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童瑞丝哧溜滑下来,笑眯眯地戳戳镜子:“你咋还在?”
黑蔷薇在身前摆手掸来掸去,嫌弃万分。“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没心没肺?”
瑞丝嘿然,谁没心没肺?伤也伤了,哭又不是她惯为的,憋得心里和枯草烧伐一样疼。
雷扬泽用他几乎乱真的假肢摸摸她的头。
瑞丝翻着白眼毫不留情地打掉,摊手坦率道:
“现在老、人家就是个柔弱的美貌小姑娘,理应穿点漂亮衣服在太阳下喝红茶,随你们瞒着老、人家计划来计划去的人家有自知之明既管不了,也没实力和精力去跟你们猜谜语了。”
少女娇羞地一连用好几个“人家”勉强撤了豪迈的“老娘”,咂咂嘴,瞅着黑蔷薇腻歪的表情忽然觉得挺不错的。
“所以你们继续商量,人家下去吃夜宵。”瑞丝志得意满地扭扭小腰就要走。
雷扬泽无奈地拉住她。
瑞丝回头瞪美目。
“一件事。”骑士大人竖起他金贵的食指,一如既往平静的眸中含着不可尽宣于口的深思和决议。“你完成这一件事,我拿我全部的秘密和你想知道的一切来换。”
瑞丝惊诧莫名,转而锁眉不吱声。
奖品确实挺丰厚的,可几时见过雷扬泽做亏本生意?那所谓的“一件事”怕是不好做。
少女谨慎地瞅了他一眼,慢吞吞道:“说来听听,我考虑考虑。”
“哟,不得了,有长进嘛。”黑蔷薇立时讥嘲,“大少爷的魅力下降喽。”搁以前恐怕早一嘎哒蹦起来管他三七二十几先大叫一言为定了。
瑞丝没好气地拿鼻孔哼哼。
雷扬泽眸中泛起丝笑意,勾起指间缠绕的亮晶晶小东西道:
“带着这个,去找一幅画。”
瑞丝瞪着那万分眼熟的,本应乖乖挂在自己包包上的饰物龇牙。
“你不觉得我需要更多一些……前言导读么?”
雷大少爷微侧下头,纯洁而无辜地弯唇浅笑。
在黑蔷薇嚣张的狂吠中瑞丝默默咽下一口血:
装傻卑鄙,滥用美色可耻。
****
柏拉的悲剧被后世称为魔头海盛会,仅受了点惊吓的大贵族们似是而非地夸夸其谈,真正幸存的几人反而三缄其口,在年轻领主卡里德?爱尔兰贝秘密的安抚和护航下迅速吞并整顿惨死同行的生意,整个过程雷厉风行,趁着所有人都呼天抢地惶恐不安的时候消解完毕。反是各位大贵族们竟选择抄着手冷眼旁观满城风雨,倒并非不想插进来分杯羹,但这汤滚得很,现在可不是品尝的好日子。
机要重地的柏拉城出了如此大的纰漏,国王陛下的愤怒简直要将空气都烧得沸腾不已。卡里德用爱尔兰贝的世袭爵位和全部家当作保才换来一丝喘息之机,然单靠十几名小贵族并不足以成为柏拉及周边广大地区的经济支柱,偏此刻又腹地空虚,后继无人,长久以来的安宁和平仿如将倾大厦,颤颤巍巍。
谁也不看好年仅十九岁的卡里德小领主。
杰思敏宅在事后第二天即大门紧闭,谢绝会客,大贵族们纷纷效仿。至于其他贵族的府邸却是一片愁云惨雾凄清冰冷,失去男主人紧接着又失去大部分流动性产业的遗子女眷大多选择遵从领主的指示,通过自家的小传送阵前往庄园避难疗伤。
本还有人笑他们傻,乖乖将富得冒油水的流动产业拱手相让,不动产和库里的金币能供他们用多久?
