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出去后,我从袖袋里摸出一盒白色的脂粉来,用手指尖沾了一些抹在耳垂上。
夏天热,容易出汗,得把脂粉抹厚些,才能盖住隐约可见的耳洞。
收拾停当后,我先去找了师父,然后随师父一块儿去了饭厅。饭桌上,梁公子只字未提丝帕的事情,我也就不大担心这事了。心想,许是丝帕粘在了衣服上,落在别处了。
师父说,用完早饭便要回书院了。卓老爷挽留了一番,但师父说,不日就要轮到自己讲学了,应该早些回去的。卓老爷这才不再挽留,又听说我们是走过来的,当下便找了管家,让管家用马车送我们回去。
走回去的确很辛苦,今日的天又极热。卓老爷的这番盛情,师父承下了。
用完早饭,同卓老爷、卓纤纤和梁公子告别后,我和师父便坐了马车回书院。
离开时,梁公子说,不久便能再见到的。
我回他一笑,客客气气道:“再会。”
因有管家在前边赶马车,我和师父一路上也不便多说话。烈日炎炎,马车里十分闷热。车帘随着跑动的马车一开一合,**辣的夏风灌进马车里。
行至一处路口,我从被风掀开的车帘外望见两个年轻的女子正在日头底下慢慢走着,步伐疲缓。
着酱红色罗衫的女子撑着一把伞,应该是个丫鬟,身旁的女子着了粉色罗衫,服侍佩戴都要贵气些,应该是哪个人家的娘子。
许是因听到了马车声,所以她们回过头来。丫鬟走到马车前张开手臂,将马车拦停下来了,车帘又合上了。
管家说道:“小娘子有何事?”
一个女子的声音道:“请问这位大哥,马车里坐了人吗?我家娘子现下身子疲乏,日头又大,能不能行个方便?捎带我们一程?”
管家回道:“实在是不凑巧,马车里坐了一位先生和一位公子,怕是帮不上娘子了。”
我看了师父一眼,师父没说话。
马车重新跑动起来。我掀开车帘,同管家说道:“管家,就捎带她们一程吧,大热天的,她们在外边晒久了容易中暑气。”
管家把马车停下了。我又说道:“这马车再装两个人是挤了点,不知管家同不同意?”
他憨厚一笑,道:“若先生与公子愿意,我自然也乐意给她们行个方便。”
我笑了笑,将头探到车外,向她们说道:“娘子请上马车。”说罢,将帘子撩了起来。
着粉色罗衫的女子似乎有些犹豫,一旁的丫鬟劝道:“娘子可不能再在这日头下晒了。”
我见那位娘子双颊绡红,似是很纠结地绞着手中的丝帕。我也不急着催她,静静等着。
半晌,她才同她的丫鬟慢慢向马车走来。
丫鬟将她扶进马车,师父起身坐到了我这一边来。随后丫鬟也上来了,伴着她一同坐着。
马车摇摇晃晃跑着,对面的两位女子攥着手,垂着脸面,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阵子,那着粉色罗衫的女子微微抬起头来,说道:“多谢两位官人,奴家深谢。”
师父坐在一旁闭目眼神。我回道:“娘子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她忽然羞怯地瞟了我一眼,道:“请问公子贵姓?”
我咧嘴一笑,道:“不敢当,小生免贵姓朱。”
许是因我笑得太过灿烂了,她的面颊又红了几分,抿着嘴,垂下头去。
一旁的丫鬟说道:“两位可真是大好人,愿意捎带我们。其实方才已经有两乘马车过去了,可他们都不愿意行方便。若不是两位,娘子和奴家还不知走不走得回去呢?”
我微微一笑,道:“这样热的天,出门怎么不备辆马车?”
丫鬟有些气鼓鼓道:“是坐马车来的,可管家将我们送到后,又说大娘子也急着用马车,得先回去一趟,稍后再过来接我们。”顿了顿,道:“鬼才知道,他被大娘子知会到哪儿去了?就是诚心要让我们娘子中暑气。”
粉色罗衫女子赶忙按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不要说了,又同我道:“丫鬟不懂事,让公子笑话。”
我温婉一笑,没说什么。
她有些羞怯地问我道:“请问公子的贵府在何处?这一带有许多朱姓人家,却不知公子是哪一户人家的。”
“唔,”我顿了顿,说道,“小生并不是这里的人,小生是钱塘人。师父来岳麓书院讲学,我也随着一起来了。”说完,又示意了一下依旧在闭目眼神的师父。
她低着头向师父行了一礼,道:“先生好。”
可师父并未搭理她。
师父向来待人亲和,这是怎么了?
………o(nn)o
第五十三章 招惹()
见师父这副冷淡的神色,我忽然想到,师父是白莲社的宗师,论理说,他们一般不会轻易同陌生女子打交道的。
心下责怪自己冒失。又朝着着粉色罗衫的女子抱歉地笑了笑,道:“娘子贵姓?”
