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微笑的习惯,她此刻一定会绽开笑容。
楠恩流畅而优雅的舞步,让人无法将他与阴郁、侵略性的眼神、保守的黑色服装及
腋下的枪联想在一起。她忍不住猜想,他何时、何地学得这一身好舞技,更重要的是,
是谁教他的。
瑞琦全神贯注地于他下颏紧毅、完美如雕像的线条。他的下半张脸布满了黑色的短
须,漆黑的头发拂着衬衫的衣领,嘴唇因为阴影的衬托而更显著、丰润。她与他目光交
接,又很快地转移开来,让视线垂落搭于他肩膀的手上。她感觉到他结实的肌肉在黑色
的衬衫下跳动着。他身上的一切都充满了活力与阳刚味,一股早已陌生的感觉开始被激
起。
当他随着乐曲与她在舞池中翩翩起舞时,他揽着她的方式便一点也不单纯。她感觉
到他的腿不经意地碰触她,而她的脸颊因热而泛红。她将目光不移。他衬衫的领子敞开
着,她发觉自己注视着他喉咙的凹陷处。在黑衬衫的对比下,他的肌肤在灯光下闪着铜
色。
当她胆敢望他一眼时,发现楠恩的目光也正注视着她,嘴唇仍旧弯成嘲弄式的半微
笑。
〃你在这里做什么,楠恩?〃
舞步持续着,他环视着周围的人群,目光从阴暗的帽檐底下穿射而出。〃现在不谈
这个,老师,〃他用低沉、几乎听不见的声调回答。再瞥视群众一眼,而后说:〃希望你
不会在意成为话题。〃
瑞琦凝视四周,发现除了少数不认得他或根本不在乎的年轻舞侣,舞池中的人并不
多。
〃这不会是第一次。〃她告诉他。
他快速地旋转着,使得她的裙子整个飞扬开来。她无法不注意到当他又再度这样做
时,他们正好舞到柯米莉面前。
〃瑞琦小姐,你做了些什么,使得每个人都在谈论着你?〃
〃我做的比你少多了,甘楠恩。〃
音乐没有任何预警地停了,他们发现自己站在舞池中央,几乎紧贴着对方。他等她
先移动。瑞琦向后退开,并打开了悬挂在腕际的扇子,开始不断地扇动着空气,试图制
造足够的微风来冷却她炽烈的脸颊。
〃谢谢你,楠恩。〃
他拉了一下帽檐。〃我的荣幸。〃
她转身走回舞池边缘,而从柯米莉及她的同伴注视她的方式,她知道,楠恩尾随在
自己身后。她大胆的虚张行为所造成的后果,远超过她所预期的一点点骚动。瑞琦绕过
她们移向天棚的边缘,走入泥土街道。往前跨了几步后,她合上扇子,转身面向他。
〃我现在要回家了。〃
〃舞会尚未结束。如果我猜得没错,刚刚那支舞是你整晚的第一支舞。〃
〃也是最后一支舞。〃
〃我送你回家。〃
〃你不必如此。〃
〃好吧!〃楠恩把这当成她的拒绝后,眼神阴郁下来,表情也转为僵化。他转身离去,
傲慢地注视着〃最后机会镇〃那些好居民。
即使他们已避开庆祝活动,两人仍旧是众人注目的焦点。而她并无心伤害他。她怎
会忘记他是多么敏感的一个人?
