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史弥远却当即作出了判断:“皇上必然会派人摆平京口巡社。”
“你为何如此肯定?”
史弥远故作神秘地一笑,道:“当今圣上无比正直,举国难挑其二。李季敞身受朝廷恩惠,不思还报,还杀害参知政事的孙女,不惩办是不可能的。”由于有父亲的帮忙,史弥远已经当了两年承事郎,培养了政治上的敏锐知觉。
但元敬阳也有自己的黠慧:“听你的意思,好像李季敞想灭狄氏一门这事,还不如杀死周大人孙女严重?”
史弥远呵呵笑道:“那是自然。自汉武帝以来,凡是和‘江湖’扯上关系的人,性命就不值钱了。最高的尊严,”他两指朝身后一摆,示意道,“永远是在庙堂。”
听罢,元敬阳若有所思,琢磨着务必要撇清一路上沾染的一身江湖气才行。所谓某某大侠救国救民、受到朝廷嘉奖,那只存在于当中,现实中若是哪里出了个有名的侠客到处行义举(如谋杀等违法行为),官府恨不得套上盗贼的罪名直接把他给法办了。所以许多江湖门派纵然知道将会受到诸多节制,但依然想扩大规模,转型为乡社。
“元兄在想什么?”
“喔,没什么,走累了罢了。”元敬阳借着夜市灯火,看着史弥远,刹那间产生了某种幻觉,好像眼前的这个人周身带着一圈白色光芒,似乎预示着他未来将贵不可言。下意识地,元敬阳说出了一句让史弥远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史兄弟,将来我若聚义结社,你可得多给我机会立功啊。”
第九十三章大战前戏()
二月初一,平江府狄宅议事堂内,狄万英抱臂缓步,一会儿垂头、一会儿仰头,似在思考问题。看了他这番姿态已经许久的狄千慧单手托腮,跷着二郎腿发起了牢骚:“唉哟,大哥你别晃了,戳天个头晃得我心烦!”
“我走两步活动活动也碍你事?”
正在这时,堂外跑来一名管事,大声道:“禀报门主,大事不好!”
“什么事快说!”
“东乡祠堂遭人打砸,祖宗牌位被砸毁,衣冠冢也被掘开!”
“什么!”狄千慧比他哥还激动,砸别人家的祠堂、刨祖坟(虽说只是衣冠冢),简直是缺了八辈子德的行为。
狄万英叱问道:“何人所为?”
还用问何人所为吗,当然是京口巡社的人了。
狄万英一捶手掌:“他们动作这么快?”说是二月过来搞事情,人家一点也没食言啊,的确刚入二月就来了。你以为非要等到二月初九,人家怎么可能按照你的计划来?
此前一直坐在椅上沉默不语的狄万杰,这时倒没有惊异于对手行动的速度,他说道:“自京口至平江也有三百多里,李季敞带大批社众来此,为何除了那日袭击孙虞侯,就未听闻过半点风声?难不成他们是蓄谋已久,早就分批进驻平江?”
狄万英忽地一阵心悸:难道说早在自己装疯买傻杀死老二老三俩兄弟之前,京口巡社的人已然来到了平江?那照这样看来,李季敞不可能不知道狄万雄已死,既然知道仇人已死,还要大动干戈,看来这李季敞是不灭狄门不罢休,当真是要将杀父之仇十倍奉还了!先前自己还心存侥幸,希望找人牵线搭桥,通过谈判解决争端,而今看来,唯有拼死一战了。
另外,“戍守祠堂的管领冯敬洙怎么样了?”
“回禀门主,冯管领重伤,幸而门人舍命护卫,目前以抵宅中养伤。”
“知道了,你下去吧。”
玄影门的组织结构中,最高为门主,门主以下是大管领及亲近宗族成员,大管领下分六位管领,每位管领下分六位管事,再下为普通门人。目前六位管领为万开锋、孟德裕、庄彦卿、庞道、花宗训及冯敬洙,每人各管辖六十名门人,加起来是三百六十人;其他剩余近三百门人,则有狄万英及其信任的兄弟姐妹直接指挥。现在祠堂被毁,冯敬洙重伤,戍卫祠堂的门人悉数伤亡,就意味着玄影门一下子少了接近十分之一的战力。
所以说平时吹起来多么厉害的江湖门派,碰上相对正规许多的军社,就如同鸡蛋碰石头,不堪一击。
狄万杰道:“也不知元敬阳去临安求援成功与否?”
