易察觉的微笑:小样,你以为就你自己会说?
温迪罕扬古光听别人讲了,凭他的性子憋这么久很不容易了,他忍不住道:“我就搞不懂了,为什么宋国境内也有这么多流寇啊?”
窦思让听出怪异来,问道:“难道这位兄台不是宋人?”
“喔,他是金人。”元敬阳随口一说,转头就后悔了,谁知道浔阳楼里会不会有什么忠义社的人来吃午饭歇脚,听到这里有金人,搞不好冲过来就要宰。于是他忙补充道:“他是金国来的生意人,刚归化。”
“原来如此。”窦思让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已然显出了不信任。不过如今宋金和平,眼下最紧要的事情还是扫清水贼,窦思让便又与蒋望舒谈论起来,说自己一直在浔阳楼观察过往人士,希望能找到几个热心肠的豪侠帮帮忙。说了没几句,窦思让又开始感慨了:“可惜我在浔阳楼七日,也未说服一位好汉出手相助啊。”
蒋望舒道:“此言差矣,今日你不是见到了好些位好汉吗?”
“哪里啊?”
蒋望舒伸手示意周围:“就是这几位啊。”
元敬阳瞪大了眼睛,看看窦思让又看看蒋望舒,一抚脑门:完蛋,又被人摆了一道!
第一百六十章唐家大寨()
人家暴雪坊帮人做事,好歹是有钱拿的;我堂堂一个万羽堂(较为正规的乌合组织)堂主,凭什么到哪儿都替人白干活啊?先是道济,然后又是你个姓窦的和姓蒋的。你们云剑门不会是因为上次败给我寻思着报复的吧?元敬阳越想越憋屈,可是碍不住面子,和所谓的侠义风范,他还是叫温迪罕扬古与伯颜妥木帖赶着马车,带上新认识的窦思让,去江州最南端的唐家村了。
到了唐家村,元敬阳等人就瞧出不一样了。寻常的村落,一般就是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这样。唐家村略有不同,乍一看并不能看出屋舍俨然来,因为这座村子外围有一圈蜿蜒的木墙围起来,村内有一处大宅最高,楼高四丈,拔地而起,不用说,定是唐家村最大的富户唐世才的家了。
马车行至村子北门,还有专人负责盘查,询问来访之人是否流贼。窦思让撩开车窗,与门口村卫交谈,村卫自然认识窦先生,聊几句后就让马车连同车上六人进去了。进了门之后,豁然开朗,一行人果见数十座民房整齐排好,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蒋望舒介绍道:“我们唐家村与别处村落有些不同。唐家村的农田渔户皆在木墙外,每家每户有田埂界牌划分,而木墙内是大多数民居所在。”
元敬阳连连称赞,不过由此他又有疑问产生了:“既然唐家村有木墙环绕,为什么还有水贼能骚扰到呢?”
蒋望舒叹口气:“说实在的,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纵然晚上紧闭木门,依然间或会有水贼在村内出现作恶,着实奇怪——哦,到了。”说话间,马车已经来到了先前所见到的最大宅子的门口,温迪罕扬古“吁”一声,勒马停车。
宅子门口家仆看见蒋望舒下了车,问候了两句便赶紧开门,让他们进去,另有一名仆人过来牵走马车,从偏门进去安置。几人进了门,绕过雕着福字的影壁就到了石板铺就的院子里,院内正有六名青年习练剑术,几把剑舞得晃眼,不用说了,这六人自然是云剑七星的另外六人。元敬阳看得出来,这六星练的正是坠星剑法的前几式,如此说来,自己还从他们手上至少赚了毛利润二十一两(前七本,每本三两)。不过他曾亲眼见过沈玉璃出手,一招一式要比这六人流畅得多,而且某些动作还略有差异,估计是这六人没练到后面的招式。
元敬阳一边走一边抬头四处看,不禁道:“你们这地方倒是不错,也是祖传的产业吗?”
蒋望舒道:“这里原本是唐门主的宅子,后来我们六人参与进来,一起凑钱把宅子扩建成了两进深,几家人合在一块儿住了。”
元敬阳道:“这么说来,这所宅子里算上家眷仆人,也有不少人丁。”
蒋望舒道:“正是如此。”
二人正聊着,天边忽然飘过来几片乌云,过了不多时,雨点就噼里啪啦地落下了。元敬阳等人忙跑到廊檐下避雨,然而那练剑的六人却浑然不觉一般继续习练。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伴随着骚气的吟诵,元敬阳听到了那无比熟悉的声音,而且这声音就是从身旁不远处发出的。随着窗扉打开,一人探头出来,喜道:“元兄弟,你还真来了呀!”
元敬阳回首看去,不是别人,正是苦苦找寻了一个多月的禹边云!“禹先生,你的词念错了,如今是夏天,哪来的春意啊?”
“我可没念错,正因是夏日,所以才春意阑珊啊。你小子还得多学学!”
