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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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子-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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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我最近会想起一些以前的事…信念,会因为某些人某些事而动摇,变得脱序,难以控制…'
……
'从他走进那个地方发传真,我就锁定他了…一开始观察他是为了完成任务…他的生活很有规律…会按时到公司,准点下班…极少开车,大多坐公车…经常在公寓楼下的便利店买东西…很少在外面吃饭…'
……
'有一次,他捡到一只流浪狗,漫无目的牵着在人群中走…让人感觉流浪的更像是他…走到一个地方,有个水池,他就坐哪里直到天黑 …街上冷到没了路人,他才打电话叫人把狗带走…'
……
'他脸色很白的时候,通常会去医院配些药…很少因为身体原因旷工…'
……
'他喜欢去一家咖啡店…只喝茶…坐在临海港的位置,望着窗外发呆…我后来去点了冰咖,就坐那个位置…景色真的不错…'
……
'他几乎没有夜生活…只去过一间酒吧…和同一个人…第一次,他跑出来,同伴追上来,两人拉扯、口角,不欢而散,他独自离开…第二次…他跑出来,脚步颠簸,踉跄着离开…随后,同伴让人架了出来,听说被人打折了大腿骨…第三次…他跑出来…蹲在地上干呕,或许是喝多了,什么也没吐出来…同伴搂着他低语…他没有反抗…两人一道离开…'
……
'不习惯右驾…不习惯港式餐点…不习惯夜生活…那么吵闹的城市…他却那么安静 …可能有很多故事…只是无人倾听…寂寞罢了…'
……
间隙参杂磁条转动的吱吱声,他靠着椅背,想象自己正躺在诊所那张皮椅上,竟也有了几分睡意。恍恍惚惚的,听见敲门声,“进——”他坐着没动,听着门把被旋开,脚步声渐近。一时间,谁都没出声,只有录音带里那把男声,置若罔闻的断断续续着,
'他知道‘爱护动物协会’的电话…他住院,却没有入院记录…明明是常客,却装作头次光顾…那本宠物书,他说揾不到,可书店都能找到…和人私下来往,反过头来却撇的只剩同事关系…'
……
'从第一眼开始…就是一场骗局…想揭穿太容易…是我要自欺欺人…'
……
'其实…想听他的故事…哪怕又是谎言…只要不再看他一个人…'
……
'你沉溺在某种假想关系中,未避免执念加重,我建议,找点新鲜人,投入新的环境,可能对你有帮助…'
医生的建议总是中庸的不痛不痒,他这个圈子小,来来去去的不过都是些相似的面孔,永远隐在阴暗中丑恶的嘴脸,他不是不去认识新人,只是可信之人少,可交之友更是少之又少。小圈子一晃起来,就是大震荡,所有人都忙着各自明哲保身,谁还管什么虚无缥缈的情谊?好兄弟他有过,轻轻一拍不也一样散的支离破碎,所以该怎样还是得怎样。可话反过来说,虽说医生的建议采纳了不定有效,但若是置之不理,反效果却通常准的十之八九。他抬头,人就站在离他两步的地方,今晚的月光似乎格外皎洁,将临窗而立的人镀了个透亮,他看得出神。执念加重了么?或是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磁条吱吱的滑动,在某个时刻嘎然而止。
于佑和转过身,没什么特别的表情,递来一杯茶。“西湖龙井,尝尝?” 余雾缭绕,不烫手,刚好喝。他接过来,吹起清香阵阵,碧绿的叶子形状姣好,懒懒的逐波兜转,好茶。还没喝,就被熏得有些迷醉。
“我很喜欢的。”于佑和提起自己的那杯,像行敬酒礼般,先饮为敬。他跟着浅抿一口,即使不谙品茗,也无法忽视它入口的馨甜,他又喝下几口,回味片刻,才出声,“冯氏的股份你救回来几成?”