狄千慧冷笑一声,道:“草头平民进京告御状,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是痴人说梦!再说那个死鬼万雄,平日里结交那么多江湖人士,到头来你看看,真遇到大难了,谁管我们玄影门的死活?而且这一次就算战胜了,官府也定会以聚众斗殴、杀伤人命、扰乱治安将我们拿去问罪的。所谓江湖门派,除非和神啊佛啊的扯上关系,否则哪一个不是这种下场?你还别说,就算和神佛强拉关系,也不见得就能一帆风顺,不信瞧瞧明教,都被人灭过好几回了。”
狄万杰听着她如连珠炮一般吐出这么多话,脸色憋得发青,许久才来了句:“我问你这么多了吗?”
“军社。”狄万英注视门外,冷不丁吐出了这个词。
狄千慧没有听清,问:“大哥你说什么?”
狄万英一个急转身,衣摆哗啦啦作响,他面容坚毅,道:“我们要升格为军社!”
“啊?可狄氏祖训,不得入官、不得结社啊。”狄千慧以为大哥脑袋发热,抑或是多年装疯留下的习惯性后遗症。
狄万英伸出手掌示意止话,他道:“祖训日后再商量,现在要忙的是眼前的事务。万杰,你速令宅内门人修缮防御措施,准备应战;千慧,你速速通知城内其余各处门人,收拢进入宅中,集中力量。其他事宜,等我回来吩咐。”
“遵命。”狄千慧站起身拱手应道。只是狄万英的最后一句,似有隐意。“等你回来?难道大哥你还要出门不成?”
狄万英脱下宽袖外套,换上了件窄袖衣服:“我去一趟祠堂。”
狄千慧站到门口张开双臂,意欲阻拦:“太危险了,说不定现在祠堂那里正有成堆的京口巡社社众啊!”
“那我多带些门人便是。”狄万英拿出珍藏的锦盒,取出盒中那对狄汉臣双鞭,插在了两腰。
“可你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啊!”狄万杰也出言劝阻。
狄万英嘴角微微一斜:“祖宗祠堂是我狄氏的脸面,如今脸被人打了,总得还一下手不是?”
狄千慧道:“不错,祠堂的确是我们一家的脸面,可李季敞也知道啊。他遣人砸毁祠堂,就是为了激怒我们,切不可入了他的圈套啊!”
狄万英霁颜,云淡风轻道:“你会错意了,我可不是去上套的。我只是找几颗脑袋祭一祭受了冲撞的先人而已。”
平江府城东乡,被砸个稀烂的狄氏祠堂内外,盘踞着七八十个身着红巾裹袍的京口巡社社众,两个带头的豪强还坐在卸下来的祠堂匾上,拿着灵牌玩比(辈分)大小,赌注是两斤烧羊肉。
“也不知道砸祠堂这招管不管用?”
“你傻呀,当然管用了,你要是祖坟被人刨了,还不得气炸了?社主这一招引蛇出洞,是想直接干掉玄影门的头领,干掉了头领,剩下来的那些门人还不自然投降,归顺到我们社里?”
二人分食着羊肉谈论道。
就在他俩喝着小酒聊天的时候,祠堂院墙外一名社众通报道:“有人前来搦战。”
“瞧瞧,这么快就来了。”豪强又问:“来了多少人?”