要说禹边云怎么会到了江州云剑门的呢?事情经过是这样的。那日禹边云被诸葛笑掳上沈玉璃的车船,被扔在底舱陪邢木瑶和另一个男子(王佑经)捉了好几天的耗子。后来他听上一层议论说“留着禹边云也没用,还多一张嘴,不如找地方扔下。”“干脆就扔到江州吧,他不是印剑谱吗,正好云剑门最好剑谱。”于是几人帮忙替邢木瑶解开绳索,抱着一丝希望让她在建康港口,车船上的大多数人上岸休息的时候逃离出去,所以才有了邢木瑶被渔民捞上来,含混不清地说了“江云”二字。
事情已经全部明了了,不知怎么,元敬阳反倒怏怏不乐起来,原来他觉得潇湘社把禹边云当成一件废品一样随意丢弃,反倒把王佑经继续绑着,显然是根本没把自个儿的万羽堂组织放在眼里。他忍不住低声骂了句:“娘的,又是这种蔑视的态度,着实气人!”
反正人也找到了,确实安然无恙,只不过由于云剑门禁欲,伙食上差点,禹边云的脸瘦了一圈,不过这也算不上事,回去补补就行了。如今要做的,自然是兑现先前的承诺,把坠星剑法善本剑谱送给云剑门。
“多大点事,喏。”元敬阳掏出一本随身携带的剑谱复刻本,递给了蒋望舒。因为这本剑谱自己和自己的下属没少受罪,元敬阳是再不想拿这玩意当成生财的宝贝了,送人就送人吧,反正家里还有好些本呢。
蒋望舒简单翻阅了几下,喜道:“甚好、甚好。如此,等会我告知唐门主,为各位准备下晚饭,今天几位就先在此做客吧。”
窦思让笑着捋捋嘴角胡须道:“看来又可以吃他唐世才一顿了!”
窦思让看起来很是高兴。可元敬阳瞧着他心里却明白,说什么准备晚饭,让自己一行人在这里过夜,其实就是为了留住自己,有空详谈帮忙清剿水贼的事情。
一直等到开饭的时候,唐世才等人才停下练习,先擦干净剑器上好油,然后才换上干燥衣服坐下来用餐。唐世才等人见到元敬阳等人,如梦方醒一般,好似之前压根没注意到他们一样。
元敬阳同曾经的手下败将们同桌而坐,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一是因为这帮手下败将不但索要了剑谱,还要让自个儿出力解决水贼,二是这张桌子上的饭菜寡淡,除了一尾青鱼外就没有半点荤腥。元敬阳虽说当过二十年的穷人,但毕竟是猎户,天天拿肉当饭吃,伙食可比云剑门的好多了。
江州人深受白鹿洞书院的风气影响,丝毫不介意食淡衣粗、插烛板床,甚至这顿晚饭也是因为来了客人才特意准备的,平时他们都是只吃两顿的。
元敬阳一边剔着牙缝里的菜根,一边听着其他人谈话。听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了,这群在浔阳江附近出没的水贼行踪捉摸不定,而且的确能在夜间渗透进木墙环绕的唐家村,已经杀死了四五个村民了,还抢走了两个女人。一开始村民以为水贼是开船靠近,然后利用飞爪绳索翻进村落的,所以特地组建了巡防队在夜里两班倒护卫木墙;然而后来依然发生了水贼进村行盗的事情,着实让人感到离奇。
元敬阳分析一番,大胆猜测道:“那有没有可能其实水贼就是村里人作恶,假托是水贼呢?”
云剑门门主唐世才摇摇头:“不会的,因为江州不少村落近一段时日都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而且还有人在浔阳江上遭遇过打劫,必是真有水贼无疑了。”禹边云也应和道:“我在此月余,也曾目睹过贼人进村,不过他们行恶之后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煞是离奇。”
元敬阳道:“那如此说来,也没什么好办法,唯有从长计议了。”其余人闻言默默点头称是,却也无可奈何。
吃完了饭,唐世才叫仆人给客人们布置好了房间,安排好后便就寝了。到了夜里,元敬阳因为伙食太差,晚餐没吃饱,生生饿醒了,不但饿,还因为咸菜吃得口干舌燥,很想喝水。于是他摸下床,出了卧室掌根蜡烛四处找吃喝。可唐家实在是太勤俭了,厨房里除了碗碟便空空如也,甚至连口水都没有。
“这几家日子过得,明明那么有钱还如此节省,图个啥哟!”元敬阳忍不住埋怨几句。正巧几句话吵醒了值夜打盹的家仆,仆人告诉他要吃的真没有,只有靠打桶井水耐耐饥。不过桶也没有,除非出了宅子到村中心那口深井自己去打。
元敬阳又困又饿又渴,还得忍受着蚊虫叮咬,摸着夜路到村中心古井,浪费一膀子力气打水。“我这是哪辈子造的孽呀!”他骂了句,一怒就把木桶摔进了井里,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咚”的一声。
“完蛋,这么深,天知道我打到水之前会不会渴死在这井旁。”牢骚归牢骚,水还是要喝的。元敬阳用力转动绞盘,觉得不对劲——桶很轻,没接到水。兴许是手法不对吧,他打算把桶拉上来重新操作一遍,却猛然听见一声“哎哟”。
'*'李煜:浪淘沙
第一百六十一章井内乾坤()
即便是夏日,元敬阳也觉得脊背发凉,一阵冷风飕飕地从脚下往上窜。那一声“哎哟”动静不大,唯有听力极为发达的人才能听清,而元敬阳很不幸的就是那种听力极佳的人。这声音仿佛是从阴间传来一般,令他胆战心惊。“不怕、不怕,老子是猎户,天定的刽子手,怕这些妖魔邪祟作甚!”元敬阳自言自语,希望能平复下心情。可井底声音透过幽深的通道传上来后,就如同鬼魅哀嚎,凄厉而又空洞。
那井底的鬼魅并不是叫一声就完,紧接着,又是一声“奶奶个孙子的”,让元敬阳更觉恐惧。
“草你娘的!”元敬阳转动绞盘将水桶拉上来,又狠狠砸了下去。这一砸之后,冤魂的声音停止了。元敬阳壮起胆子探过身去,借着微弱的月光俯视着井内。冷不丁,“嗖”的一声,什么东西从他耳旁擦过,刮破了他的皮。元敬阳反应灵敏,一伸手就摸到了刚划过耳边的东西,摘到眼前一瞧,竟是一支带着水珠的弩矢!
