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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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明月- 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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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子。”他揉了揉发酸的臂膀:“这些丹砂,一定要舂到皆为粉末么?”

    他的夫子没有搭理,依然在闭着眼睛,只是嘴皮了动了动,说道:“不为粉末,如何炼化,又如何化汞成丹?”

    卢生无奈,只好再度举起木杵,叮叮咚咚,重复这个这几年每天都要做上百次的动作,将大块丹砂舂成小块后,还要在乳钵里细细研磨,极为耗费时间。

    他不由抱怨道:“夫子,你一直向我吹嘘,你与那宋毋忌师承一脉,当年被燕王封为上宾,也是一同从燕国来临淄的。但为何他被齐王迎入宫廷,奉为国老,食有肉,行有车,而吾等却只能在这市肆里寄居破店,勉强果腹?”

    卢生的夫子徐平将头换了个方向,没有回答,心里却也是酸涩不已,徒弟嫌弃他混得差,但这能怪他么?

    他本是齐人,家住东海,年轻时去燕国,师从于方术士正伯侨。那正伯侨与宋毋忌、羡门子高齐名,都被燕昭王看重,让他们炼制丹药,追求长生不死。

    那时候,他们这些方术士也一时风光,然而却出了事,十多年前,正伯侨献上的金丹药死了燕昭王。燕昭王暴毙后,继位的燕惠王大怒,驱逐方术士。尤其是正伯侨一系,几乎被屠戮殆尽,仅存徐平一人,他不得已来到临淄躲避,这小童卢生,便是他一个师兄的遗腹子。

    二人已经在临淄相依为命十多年,本来徐平也期望能混入齐王宫中,做齐王的宾客,然而别人一听说他是药死燕昭王的正伯侨之徒,就避之不及,又怎么敢吃他献上的丹丸?

    于是徐平只能寄居在这女闾旁的陋巷中,靠向路过的外国贵人兜售壮阳药丸为生,反正那些人也不清楚他的底细……

    但这店铺位置不好,从燕国带来的钱帛早就花光,他们已经快入不敷出了。

    正一筹莫展之际,卢生又开始大呼小叫了。

    “夫子,夫子!”

    “吵什么!早知汝如此忤逆,老夫当初就不该将你拉扯大!”徐平大怒。

    卢生却已经跑过来,拼命晃他胳膊:“快些起来,有生意来了,若是赚不到这一笔,吾等都要饿死,你就真白白将我养大了!”

    “有生意!?”

    徐平不瞌睡了,一个激灵,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一位年轻贵族君子在几名劲装护卫的跟随下,背着手,走进他这蒙尘落灰的小店,他腰间帛带上,挂着一块如同明月般的美玉……

第60章 鹿乳奉亲?() 
打一进门,明月就知道,这间店铺的主人混得不怎样。

    蒙灰的木门,低矮的门槛,里面面积很小,各种东西挤在一起,几乎没能下脚的地方。后面的橱壁上摆着杂七杂八的瓶罐,空气里夹杂着一丝硫磺的气味。

    一个十多岁的小童手持木杵,站在门内,面带笑容,作出迎客的姿势,却发现自己手里拿着的东西不妙,连忙扔到一边,然后就垂下头不敢说话。

    那小童身后,一位衣着邋遢的方术士慌慌张张地来迎接,脸上还有瞌睡时被案几角压出来的红印。

    ”这位君子……“在张口说了一句临淄方言,对方摇了摇头后,方术士连忙改换成不太流利的雅言。

    ”小人徐平,君子光临,实乃吾等荣幸……“

    ……

    一边奉承揽客,徐平的眼珠子也在打转。在临淄讨生活这么多年后,他也练出了一套齐人商贾看人的本领。

    眼前这位少年白面无须,眼睛透亮,一看就是豪富之家才能保养出来的细皮嫩肉,他穿着的衣裳虽然看似普通,但那些细葛布一针一线都十分精致,更别说边角的绣文,尤其是他帛带上那枚几乎有半个巴掌大的圆月玉饰,色泽圆润,线条舒畅,更是价值百金……

    他身后的几名护卫也不一般,五个凶神恶煞的大汉自觉地在丹铺门口一站,跟进来的那个也是身家不俗的年轻剑士,当他盯着自己时,徐平感觉自己随时会被此子刺出一身筛子。

    左右上下观察一番后,徐平便知道,这次是来了大鱼!此人,非富即贵!