瑞琦伸手去挽他的手。〃楠恩,我很抱歉。我很荣幸你能送我回家。〃
他缓缓地转身面对她。虽然表情仍旧僵硬,但他开始往她家的方向、沿着大街而走。
瑞琦匆忙跟上去。
〃你还是住在相同的地方?〃他问道。
〃是的。〃
他们又陷入了沉默,过去就像鬼影般横亘在他俩中间,隐身在这笼罩街道的月光之
中。她急切地想问一些问题,但她明白楠恩不会说,除非他已准备回答,因此她保持沉
默。
〃你已经使自己成为传奇人物,楠恩。〃她说这句话时没有笑容,语调也并不轻快。
他已达成名枪手的梦想,她无法等闲视之。
他们并肩沿着黑暗的街道而行,两人都笔直地注视着前方。高大、强壮、自信的甘
楠恩,丝毫不容他忽视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打破沉默。他舅舅拥有离镇上一小时路程的终点牧场。
〃你回牧场去过了吗?〃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之后才回答:〃还没有,杰斯和依云好吗?〃
在问起舅舅及依云之前,他曾迟疑了一下,他们是瑞琦最亲密的好友。过去这几年,
时间及环境使得瑞琦无法随心所欲地去探视他们。
她看了楠恩一眼,发觉他对沿途经过的店面似乎很有兴趣。〃他们都很好,〃她说。
〃但他们目前不在家,他们带着孩子去加州探视依云的亲戚。你知道他们的儿子跟你同
名吗?他八岁了,小依雷五岁。〃
〃我在某处听说他们有两个孩子〃
〃我知道他们会很高兴见到你假如你不急着离开。〃她明知不应操之过急,但她实
在控制不住自己。
楠恩大声笑了出来,这种温暖而充满男子气概的笑声让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是想迂回地问我,究竟又来'最后机会镇'做什么,对吧?〃
她在黑暗中微笑着。〃没错,但你不一定得告诉我。〃
〃你知道如果我不想说就不会说。〃
〃我了解你这方面并没有改变。〃
〃就说我来这儿是为了公事吧!〃
他的笑声所带来的暖意霎时冻结住。公事?杀人的公事吗?
〃看来,你认为我变了?〃他问道。
〃嗯,至少有一件是变了,你变得更高大了。〃
他自负的微笑显然并没有改变。她并不打算告诉他他变得多么英俊,这一点他自己
已很清楚。瑞琦看向他处。
他们已抵达那围绕着修剪整洁的草坪及通往门廊、边缘遍植玫瑰丛平坦小径的白色
围篱。她在园门边停下脚步,手儿放在尖桩上头。
〃今晚能见到你,实在令人惊喜,楠恩。〃
〃我要陪你走到门口,所以现在还不必急着说再见。〃
瑞琦正想反对,但念头马上停止。一旦甘楠恩决定了的事,与他争论是没有用的。
她打开了园门,走进通往前门台阶的蜿蜒石径。他紧随在后。
他们通过宽敞的前廊,来到门口的灯下。灯火闪烁着,温暖的光吸引了飞蛾。他们
身后的街道空无一人,门廊的角落没于夜色当中。
他们局促不安地默默站着。楠恩侧着肩,随意地靠在门框边。
瑞琦清了清喉咙。
〃你结婚了,瑞琦?〃
这个问题是如此唐突,她迟疑了一下,才回答〃是的〃。
楠恩伸手拨弄她手腕边黑色的丝质袖口。他如此轻柔地触摸着衣料,若不是她一直
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感觉得出来。
〃我嫁给了麦都华。〃
他停了一下才回答:〃警长?那倒不错。女教师嫁给将继承大半个蒙大拿州的警长。
多么合适。〃
〃他去世了,一年前死的。〃她希望能在她的语调中加入少许的悲伤,表示她曾经在
乎过,但她早在都华英年早逝之前就已不在乎那段感情了。
楠恩更靠近了些。瑞琦想往后退时,发现自己已抵在门上无法再移动半寸。
〃原来,他已经去世了?〃直到他低语问道,她才惊觉他的唇已太靠近她的了。
〃是的。〃她迅速瞄了街道一眼,然后回眸望着他的眼睛。她举起手来有些想抗议,
但带着不确定。〃楠恩,我认为〃
〃那么我不必担心会因此而丧命了。〃
一切都在瞬间发生。他的手环住她的腰,一把拉她往身上靠,将她转至阴暗处,压
在门边的墙上。
她尚未反应过来,楠恩的吻已经深入了。虽然历经了生活的沧又,他的唇却出奇轻