结果半个月后的下城事变一爆发,所有曾繁华似锦的流动产业全部化作泡影,实实在在的只有一栋栋房屋和钱而已。
前夜,暗潮汹涌。
瑞丝正龇牙咧嘴地托着抹了香油的茶盘伺候主人们。
巴斯虎视眈眈地站在一旁随时等着敲她扭来扭曲的腰背。
“膝盖弯了。”
“水洒了。”
“手抖了。”
“杯子滑动了。”
“水线斜了。”
……
“内八字了。”
“外八字了。”
“内裤露出来了。”
瑞丝悲愤地摔下滑不啦叽的茶盘,“人家不干了!”
沙发主位上的切贝丽斯夫人嗤地讥笑。
她下手的霍华德先生轻咳一声,面无异色地执起漏掉大半的敞口果汁壶往每人的小杯里添了点。
倒是雷大少爷瞅着瑞丝一身紧绷勒肉的女仆短裙和黑色吊带袜,掩唇,小小一翘:“噗。”
瑞丝伤心欲绝勾起兰花指,“你、你你你、你居然笑人家……”
她丫再没常识也知道女仆们不可能弄这一身,但奈何是巴斯大老爷亲自挑选的,力求情趣、啊呸,风度毕露。打从接受他的训练起,她就一直作各种情趣、啊呸,风度毕露的女仆装扮。
……平日里色气惯了的瑞丝,莫名竟觉得有些害羞。
拿谁做对象不行?偏要她服侍这一家子。
唉……简直忧伤得**都要长出来了。
当然瑞丝的忧伤向来和雷大少爷没控制好的笑容一样稍纵即逝,很快她便蹦哒到餐桌旁边抠水果吃,顺便挖一挖史宾塞。
头顶四根小角长相怪异的黑蛇万分痛苦地扭了扭,卷着颗硕大的妖魔晶核往嘴里塞。
它容易么它?从瑞丝那再得不到魔力补给,它只能靠外物吃饭。
好吧,本大人是绝不会承认杰思敏特供晶核味道不错的。
瑞丝翻来覆去地揉捏着史宾塞的身子,咦道:“你的鳞片颜色是不是变浅了?”
对光一看甚至透出淡淡的银灰色。
“哼!哼!现在才发现!哼!一点都不关心我!”小蛇嘟嘟囔囔个不停。
瑞丝敷衍两句,转着眼珠奉承:“未来的虫龙大人,以后过雪原就靠你啦。”
“嗯……哼……哦……本大人尽力……”史宾塞同主人如出一辙地转着眼珠,一挣嗖地窜回水果山下去了。
瑞丝蹦到沙发上嘀咕:“它真能变成虫龙?”
雷扬泽看了看地板上光芒闪烁的碎渣道:“如果高等晶核吃得够多。”
“好吧,”少女耸耸肩,“我们已经不存在契约关系,要是哪天它化身大怪兽,我恐怕是使唤不了喽。”
霍华德先生温和笑道:“兽也有心,它终究会记得你。”
第109章 PRINCE108影影绰绰()
夜半;下城亮起了熊熊火光;那片血色一直延伸到杰斯敏宅上方;浓艳欲滴。
瑞丝只是可惜地叹;美食当前;她却已经没有吃它的能力。
低头继续涂抹漂亮的橘红色染甲膏,一层层将指甲上漆黑的五角星覆盖。
俄尔默可真好心,送了她一本特殊的年历;让她眼睁睁看自己健康的十指一根一根被死亡的五角星占领。
剩下还有……多久呢?
三十五天。
瑞丝笑笑;满意地吹了吹;旋身一蹦一跳地离开阳台。
杰斯敏一家三口还在书房里僵持,巴斯身姿笔挺地站在门外,瞧见她便轻一招手。
瑞丝小心翼翼地靠近;谈话声隐隐约约的传了出来。
雷扬泽最近查到了些事也决定了些事,这让他不欲再采取守势而是选择攻击。
他想将霍华德先生送去人偶之家。
不止切贝丽斯夫人立即暴躁地一口拒绝,瑞丝初听见都吓一跳。
人偶之家的主人是个永远保持十五岁面貌的神奇“少年”谢辽沙·巴布温迪,传说他手中掌握着活性人偶的密造法术。事实上瑞丝觉得若不是虚假信息,那法术和禁忌的人体炼金已经极其接近。
此前说过,没有任何一具躯体可以被抹消得全然纯洁毫无标识,失去自我的结果只有崩坏或者魔化,比如那个不知道消失到何处去了的火中女神娜塔莉。
除非创造。
但是此等创造已经被列入神的领域,触犯者死——那位凌驾于规则又遵从于规则的神灵不会允许这样的异类存在,进而干扰世间万物自然生灭的循环。
可如果……雷扬泽决意将自己的父亲送去人偶之家,难道传说竟是真的?