    十五六岁的少年人进方术士的丹房药铺,所求何事?他们又不似年近半百的中年人,需要壮阳药,一般来说,应该是为长辈求药……

    于是徐平便故作高深地沉吟起来,笑眯眯地说道:”小君子莫非是……赵人?“

    哪怕是说雅言,却难免带上一点乡音,少年君子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承认道:”我正是邯郸赵人。“

    一个远离故土的年轻君子……徐平迅速补全了面前这贵人的来头,继续问道:“小君子家中父母可还安好?”

    ”家父已逝,家母尚在。”

    他提及父亲时无甚表情,说母亲却有些忧伤,徐平看在眼里,便立刻说道:“小君子真是一片孝心啊。”

    这话倒是说得少年君子一愣,笑道:“先生无缘无故,为何夸我?”

    徐平一笑:”小人听说过一件事,孔子的弟子曾参,世称曾子,以孝著称。少年时家贫,常入山打柴,一天,家里来了客人,曾母不知所措,就用牙咬自己的手指。曾参忽然觉得心疼,知道母亲在呼唤自己,便背着柴迅速返回家中……小君子远在临淄,距离邯郸千里迢迢,想必很想念母亲,担心她身体,这就是啮指痛心,只有纯孝之人才有啊……“

    见那少年面色微沉,似乎是在思念母亲,担心她的身体,徐平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便再接再厉地诱导道:”

    “还有一件事,在楚国郯城,有一位名叫郯子的处士,其母年老,患眼疾,需饮鹿乳疗治。他便披鹿皮进入深山,钻进鹿群中,挤取鹿乳,供奉双亲。一次取乳时,却有猎人拉弓瞄准了郯子,以为他是头麂鹿,郯子急忙掀起鹿皮现身走出,将挤取鹿乳为双亲医病的实情告知猎人,猎人敬他孝顺,以鹿乳相赠,并护送他出山……“

    说到这里,徐平不失时机地一比身后的瓶瓶罐罐:”小君子有曾参、郯子之孝,小人也不吝效仿那猎户,以鹿乳相……售。”

    ”鹿乳?“少年君子乐得不行。

    ”然也。“徐平吹嘘道:“我身后的这些丹药,都可以同治眼疾的鹿乳相比。不瞒小君子,小人的方术,传自海上神仙道名师,所炼制的丹药,有调和阴阳,理膳通气的妙处,长者若是服用,益处多多……你为母求药,真是来对地方了!“

    徐平这一番话,从套近乎到打探虚实再到乘机抛售他的丹药,一气呵成,看得旁边的小卢生目瞪口呆,之前对夫子的鄙夷也不见了,只觉得自己若是也能学会这口才,还愁在临淄混不下去?

    孰料,那少年君子却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先生啊先生,你真是能说会道,只不过,我这次来造访,并非是为母亲求药。而是听家叔说,岳市之北,女闾之南,有一家丹房不错,故来瞧瞧。“

    ”不是为母求药?“

    徐平心里一惊,刚才自己似乎表演过头了,但他依然脸不红心不跳,淡然说道:“原来是前日那位贵人是君子的叔父,哈哈,我其实从君子刚进门时,便猜到了……”

    前天误打误撞进来的那位赵国贵人也不同小可,出手阔绰不说,举手投足间甚至有一种公子公孙的气质,进来后也极为娴熟地在丹房里绕了一圈,然后隐晦地问他可有壮体之药。

    徐平自然献上了最好的药,本着放长线钓大鱼的想法,他连钱都没要,只为巴结上那贵人。谁料那贵人一去不复返,徒儿卢生就为这事怨他呢,说前日要是狠狠宰那胖子一笔,师徒二人都能吃上肉了……