“免贵,姓柳。”她腼腆道。默了一会儿,又道:“前面不远处便是奴的家了,奴相请先生和公子去陋宅坐坐,歇息歇息。”
师父这时打开眼来,瞟了一下我。
我意会,便同她说道:“娘子客气,师父和小生还有急事要做,实在不便相扰。”
她神色略微有些失望,道:“那奴也不好强求了。”又道:“岳麓书院离着奴的家也近,两位有空时也可来坐坐,奴专候着。”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
马车在柳宅外停了下来,她们下了车。那娘子走时又将相邀请的话说了一遍,我只好笑着承了她的意。
师父依然一路无话。待到了书院,送走管家后,他才与我道:“阿珠,你心善固然是件好事,只是有时候,这善事没有做对,可能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心下疑惑,道:“师父,这话怎么讲?”
师父道:“方才你只需请她们上车就可,为何又要同她们一路攀谈呢?那娘子瞧着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家,陌生男女之间素来是要避讳着的,你即扮了个男子,应当多注意这些。若这事传出去,只会坏了她的名声。”
我吃惊道:“没有那么严重吧。”想了想,又道:“阿珠随师父一同去卓家拜访,那卓家娘子见着我们也没有那么多避讳呀?她还老是打趣我呢。”
师父敛眉,道:“那是在别人家里,况且我与卓老爷十分相熟。可此番情况不同,你与她们素不相识,若过分与她们攀扯,让她们她们怎样想?”
我依旧是一头雾水,问道:“她们,会怎样想?”顿了顿,道:“她们觉得我不懂礼数?”
师父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她们原本就长居闺阁之中,与男子接触的机会少,你方才这般热情,难免不会。。。。。。”师父的脸上生出几分尴尬,道:“勾动她们的情思。”
我扑闪着眼眸,难以置信地看着师父,半晌,讷讷道:“真的,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师父道:“为了避免如此,所以才让你不要和她们多攀谈。”
我脑子里开始回想方才在马车上的情形,那位姓柳的娘子情态动作都很娇羞,我原本以为是她内向矜持的缘故。没想到其中可能还会有师父说的这一层。
我问师父道:“那怎么办?”
师父看向我,道:“不用怎么办,萍水相逢,因缘而聚,缘尽则散,我只是让你日后多注意一些罢了。”
“噢。”我讷讷回道。的确是如此,难不成我还得对她负责?方才师父那么严肃,我还以为会造成什么了不得的后果。现在想想,其实也没有太严重。
师父在前面走着,我又说道:“师父,为什么不能让她们动情思呀?即便没有我,也会有别人呀。”
师父回过头,道:“你能成全她吗?”
“不能。”我老实回答。
“既然不能,那就不要去招惹。”师父说道。
我在心里默默赞叹了一番师父,心想,师父虽然至今仍孑然一身,但在这些方面看得还是很很透彻的。
回到书院后的第三天,便轮到师父讲学了。前两天是蓝笙的老师叶先生在讲。叶先生是经学大家,容貌端肃,讲课的内容也很端肃。
虽然我心里不大愿意去听,但为了见到蓝笙,以及维护好自己爱好求知的书生形象,我还是去了。
书院特意在课堂里加了桌椅。我第一次去听的时候碰到了蓝笙,便同他坐在一块儿,后来的几次,我都是和他坐在一起的。
蓝笙是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每每听完课业后,他都能刷刷地写出几大面心得来。我坐在一旁,努力地撑着眼皮,好让自己不打瞌睡。
听别的先生讲学还好,只是每到听叶先生讲学的时候,我的困意就尤其沉重。于我而言,他在上面讲学就是在对我进行催眠。可叶先生毕竟是蓝笙的老师,我再怎么困,都得忍着。
我最期待的便是每一日的夜晚,这时候,我们是不用听课的。蓝笙也能抽出时间来。因此,每当用完晚饭后,我便去找蓝笙。偶尔他也过来找我。
夏夜漫长又静谧,和蓝笙在一起呆得时间久了,我有时难免会流露出女子的一些情态来。
我觉得,得抽个时间和他好好说说这事了。
因夜晚的空闲时间差不多都给了蓝笙,白日里又要听课业,所以我与赵沅接触的时间愈来愈少了。
有一次,让赵沅碰着我和蓝笙在一起散步,结果那一次后,赵沅就加入了我们的队伍
我们成了书院里最为人熟知的“夜晚三人行小队”,每到那个点,我们必定会聚到一起。
我们三人在书院里声名渐起,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赵沅,因为他是我们队伍里最咋呼的一个,别人想不注意都难。
这样一来,向蓝笙表明身份的事情便一拖再拖。
这次,好不容易碰着书院放个小假,师父却让我去一户人家府上拿他的“圣莲堂笔记”回来。
前不久,这本笔记被别人借去了,也许是师父的亲写的笔记格外抢手,结果那个主人家一借不还,师父又急着要拿回来,便只好差我前去讨要回来。
我按着师父所说,找到了那户主人家。主人倒挺客气的,多次跟我赔礼道歉,又忙差仆人去别家将师父的笔记要了回来。主人家较远,我去的时候已是半上午了,那家主人要留饭,我婉辞了。
回去的时候,我去街边的摊铺上买烧饼,打算一路走着啃回去。
卖烧饼的大娘将烤得香气四溢的烧饼递给我,正接过来时,忽然听到前方有一个声音叫道:“宛弟!”