不是鬼怪,是有人在井下!这支弩矢打开了元敬阳的茅塞,他瞬间就明白了水贼是如何进入木墙护卫的唐家村的:井下必有连接到浔阳江的通道!元敬阳也顾不上口渴了,赶紧找木盖板盖好水井,持弓带刀就坐在井旁,静等来犯之人,露头就杀。不过兴许是刚才那一砸打草惊蛇了,井下彻底没了动静,整整一夜,木盖板动也没动一下。
待到天明,元敬阳忙把晚上所遇到的事情告诉了唐世才等人,并问村中水井是否能通到浔阳江。
唐世才听了元敬阳所说,心里吃惊,道:“听村中老人所说,村里一共四口井,其中好像是有两口井是与浔阳江相通的。难不成水贼真是从土下水道潜游进来的?”
“还难不成呢,当然就是如此!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在井下骂娘,还朝我射了一支弩矢。”说着,元敬阳将昨晚擦破耳朵的弩矢现给了唐世才看。
唐世才沉默少许,道:“看来而今之计,唯有下井一探了。”
很快,村中心的井边围满了观望的村民,议论纷纷。唐世才脱了上衣,抓住井绳就缒了下去,他的六个弟兄或把住绞盘、或探视井内,询问情况。不久就有了发现。
“有铁片!”唐世才叫了一声,抓着绳子慢慢爬到了井口,丢出来一块狭长的三角铁片,尖端还有些泥渍。“想必是有人把这些铁片锤进井壁,方便攀爬。这一块估计敲得不牢,所以被我拔出来了。”
他的兄弟郑彦章问道:“大哥,水下可有什么发现吗?”
“稍后我再探查。”说罢,唐世才又缒了下去。耳朵较灵的钱辛侧耳聆听,就听闻“扑通”的落水声,想是大哥已经下水了。可然后就听一阵咕噜咕噜,接着便没动静了。钱辛忙叫一声:“不对!”神色紧张起来。
其他六星忙问:“怎么了?”
“大哥不见了!”
“快拉!”郑彦章招呼兄弟们迅速转动绞盘,可拉上来的只有一只空桶。
蒋望舒惊道:“水下莫不是真有暗道吧?”
郑彦章似乎颇为恼怒:“现在不是想有没有暗道的时候。大哥入了水,寻常人在水里顶多待上十八弹指'*',大哥别出什么事才是真的!”
蒋望舒道:“你以为我不着急,可现在除了等又有何办法?”
既然这么说了,那就只有等了,一弹指、二弹指、三弹指直到三十弹指了,也没听见井下有新动静。这六星吓得面色惨败,几乎以为唐世才就这么溺水而亡了。然而就在他们绝望的时候,一个村童欢呼雀跃着跑过来,嘴里连连叫道:“唐大哥回来了!”众人正疑惑间,却瞧得一身是水的唐世才拖着稀泥从村子东大门走了过来,面若冠玉、潇洒倜傥的青年剑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倒是一个下河捞蚌的渔户。
郑彦章等人忙迎上去,问他有没有受什么伤。唐世才摆摆手道:“不碍事的。倒是这井下有意思。”唐世才方才下井潜水,果然在井壁摸到一个足够容纳两人的窟窿,他想也不想就钻了进去,顺着通径竟然一直游到了村子东边的浔阳江里。“不光如此,我在潜游的时候还摸到了其他几处通道,不过一是水下极暗,什么东西都看不见,二是担心气息不足就没有游进去,而是只顺着这条笔直的路径游的。若是挑了别的通道,怕是真要溺水了。”
郑彦章道:“如此说来,元兄弟你的猜测是对的。”
元敬阳没好气地说:“什么叫猜测呀,我明明是亲耳听见的,还要我把弩矢给你瞧一眼吗?”
现在水贼潜入村中的疑问解决了,若想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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