于佑和似乎并不惊讶他掌握的情报,“近百分之六十,不包括散股。”
即便早就知道于佑和如此大费周章调拨资金来港,大批大批的购进冯氏股份,不是要吞并公司,而是为了帮其脱离社团控制,但这个数字,还是出乎他的意料。老太婆手段耍尽,暗渡陈仓,算计来的八成股份,被于佑和单枪匹马,釜底抽薪,百转千回,居然愣是买回来一半,这其中砸下的金钱和花费的心血之多之大,超乎想象。从上海和温哥华查到的资料看,于佑和几乎调动了所有的可挪动资金,甚至还抵押了部分不动产,包括现住温哥华的一幢房子。那么呕心沥血,“为了什么?”
“冯老在我创业初期给过很多支持,算是有知遇之恩吧。”于佑和直言不讳。
只是,这样而已么?那他知不知道,如果没人揭发老太婆的多手诡计,他纵使倾家荡产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如果真是如此,他依然会义无反顾吧。知遇之恩尚且,比起自己做了的,加上即将要做的,这一切的一切,他又将如何报答?即使,自己想要得并不是报答,想到这里,马学仁觉得舌根苦涩的很,猛地再灌一口茶,苦的他皱起眉头,刚才喝的明明是甜的。
他磕下茶杯,头有点昏。“冬虫草是什么样的人?”他一定是醉了,才问得出最不想知道却又最纠结他的问题,茶不醉人人自醉。于佑和侧过头,像是想了一会,回答,“好人。”声音轻柔的仿佛怕吵醒熟睡的人,神色好似一池春水,被晨露一点,荡漾开来。
冬虫草,那个警察的卧底,社团的叛徒,当年是怎么消失的,他应该是查清楚了。社团大清洗期间,楚雄怀疑过冬虫草的身份,但此人已深得信任,楚雄不愿承认自己看走眼,一时没下得去手,所以,故意让stephen带着他一起去墨西哥,明面上是销毁剩余的野麻子,不给条子留证据,暗地里是监视冬虫草的一举一动,稍有不妥,立刻绑回来,听候发落。可没想到,stephen阳奉阴违,直接把人关进仓库,连同野麻子一道炸得粉碎。焦黑的残骸中,找不到一块完整的,活物不但尸骨无存,就算是魂魄怕也是震的神元尽散,无法归天。楚雄后来问起,Stepehen就说叛徒形迹败露,被当场解决,再加上有昌记罩着,事情就不了了之。
是这般血淋淋的真相,让他找上stepehen么?又是什么样的情感,能让一个温柔如斯的人,起了复仇的杀机。所有的推断似乎全合乎情理,可还是想听他亲口说,“人是你杀的?”
于佑和直直的看过来,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晕开在他眼底,他看到那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他眼皮突然变沉,不听使唤的耷拉下来,挣扎了几下,重心不稳,猛地往身后一仰,跌入满怀的柔软,弥留之际,他感觉被人扶上床,“……你别再管了……”温软的鼻息伴着浓郁的茶香拂在耳边,这就是报答他的方式么?又还是捏着他在棋盘上走的下一步。他使劲想张嘴说话,却只是更快的跌入一片黑暗中。


●24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睡的很浅,却怎么也睁不开眼。隐隐约约的,总能听到些声音。
女孩的声音,疑惑的,愤怒的,忧伤的,恋恋不舍的;男人的声音,温柔的,耐心的,隐忍的,毅然决然的。
熙攘一阵之后,有人上来敲门,叫,老板,老板……
他使劲了,将所有的意念集中在手上,企图让手指抬起来,可全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精神和肉体脱离。
于佑和,于佑和,于佑和……
叨念着这个名字,渐渐的又如坠入沉潭深处,窒息一般,神志迷离,一会儿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被光线扰的撑开眼皮,立刻因为无法适应强光的直射,迅速收缩瞳孔,他侧过脸,闭上眼。这会是东升还是西斜?具体是什么时间了?
脑袋胀痛不止,嗓子燥的像着了火,浑身绵软无力,好不容易攒了点劲道,动动手臂,却发觉四肢麻木的好像不是自己似的。
总之,他的状况归纳起来一个字——糟。
他烟酒不沾的健康生活何尝有过这样的体验?他靠坐在床上顺气,缓了足有半个小时,才能够活动开手脚,挣扎着下床,身体跟坏掉了一样,才走不过5,6步,就倒在了椅子上,难道他一觉睡到肌肉萎缩?