瑞丝惊讶莫名,身边的巴斯竖起食指按在唇上,她只得耐下心继续听。
“我已经联系过谢辽沙,他欠我人情,必定会还。”雷扬泽快速浏览着雪花一般从小型传送阵里飞扑出来的信笺,显然母亲的尖锐反对并不能改变他的想法。
切贝丽斯夫人急促喘息着走了两步,冰冷的神情令她本就锋利的美貌愈显疏离。
“你要将自己的亲生父亲做成人偶?”
“魔身并不比人偶之身好到哪里。”雷扬泽微微皱了皱眉,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在反抗什么。
被赋予灵魂的人偶,例如西诺的妹妹,正常的时候兴许情感充沛与活着无异,然而那情感却是依附生前的记忆存在。
作为人偶,她将不会再有新的喜怒哀乐,并且等记忆随着岁月流逝开始模糊,人偶亦终会变成一具不哭不笑的娃娃。
不过母子俩的矛盾中心,霍华德先生反倒无比淡定,甚至十分有心情地靠在柔软的扶手椅里翻一本历险札记,看得两眼闪闪发光。
“这件事,我已做了一半,收手?”切贝丽斯夫人迅速恢复冷冽,断句断得坚定又苛刻,纵使面对她唯一的儿子也毫不柔和,“不可能。”
雷扬泽疲惫地揉揉眉心,短暂的交谈令他觉得比打仗更艰难。
“你难道没发现他……身上魔气愈发重了?不出两个月——”
“不用两个月。”切贝丽斯夫人傲慢地打断,“我不比你笨,亲爱的雷,更别试图让我放弃我已经决定好的事,就如同你—— 一头同样不愿被硬拽回来的小龙。”
瑞丝刚让“小龙”这称呼囧了下,紧接着便又听到她说:
“你妈妈的脑子没坏,你不是一直在调查吗?好,我就清清楚楚告诉你——
我明明知道这是个针对你的陷阱,可依旧毫无踟蹰地跳进去了。”
瑞丝诧异地掩嘴,几乎要控制不住闯入书房,被巴斯轻轻松松地定在原地。
雷扬泽表情平静,母亲的选择,或者可说是背叛对他而言仿佛毫无影响。他前方的路依旧只有一条。
“你在饮鸩止渴。”
切贝丽斯夫人无所谓地冷笑:“亲爱的儿子,你又何尝不是?我虽没有父亲勘破时间轮回的力量,却也能看到你的小情人如风烛一般的生命——比魔气,她可不见得比你父亲差多少,你怎么没想过把她送去人偶之家?”
门外的瑞丝木然怔愣。巴斯轻拍拍她的肩膀,这似乎已是非人类能给与的最大温情了。
雷扬泽闭了闭眼,水一般的嗓音在清冷无波的缓流掩盖下也可以惊涛骇浪。
“至少,不论走到何等境地,我都不会让别人穿上‘白公主之死’。”
霍华德捧着书不明显地震了震,切贝丽斯夫人却掩唇哈哈大笑起来。
“没有立刻发现的你敢放马后炮?”
雷扬泽面无表情地敲着桌子,低沉有致的节奏好像一首优雅的小调子。只那习惯握剑的指尖森森地泛出萧肃的青白。
瑞丝在脑中过了几遍,仍然毫无头绪。
白公主之死?那是什么?她几时穿过名字这般诡异的东西?
不待她想明白,房里传来一阵桌椅挪动的细碎声响。
霍华德起身阖上书,朝着跟他并不相似的儿子微微颔首,眉眼间同样是雷扬泽不曾觑见过的飒爽和沉静。
“我要去人偶之家。”
他说道,嘴角轻勾,一丝丝属于贵公子的烂漫和坦荡瞬时浸染整张面容。
切贝丽斯夫人咆哮着扫落一排又一排的书籍摆设,硬脊和碎片砸在父子俩肩上背上,划得丝衬衣条条楞楞。
她却含着尖锐的呜咽缓缓坐到地上,月光银似的秀发一绺绺地垂落,显得那样无助而寂寞。
霍华德先生叹口气,弯腰温柔地亲吻她额头,一如许多年前般笑咪咪道:
“嗨,切贝丽斯,你愿意陪我出去历险吗?”