    如今那天放出去的线,终于有收获了,徐平差点泪流满襟,瞧了瞧自己的弟子,朝他挤挤眼,意思是为师没错吧?卢生也少不了暗暗朝他翘起大拇指,佩服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种骄奢淫逸的叔侄,所求的东西大概是相同的。徐平也顾不上感慨这位公子年纪轻轻就不知节制,竟然要过到靠壮阳药强行维持的程度,能挣到钱帛就行。

    他便咳嗽了一声,凑近那公子,低声说道:“君子要的东西,小人这确实有。”说完便从怀中掏出一个陶瓶,倒出了两粒紫蓝色的小药丸,芳香扑鼻……

    那少年君子瞧了瞧他掌心的药丸,又瞧了瞧他脸上“我懂得”的神情,竟忍俊不禁,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徐先生,你真是误会了……我也不是为此而来。”

    “啊!?”徐平饱含深意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不是为了为父母求药,也不是为了彻夜欢愉,难道,难道……

    他有些惊讶地问道:“难道君子想要的,是求长生!?”

    年纪小小就开始为几十年后的衰老死去而发愁,徐平真的对这少年琢磨不透了,这简直就是齐人常说的”杞人忧天“啊。不过若是天下人人都能像他一样,那他们方术士这不被九流十家认同接纳的”神仙家“流派,便能成为显学,受人追捧了……

    明月哭笑不得,他知道这些江湖术士最喜欢玩这种似是而非的把戏,也没工夫跟他胡扯了,索性直接挑明来意。

    “我想要看看先生的丹房,再请先生为我演示一下蒸丹砂的过程!”

第61章 万物皆可互变() 
半刻后,徐平的丹房内。

    看着眼前这个略显陈旧的炼丹器皿,明月告诉自己,考古学家在海昏侯墓里发现的那一件的确并非原版,战国方术士们早在公元前三世纪,便把厨房里司空见惯的В▂ǎn)器,改造成了升炼水银的蒸馏器。

    这器皿通体由青铜铸造,由一甑一釜组成,甑与釜以子母口对接,外面有方便提携的半环。

    但见徐平将他徒儿卢生研磨成粉末的丹砂小心翼翼地放入釜中,盖好顶盖,然后便将器皿放在灶上,点火加热,徐平专心致志地注意着火候,卢生则举着蒲扇在旁边不停地扇着,不时还被烟气呛得咳嗽不止。

    虽然这并非玻璃瓶子,看不到里面丹砂发生的变化,但明月好歹是上过初高中化学课的人,他依然能想象这个过程:

    随着灶火加热,丹砂这种汞的硫化物开始分解为二氧化硫和汞,汞随着温度升高,开始变为汞蒸气,这些蒸气慢慢上扬,通过甑与釜之间那个网格形的箅(bì),进入甑里,又遇甑盖,冷凝成液体后流向槽道聚集起来,通过甑上的流孔管道,流出甑外,滴入收集用的小陶罐里……

    滴滴点点,最后,就得到了小半罐银白色的液态水银……

    “这是何物?”站在明月旁边的舒祺惊奇地问道。

    一切顺利,徐平松了口气,又开始夸夸其他,指着陶罐里的水银,赞道:“君子,此物似银而非银,实乃太阳流珠,卒得金华,化为**凝而至坚,犹如河上姹女,灵而最神,得火则飞,不见埃尘……”

    战国之世,方术士们炼丹用量最大的东西就是水银,因为他们相信,水银再同纯洁的硫磺合在一起,炼制得出的鲜艳桔红色物体,便是能让人延年益寿的“还丹”。

    明月却没有听徐平胡诌,而是露出了一丝笑。

    ”丹砂烧之成水银……“

    没记错的话,某次化学会考时,好像就有这么一道题,然而后世初中生都能理解的化学还原和氧化反应,在这个时代,却是少数方术士才能掌握的奇异方术。

    他们经常演示过程,用来惊异世人,却从不揭示原理。

    明月却是明白的,他请徐平揭开甑盖,却见盖为圆顶,周边有槽,槽上有一流,可以释放冷却水。

    从下到上,这已经是一个较为成熟的蒸馏器了,在感慨古人多智之余,明月也觉得自己捡到了宝。

    徐平极力推销的“还丹”之类,他可是一点兴趣没有,燕昭王天天吃这种硫化汞,不暴毙才怪!他还打算回去以后劝劝平原君,再好色无厌,也不要沾染这些方术士练出来的“妙药”。