他听到叩门声微响,门把转了一下,被轻轻推开。
看到来人,马学仁怔了怔。那人身上挂着围裙,袖子卷过手肘,走过来,倚着桌子,挡去大片刺眼的阳光。捧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凑到他跟前,他探一眼,红红黄黄的,浮在素白的米糊中,八宝粥。
“你冰箱里就这点存货,跟你家工人又说不明白,没八宝就四宝,趁热喝吧。”再听到语调中独特的上扬,恍如隔世般。诚然,在倒下去那一刻,他以为,那就是最后一次了,从此,这个人将从他生命中消失,突兀的,就好像曾经不经意的闯入一样,孑身而来,也走的不留痕迹。
八宝粥糯软的香味钻进鼻子,他的胃立刻就咕噜咕噜的叫嚣开了,可双手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正尴尬着,盛得满满的勺子已伸到嘴边,本能的张口含住,咀嚼两三下,皱起了眉头。
“不要莲子。”或许是脑子还无法正常运转,他的反应才会这样直白。自从小时候偷吃过没去心的莲子,就被苦得再不敢吃第二颗。他咬着咬着想吐出来,那人说,“你吃一颗莲子,我回答你一个问题,知无不言。”像哄小孩吃饭,听在他耳朵里,却忍不住酸涩开来。
可是,不得不承认,这个提议太诱人。
他囫囵吞下嘴里的莲子,想到的第一个问题,“你还剩多少野麻子?”即使是提纯粹炼过的,掺入茶水里,他还是尝得出,那杯龙井,那野郁的芳香,加热后偏甜,冷了泛苦。少了让人产生迷幻感,多了心跳过速有生命危险,酌量则有镇定麻醉作用。
于佑和兜起一勺粥,放在唇边吹凉,递过去,等他吞下才开口,“500箱,毛重一吨左右。”
500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当时墨西哥仓库内几乎所有的存货,Stephen居然全部中饱私囊。马学仁这么一想,脑子也清醒了大半。“你怎么弄到手的?”
于佑和再递一勺过去,提醒他多问了一题。看他吃了,再回答,“Stephen动过冯氏的脑筋,要通过转帐消化这批货,但苦于市面上没人敢买,就屯着了。我只是顺藤摸瓜。”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他警告过于佑和,这东西太敏感,当年冬虫草一死,警方正因为找不到这批货,缺乏证物,才拿社团没办法;社团当然也深知这点,所以,它决不能见光。
他赶紧吞下一口粥,听于佑和说,“我拿去给楚雄,条件是归还冯氏剩余的股份。”
马学仁一个不注意,呛到气管,一阵闷咳。帮人帮到这份上,该说愚蠢,还是执著。即便再会做生意,事业再成功,也不过一介商贾。楚雄这种江湖老油条岂是他能应付的?还要甩掉自己,一个人去。他怎么就不明白,他单枪匹马根本行不通,行不通的。
果不其然,“楚雄没有出现,似乎对这担生意没兴趣。”于佑和放落粥碗,眼底划过一丝失落。
“楚雄谨慎的很,他从不直接参与社团生意,这个诱饵不够大。”马学仁太了解楚雄为人,当年弄野麻子他假意让昌记全权做主,让Stephen抛投露面,表面上大有让贤之意,实则深知贩毒的风险,所以隐在后面,坐享其利,万无一失。于佑和这招引蛇出洞,能引出来的只有昌记而已。楚雄按兵不动,当然也不会让昌记贸然行动。
“必须用军火?”于佑和反问。
“必须。”马学仁点头,突然又想到什么,“你留下来,不会要跟我并肩作战吧?” 多老土的念头,他想笑,却只能僵硬的牵动嘴角。
于佑和没忘给他塞一口粥,“是。”回的风清云淡。“我也是个筹码不是?”
看着他弯起眉眼,马学仁被莫名的东西杵在胸口,突跳得难受。筹码,好致命的筹码……
他合上眼,“生意成交,你就没事了。”
“你呢?”