我欣喜地抬起头来,前面不远处的一个人影正是蓝笙。
与蓝笙相识已有多日,他不再叫我“贤弟”,而改叫“宛弟”了。
……o(nn)o……
第五十四章 情曲()
蓝笙手里拿着几大卷白纸,站在日头下面,微微皱着眉头,冲我笑着。
我脚步轻快地走到他面前,将手中的纸伞举得高一点,罩住他的脸。
他说道:“真是巧,一出门便碰着你了。你这是来做什么呢?”
我笑了一会儿,然后用嘴努了一下背后的包裹,道:“给师父拿东西。”又问:“你怎么拿这么些纸张呢?”
“老师要用的。”他说道,又看了一下我举着纸伞的手臂,道:“我不用撑伞的。”
我笑说道:“还是遮遮吧,虽然不怕晒黑,但日头这么烈,晒久了也不好。”
“那我来拿着。”他一边说着,一边试着腾出一只手来。
我将背朝向他,道:“你把东西放一些包裹里吧,这么多可不好拿。”
他犹豫了一下,先将纸搁在旁边的摊铺上,然后拿了一些塞进了包裹里。弄好之后,却又动手解我背上的包裹。
我疑惑地看向他,他手中动作顿了一下,说道:“我来背吧。”
他半垂着眼皮,眸色沉静,脸面却微微泛红。也许是因为天太热的缘故,我想。
他将包裹背到自己肩上,又接过我手中的纸伞。我忙将摊铺上剩下的一些白纸抱在了怀里。他咧嘴笑了笑,我举着另一只手上的烧饼同他说道:“你吃过饭了吗?我请你吃烧饼。”
“还是去找一个阴凉地坐下来吃吧。”他抿抿嘴道。
我和蓝笙去了近处的一个茶楼,茶博士给我们沏了一壶茶,又端来了一碟点心。我将手里的两个大烧饼拿了一个给蓝笙。
喝完茶、吃完烧饼和点心,我们又在茶楼里歇息了一会儿。待日头不那么烈了,我们才动身回书院。
回书院要过一条浅水河。浅水河深不过膝,里面的鱼虾清晰可见。河里搭了一条简易的石板路,雨水多的时候,石板路便会被淹在水里。
近来都没怎么下雨,所以石板路的板面上都是干干爽爽的。
蓝笙走在前边,说是要先探探路,担心石块会不稳当。我跟在他后边,待他试过之后再往前。
快到河岸时,蓝笙停了一下,用脚反复踏了踏石块,说道:“这块石头有些晃,你等会再过来。”说罢,一跃跳到了河岸上。
我将脚在上面试探了一下,正准备跨过去的时候,蓝笙伸过手来,说道:“我扶着你,现在可以过来了。”
我抓住他的手腕,轻松迈到了河岸上。
站了一会儿,蓝笙忽然冲我尴尬一笑,又瞧了一眼手腕。我这才省过来,方才过来后手就一直未松开,便忙将手收了回去。
他没多说什么,又开步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想,现下只有我和他两个人,酝酿已久的话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想想后,我开口道:“蓝兄,你有没有听过‘梁祝’的戏文呀?”
他疑惑道:“‘梁祝’的戏文?没怎么听说过。”
“就是‘梁山伯与祝英台’。”我解释道。
“噢,”他恍然大悟似的,“我记得,你先前也问过我来着。”顿了顿,又问道:“你怎么又提起来了?”
“呵呵,”我强笑道,“你不是没有听过吗?所以我想唱给你听一下。”
“你还会唱戏?”他惊讶道。
“嗯,会一些。”我抿嘴。从前的时候我便喜欢听一些戏曲,觉着那些戏曲“依依呀呀”唱腔颇有些味道。梁祝和女驸马我都听过好几遍。
他一下子爽朗笑开了,道:“那你唱吧,我洗耳恭听。”
我先是唱了一段女驸马给他听,蓝笙的嘴角一直带着笑意,却没有说什么。
暖暖场后,我便开始给他唱梁祝里面的一段曲辞:“青青荷叶清水塘/鸳*鸯成对又成双/英台若是红妆女/梁兄啊/你愿不愿意配鸳鸯/”
一边唱着,还一边比着手势,顺道还抛了一道秋波过去。
我心想,这唱词已经说的这样明白了,蓝笙应该对我的身份有几分猜疑了吧。
可他只是笑着,脚步并未停下。
我在他身后站着,气得心里直骂他是个“呆瓜”。
忽然,蓝笙停下了,转过头来看我。我一脸恼意地望着他。
一抹笑意在他嘴角慢慢漾开,他道:“听闻白先生门下有的女弟子,没想到这事竟是真的。”
我愣了片刻,随即才反应过来,带着些许埋怨道:“你可总算是开窍了,你要是还不明白,我就就”
“你便要怎的?”他好笑道。
“唉,”我长叹一声,道,“我还能怎的?”
他抿抿嘴,道:“其实,前一些日子,我便有些疑心这事了。只是,又不好贸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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