柔、温暖地抵着她的。他的手臂可靠而强壮。被压在那儿的她毫无挣脱这拥抱的力气。
即使她的心底大声地警告着,她还是闭上了眼睛。她已经太久没被人拥抱过这种
感觉实在太过美妙。他坚定地吻着她。她的感觉将他整个的吸了进去;而他似乎是在品
尝她,看看能否攫取更多。
都华老说她缺乏热情。
这个念头就如一桶冷水浇在头上,令她马上清醒了过来还有荡在冷清街上的笑声
及悄然的谈话声。她迅速睁开双眼,呼吸急促。接受邀舞造成骚动是一回事,但她却从
未想到要让这样的事发生。
瑞琦将他推开。对自己瞬间陷入了他的怀抱感到愤怒,她直视着他的目光。他脸上
那抹自负的微笑,就如同他佩带的那把手枪,是甘楠恩天生的一部分。
她用手撑开他的胸膛,保持一个手臂的距离。〃看得出来你仍然不懂任何礼貌。为
何要那么做?〃
他的微笑更荡漾了,即使在阴暗中都显得灿烂。
〃因为那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第二章
楠恩早就料到返回〃最后机会镇〃会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而刚才那一个小时果真证实
了他的看法。只消几分钟的时间,他便使镇上的杰出市民全注意到他,还把已故警长的
遗孀按贴在她家的门墙上。
随着夜风飘来的音乐声逐渐逝去,前廊的屋檐使得瑞琦的半张脸处于阴影当中,其
余的部分则沐浴在银白而泛蓝的月光下。然而,她的眼中无可否认地透着一股压抑的怒
气,使他无法漠视她那刚被亲吻过的、微微噘起的嘴唇。
〃那时我还是个孩子,便常梦想着亲吻你。〃他坦承道。
她哑然未答。楠恩发现自己正盯着她的乌黑秀发,并希望自己有权利拿走将它们束
拢在一起的发夹。她以往总是扎着又长又厚的发辫,那发型远比今晚这严肃又拘谨的发
髻更适合她。他幻想着自己的手指梳过她的发丝,将它们温柔地绕在手及腕上把她再次
拉入怀中。
她已因震惊而语无伦次。〃我没有……我从不曾〃
〃你不曾做过任何鼓励我的事。你不可能猜得到我当时的想法。那时的你是那么全
心全意地想成为这个镇上有史以来最好的教师,根本不知道一个十六岁少年正在教室后
头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或是猜想着如果他胆敢碰你,你会有什么感觉。〃
他的目光自头发移开,梭巡而下停在她颈上的脉搏跳动处。无法抑制的好奇心使他
支起她的下巴,大拇指轻滑过她的下唇,她推开了他的手。
听见街上传来的声音时,楠恩注意到一群假日狂欢者正手挽着手沿着主街走来。瑞
琦不像他,她得考虑到名誉问题,他转身背向瑞琦,拉下帽檐,离开她身旁。他站在前
廊角落,半个身子藏在阴影之中。
几个落单的镇民走了过去,他们的声音沿着街道回荡而下。当他再次望向她时,瑞
琦已恢复往常的镇定。她泰然自若地站在门口,一只手紧紧抓着门把,仿佛可以匆忙逃
开的想法令她较有安全感。
他理应作些合理的解释。一个男人不会在十年后毫无理由地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我不是回来吓你的,我回镇上来看杰斯舅舅。〃
目前他只能透露这些,只能允许她知道这么多。
〃你会等到他和依云从加州回来吗?〃
〃也许吧!如果不是太久。〃楠恩的眼光瞥过整齐排列在走廊上的藤编摇椅。他走上
前摇了一下,试着去想像她和麦都华并肩坐在那里看日落的情景,这种温馨和谐的画面
如此迥异于他一向不安定的生活方式,令楠恩难以想像。
街道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笑声,声音在阴暗的商店前回荡。
〃我希望你能在我见到他之前,告诉我他这些年过得如何。〃
〃很晚了〃
〃我不是指今晚,〃他再次若有所失地望着她,踌躇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你赏
光同我跳舞,麦太太。〃
她以手势阻止他。〃请别那样称呼,叫我瑞琦就可以了。〃
是不是〃麦〃这个姓仍会引起她对失去的爱所感到的痛?