“呵呵,”马学仁终是笑了出来,扯得浑身肌肉打颤,“我自有脱身的办法。整个过程我没有经手,也是跟楚雄学的。”只是打出个“马学仁”的名号,宋国明就会竭尽全力追根究底,虽然不喜欢这个人,但不可否认他对黑社会的那份“炙热的情感”,尤其是叶秋相关。送他一段线头,再没脑容量也会顺着拨茧抽丝吧。
于佑和若有所思,马学仁下一个问题又将他拉了回来,“夏姗姗呢?”他嘬一颗莲子,煮的酥烂,一点不苦,吃了几颗已经没了从前的阴影。
“回去了,今早的飞机。”
马学仁回忆起听到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女孩子几近抽泣的重复,“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你有家啊……”被强行送回去了,一无所知的女孩。如果趟了浑水,再难洗清一身污泥。
“这块是非地,你何必让她来?”于佑和冒用“冬虫草”发传真,他半年前就查到,但都和Stephen的案情有关,唯独夏姗姗的出现让他不解。
于佑和顿了顿,过了好久才喃喃的出声,“怕舍不得走。”
因为那个人吧……街道、商店、公园、转角,所及之处,都会充满感怀。马学仁咬开莲子,顿时觉得淡而无味。
刚一口吃掉两颗莲子,他可以再问一题。既然承诺知无不言,“那Stephen的死呢?”处心积虑,频繁的让不该存在的“冬虫草”混乱Stephen的神志,将野麻子卷进烟丝,让他在不知不觉中自己点燃定时炸弹的导火索。直到台风一夜,终于引爆了么?
“我赌了一把。”于佑和转向窗外,被遮住的阳光突然倾泄,闪的马学仁眯起眼睛,只听那声音毫无起伏的讲述,“我说我要走,他来了;我拿出一根烟,他抽了;我劝他放弃,他说‘不’;我问他是不是杀了‘冬虫草’,他说‘不’;我看着烟烧完,没救他。”心中有鬼,终被鬼蚀,Stephen心里的,是他于佑和,合时是人,冲时便成魔。那自己的内心放着什么?是魔,还是……人。
马学仁深吸一口气,要来的还是会来,躲不掉,就面对。他只要一个答案,或许所作的一切就会心甘情愿,从头到尾,“我,是不是你的一颗子?”
看于佑和低下头,他的手心捏出了汗。“莲子没了。”碗已见底。
依旧,无解……

深夜1点,他换上一身轻便,前院是守了两天的差人,后面又没有出口,他一合计,只能从侧边下。于是,他绕过阳台,从一旁的水管滑落,即使做足了热身,下地的时候还是踉跄一下,野麻子的纯度太高,脑袋到现在还晕乎乎的。
幸亏夜风够凉,吹了一会,神志就清明了。他沿着山路一直走,渐有灯光印上来,他停下,朝前方挥挥手,一辆车缓缓迎上,他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阿宽,等下开到港口,不要说话,不要看,马上走。”他缩了缩肩膀,8月才出头,怎么就有了秋天的感觉了呢。
阿宽连忙拉满车窗,张开口想说什么,结果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掏出眼镜架上,看着两边死一般的寂静,他纠紧心口,那里,从没跳得这么快。
自己不做饵,怎么能引最大的鱼上钩?于佑和,比起你布的局,我骗你一次不过分吧?

最后一点光亮隐没在浓重的黑暗中,仿佛奔赴一场死亡之约。


●25
香港的夜景纵然绚烂,也会有落幕的一刹那,码头对岸的霓虹逐个黯淡,喧嚣的人声远的听不见了,只有海水湍湍晃动着破碎的月光。
他竖起衣领,手插在裤子口袋,拨弄着一杆细细的录音笔。约50米开外停着一辆深色轿车,隐在漆黑的天帘地幕中,看到他的出现,车内灯忽闪三下,就灭了。他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十余步,发觉身后的引擎声还在,扭头一甩手——快走!他无声的催促。说来好笑,他马大状阅人无数,到头来唯一信得过,居然是个愣头小助理。
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趁早脱身。他们这个圈子的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他看着阿宽的车开出码头,拐上高速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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