“来了一人。”
“啊,止有一人?”豪强起了好奇心,是谁胆子这么大,一个人就敢跑过来救火?“出去看看。”
两名豪强出了祠堂,却见得眼前四十步开外有一名骑手,那骑手带着狰狞铜面,煞是吓人。
“你们领头的是谁?”骑手问道。言下之意是想单挑了。
道上混的,怎么可能跟你一对一?都说了这是大规模械斗。一名豪强一挥手,当即涌上去十名拿着朴刀的社众,血战一触即发
第九十四章喋血东乡()
却说京口巡社李季敞派遣手下两名豪强携众百人袭击玄影门东乡祠堂,杀伤六十余人,自己只损失不到三十,其后又命他们驻在祠堂,守株待兔。果不其然,刚过了午饭时辰,就见一名骑手在祠堂外搦战。京口巡社豪强认为己方人多势众,便让十余人上前应战。
这十几人仗着人多,以扇形大步走上前去,意欲围住骑手。纵使有马,一旦被人包围,失去了机动,战力也会大打折扣。
那骑手可是师承韩世忠的姜慕灵,岂会看不出对方战术。她当即打马绕出即将形成的包围圈范围外,一个急转,猛地甩动长槊,敲在左手边第一个社众的后背上,当即将他脏腑震伤,令其吐血伏地。刚击伤一人,姜慕灵又驱马回冲,长槊端平,又噗一下扎翻一人。杀伤二人,她并不恋战,而是策马驶离了三十多步,才折回来继续面对剩余的十名对手。
见顷刻间两名兄弟伤亡,这群社众方才谨慎了许多,再不敢轻敌。
“怎么办,他有马?”
“他纵然有马,也不过一人一骑,我们散开分散他的精力,不要贸然接敌,这样就算累也能把他的马给累趴下!”
十名社众商量完,立刻往四面散开,同时口出不逊叫嚣挑战。
姜慕灵面具后的嘴轻蔑地一歪。她两股猛一夹坐骑,枣红牡马痛嘶一声,四条腿上坚实的肌肉有节奏地运动起来。八尺长槊寻得一个目标,便不顾其他人詈骂,直管追过去,捅穿目标胸膛为止。
姜慕灵策马驰骋,每杀一人,便顺势拔出长槊,勒马稍息,之后继续挑杀下一人。不多时的功夫,祠堂前横七竖八,皆是肚破肠流的社众尸体。还没来得及被干掉的两名社众早已心惊胆裂,丢了武器逃回了祠堂里面。
“没用的东西!”一名豪强挽起袖子,用两寸厚的手掌给这两人的脸分别来了一下。
另一名豪强劝道:“哥哥息怒,不怪他们,实在是我等大意了,没料到这名骑手竟有如此的本领。”
“话是这么说,可现在他一个人就杀了我们十个社众,要是社主知道了,还不把我们骂死!你快想想办法,解决掉这厮!”
那豪强道:“这还不容易。”他立刻吩咐手下,很快二十名操着竹枪的社众列成两排整齐地迎了出去。
姜慕灵看见枪林,不敢再像之前攻击朴刀手那般张狂了。毛竹砍去枝条、削尖一头而成的简易竹枪,但凡懂门道的人见了,都不敢小觑。这种竹枪,硬若铁杆,锐如陶片,而且一枪扎进人身体里,还可快速放血,能使敌人顷刻毙命,尤其是长度上超过马槊,克制骑兵。
不过克制骑兵,也只是一定程度上的克制。因为毛竹竹枪有一大劣势,那就是重,使用不灵活。二十人排成的阵型可以保证正面面对一名骑手时无懈可击,却不能保证侧面和背面。
姜慕灵让马徐徐后退,将枪林引到开阔地带。待觉得距离差不多了,她忽地端槊策马,朝左前方疾行。
社众见她有所动作,也行动起来,先竖起竹枪,然后一人挨着一人,缓缓右转,保证面朝姜慕灵,就等着她一冲上来,立刻放平竹枪,捅她二十个窟窿眼。
可姜慕灵并不打算立刻冲上去,她只是打马左右来回跑,一会儿疾行、一会儿小跑,就跟遛猴一样遛了这枪阵小半天。
人也是血肉之躯,扛着二十斤重的长枪做向左转、向右转运动,还得时刻保持精神紧张。时间一长,体力消耗加剧,这二十名枪手累得气喘吁吁,动作也逐渐走样了。