〃好吧,瑞琦。〃他的思绪开始朝一种不可能、不合理性而且危险的路径游移。刚才
那几分钟,他险些失控而使一个无辜的人陷入难堪的局面,现在的他或许过着不同的生
活,但刚才那几分钟已证实了他并未真的改变多少。
他该尽快离开这幢房子和她。
他道了再见,没有等她回答,两三步便跨出前廊朝与玫瑰花圃平行的雅洁小径走去。
他没有回头,直到他听见开门的声音。
当房门在她身后合上,屋子便吞没了她的身影。稍后走廊上的煤气灯也逐渐暗淡下
来。楠恩一声不响地关上园门朝主街的尽头走去,那里聚集着许多酒馆、破旧的旅舍和
小餐馆,他知道那些地方一定充满了矿工、牛仔、流浪汉和满身麝香或廉价香水味道的
浪荡女人。
再一会儿他就要回到他熟悉的环境中了。
麦瑞琦穿着如此崭新且清晰可闻的黑色丝绸,梳着雅致的发型,拥有清白无瑕的
名声与优雅的举止,麦瑞琦绝不同于与他为伍的女人。她生活在一个他这辈子仅偶尔窥
见的不同世界里。
楠恩经过一家旅馆,二楼建筑物前门隐晦地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客满〃。再往
前走,他朝最近的一家酒馆走去。今晚,不同于以往总是从房中某个角落传来微弱的钢
琴声,今晚的音乐来自〃最后机会管乐队〃的几个成员,他们再次聚集,敞开领口喝着一
杯杯充满泡沫的啤酒。室内因着两管喇叭和伸缩喇叭的恣意咆哮,几乎不可能再听得到
任何声音。
异于他稍早在舞会中所受到的待遇,他进入酒馆内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楠恩
走向吧台,将短靴跨在黄铜的踩脚杠上,倾身向前,手肘抵在破旧的木制吧台,酒保点
点头,做了个手势表示他很快便过来招呼他。
楠恩点了一份威士忌,但酒保送来双份,因为乐队中有人喊着要请在场所有客人喝
一杯。楠恩背对室内站着,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吧台后方墙上的镜子。镜中反映出他的
眼神仿佛若有所思。
他用几秒钟的时间研究了室内的每一个人,藉着某些容貌的特征或衣着款式去忆起
他们,并迅速避开一些或许会对他的健康造成潜在威胁的脸。
几分钟后,有个妓女站在他身旁,挑逗地倚在吧台上,手肘插在腰后,胸部诱人的
暴露着,她有一头黑发,发育良好的但瘦得离谱,她的肌肤泛着病黄色,头发也需仔细
地清洗。
〃嗨!牛仔,要不要请女孩喝杯酒?〃
他对酒保点个头,不需要交换任何语言,一杯威士忌立刻出现在女孩的肘边。乐队
这时刚结束了鬼哭神号似的嘶吼,开始闹酒。她伸出手揉着他的前臂以示邀请。他垂下
目光注视她的手,当他眼光上扬与她四目交接时,眼中的寒意使她很快地把手移开。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他一面说,一面举起广口玻璃杯喝了口酒。〃除非由我说是
谁、在什么时间、用什么方式。〃
她舔了舔唇,靠得更近,这次可无论如何不敢再碰到他了。〃要不要和我上楼,牛
仔?如果你说好,我会让你整晚说个不停。〃
他看着她又噘嘴又皱唇地慢慢咬出每一个字的说话方式,断定她以为这经过长久练
习的老方法会是一种展示嘴唇和舌头的性感表现。他〃差点〃要为她感到难过。然而他又
有什么资格去评断她,当他清楚地明白自己的灵魂其实并不比对方高尚多少。
他也许声名不佳,但这并不表示他饥不择食。
〃算了,亲爱的。〃他说,半带微笑地,想使她轻松一点。〃我今晚没那个心情。〃
她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再把一头黑色长发甩至肩后。〃也许改天吧!〃
〃是啊!〃
改天。
他望着镜中的人群,但大部分时间都注意着门口唑他现在站着的地方,他可以轻易
地一枪击中任何有意找麻烦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