    他在意的,是将这抽汞器用于他处,比如蒸酒……

    眼前这器皿高不过二尺,一次只能蒸腾一点水银出来,若是要烤酒,需要的可是高达半丈的大器具,材料也得换换,但以此为原型打制的话,会节省很多时间。

    如此想着,明月的目光从抽汞器上移开,转视这丹房里其他器具。

    虽然地方狭小,但也算五脏俱全,丹炉、丹鼎、水海、华池、石榴罐、坩埚子、研磨器、绢筛等,分别摆设在各处。

    明月看了一圈,又发现那些器皿大多数是陶制的,从而可见这方术士徐平囊中羞涩,没法打制更好的青铜器。

    而且看得出来,这丹房里的原材料已经寥寥无几,方才为了演示蒸馏丹砂,徐平师徒可是将装丹砂粉末的陶罐掏了又掏,才折腾出来一点的。

    毕竟这东西后世平平无奇,这时代却是贵重物品,再过些年,秦国巴郡有个寡妇清,因为她的先祖拥有几处朱砂矿,竟独揽其利达好几代人,家产也多得不计其数。到秦始皇时,作为秦始皇陵里大量水银的主要提供者,竟被祖龙以上宾之礼待之,为她修筑了女怀清……

    ……

    明月猜测的没错,徐平从燕国带来的钱帛,大多数都砸在购料上了,除了丹砂之外,还需要铅、曾青、雄黄等,都要在外采购,所以若是手头没有十金百金,可玩不转炼丹这行业。

    之所以投入这么大,他也是期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得到某位公子将相的赏识,出资赞助他,攀附权贵,那才是方术士最好的归宿,而不是像现在一般,在陋巷靠卖壮阳药为生……

    可这就是现实,为了谋生,除了练嘴皮子外,他还得抓住机会表现自己,让买家觉得,自己是个有本事的方术士!

    眼见面前的君子对“还丹”兴致寥寥,却对丹房里各种器具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徐平又有了一个主意。

    “君子,小人还有一种法门,要向君子展示一番。”

    明月笑道:“先生尽管让我开开眼界。”

    徐平让弟子卢生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如此这般,卢生了然,便立刻去准备器具材料,徐平则向明月抱歉,自行去更衣沐浴……

    半刻后,卢生已经将器具准备完毕,这是一个内部镀银的陶制小槽,卢生介绍说这东西叫做“华池”,是水法炼丹的器具。卢生小心翼翼地在丹房里找到了一个陶罐,从中倒出了一些天蓝色的晶体,往镀银陶槽里加水溶解,便成了蓝色的液体……

    这时候,徐平也出来了,但见他已经穿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衣长袍,头发刚刚洗过未干,扎成了干练的椎髻,这一打扮,倒是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了。

    却见他朝明月一鞠,问道:不知君子可有铁剑,能否借小人一用?”

    明月朝舒祺点了点头,舒祺便把随身的铁制短剑递给了徐平。

    徐平接过短剑后,先将其高高举起,双目有神,念念有词,似乎在施什么咒语,在室内绕了几圈,求得三仙山神灵保佑后,便走到华池边,将铁剑的剑刃插入天蓝色的池中……

    华池下的灶火缓慢加热,反应就这样发生了,却见池中的天蓝色液体,慢慢染上一层绿色。而当许久之后,徐平将铁剑从池中抽出时,上面本来银黑色的剑身,却已经镀上了一层赤金色……

    “嘶,我的剑怎么了?”

    舒祺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事情,连忙将自己的剑拿过来,啧啧称奇。

    徐平却不点破缘由,只是淡淡地笑着:“万物产生及其变,均是由于阴阳之交合,使精气舒发之结果,在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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