等得就是这一时刻。姜慕灵见枪手们疲惫,拉动辔头,绕到枪林背面,趁着枪手们还没来得及全部转向摆好阵势的时候,她猛地侧冲过去,倏忽之间,长槊插进最左侧一人的肋间。借着马力,姜慕灵一攥槊杆,“咯呸”一声拨开那人一排肋骨,一颗粉色的肉囊便耷拉在了腰际——是那人的胃。这人腔体破裂,痛到不敢发声,喉咙里轻轻咕哝着,徐徐坐在了地上,看到自己肠胃流出,竟吓晕了过去,刚晕过去又被剧痛生生唤醒,然后接着被吓晕,如此往复这种伤势在那个年代基本是没救的。
姜慕灵知道自己这一击必能重伤一人,头也不回地驰离枪阵,闪开竹枪群的反击。
一直在观战的两名京口社豪强见此情形,隐隐觉得如此下去又要被这名骑手“单刷”,添油送菜可不是啥好战术,人多就要发挥出人多的优势来。于是豪强下令,祠堂中剩余的四十多人全数上去迎战。
几十个人平常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几十个人都拿着家伙叫嚷着杀过来,心理脆弱的人就只会看到黑压压、不、红压压的一片(红巾裹袍)。
此时姜慕灵绕背又杀一人,但恰好位置处在枪阵与祠堂之间,那几十人瞬间冲上来,将她围在了中间。
不出意外的,竹枪终于刺进了姜慕灵的坐骑体内,马匹哀鸣一声,颓然侧倒。死马任凭你怎么抽打也是不可能起来的。姜慕灵到底才十九岁,见周身突然显出如此多的兵刃,顿时惊到肝胆俱裂。脑袋挂在腰上的活计就是这样,说不准刚才还意气风发,一转眼就要惨死乡间。
正在间不容发之时,不知哪里传来一阵破空的闷响,一件轮转飞来的东西砸中最靠近姜慕灵的社众脑门,“啪”一下灰白色的脑浆溅出,那社众扑地不起,手脚还在有节奏地颤抖。
众人登时被吓得愣住,姜慕灵趁此机会,侥幸逃脱。
又有人来了!社众朝别处看去,却见得前方又出现一名骑手。只见这骑手跨黄色骏马,披头散发,戴狰狞面具,宛若疯神;而疯神一手还拿着一根竹节状的钢鞭,令人胆寒。
“门主!多谢门主相救。”姜慕灵单膝跪地,问候道。
“谁让你擅自行动的?”
姜慕灵怯声道:“属下见不得门主家祠堂被毁,心中愤恨,故而擅作主张。”
“日后不得再如此行事!”狄万英看见了不远处的那匹死掉的良马,那年头,好马如同今日的好车,一辆保时捷就这么完了,换谁不生气?
“属下明白。”
狄万英只“嗯”了一声,威严尽露。
“门主最好还是速速回城,他们人多势众,若一拥而上,怕是不妙。”
“你先回去吧,”狄万英道,“我还得把我的鞭捡回来。”
第九十五章单骑退敌()
“把鞭捡回来”,当然不是说要把自己的“鸟”捡回来,狄万英指的是刚才为了救姜慕灵而甩出去的一根狄汉臣鞭,这玩意可是祖传的宝贝,万一丢了死后无颜见祖宗。再者说,玩鞭没有玩单的,只听说过双鞭呼延赞、没听过单鞭呼延赞,今天要是把这根形制独特的鞭扔了,将来也没地方配,弄根杂毛鞭,以后平江府的人又要把自己当成大傻子,好不容易挽救回来些许的形象又得崩塌。
不过狄万英是多虑了,至少京口巡社的社众不是把他当成大傻子的。
社众讨论道:“这厮披头散发,还带着面具,颇像个跳大神的。弄成这副模样出来,不会是疯癫吧?”
“怎么可能是疯癫?”豪强叱道。他指着地上那根染血的钢鞭,道:“三十步开外甩出一鞭,砸死一人,不但不是疯癫,还是武艺超人的高手。”
“是不是疯癫和是不是高手有何交错吗?”
“就你屁想法多!”
话音刚落,狄万英驱驰而来,扬起手中钢鞭,掠过社众群右翼,照着视线中的最近的几顶。包头巾连挥三下后,跑到了人群背面。
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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