****
一场家族争端好似就这样落下帷幕,而瑞丝心中的犹疑反倒更多。
巴斯轻一按她肩膀,一旋身便不见了。离开其遮蔽范围,她的存在瞬间就被书房里的人察觉。
“进来。”男人的声音依旧平稳悦耳,听不出任何紧绷。
瑞丝踌躇,硬着头皮推开门。
切贝丽斯夫人连眼角都懒得施舍,冷冷地依靠在软椅里,松散的盘发看起来并不狼狈。
霍华德先生歉然一笑,九十度下腰鞠躬。
“对不起,因为我让你受到伤害。”
瑞丝吓一跳,三两步蹦开,求救地瞧了瞧雷扬泽小声问道:
“白公主之死是什么?”
“土包子。”切贝丽斯冷笑。
霍华德张张嘴,羞愧令他有些无法启齿。
雷扬泽走到瑞丝身边,握住她略嫌冰冷的手仔细看了眼那鲜嫩漂亮的橘红色指甲,方娓娓道:“有一则童话,古老的城堡里住着位白公主,她用自己珍珠般的长发织造了一件举世无双的长裙。每当城堡有娇客拜访,白公主都十分大方地让其试穿这条珍贵的裙子,甚至拿出城堡里的美食美酒来供人挥霍奢侈。如此,原本金碧辉煌的城堡竟迅速衰败,摇摇欲坠。某天,一位可爱的小姐迷路闯进了白公主的城堡,好客的白公主这时已垂垂朽矣,亦无力再做款待,只得将长裙赠送于对方以求她多陪自己几天。小姑娘开心住下,她的骑士情人却在附近听到一些可怕的传言,忧心之余好不容易找到城堡,城堡却瞬间坍圮成一片废墟。废墟中有一名身姿窈窕的少女正吃力地剥老妪身上的裙子,那老妪已死,形容枯槁可怕。骑士怔怔落泪,他捉住少女,毫不犹豫地举剑将其刺死,并将她和老妪一同下葬。”
“完了?”瑞丝惊诧,什么破童话,小盆友都要哭喽。
“完了。”雷扬泽点头。
瑞丝皱眉,最后的少女绝不是骑士的情人,这点她有自信。
那……所谓的白公主之死指的正是故事中的裙子?它的作用莫不是抢夺别人的青春?
见雷扬泽不愿再替自己说明。霍华德先生苦笑接口:
“白公主,是被囚困在城堡中的魔鬼,她织就的裙子,真名叫厄运。”
瑞丝心里顿时一咯噔。
“白公主将自身的厄运与穿裙子的少女们对调——要说,人类的厄运再可怕又能可怕到哪里去?无非是生老病死,而这些对魔鬼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反而是白公主的厄运,那让她千万年脱不了身的城堡,一转嫁,便要令多少无辜的生命蚀刻在城堡冰冷的石块间才能使之倒塌?”
前女巫干笑两声,驴唇不对马嘴道:“果然是童话,魔鬼要能一剑刺死,天下早太平了。”
没有人搭话。
瑞丝颊边肌肉抽搐一下。
她有不好的预感……
雷扬泽拾起脚边一本家族传记翻了翻,指着中间一副黑白画像道:
“那个骑士叫阿尼莫克斯·华夫罗兰。”
哦!该死的华夫罗兰!该死的怪咖一家!
作者有话要说:弱弱地:新年快乐。。。。
第108章 PRINCE109启程(上)()
“怎么哪都有你们瞎蹦哒……”小姑娘郁郁嘀咕。
雷扬泽挑起半边眉;“不是我们,是阿尼——”
瑞丝瞪他。
男人只好挑起另半边眉;把先祖的名字咽回嘴里。
其实话讲到此;瑞丝也转明白了。她别的地方或许迟钝;但神怪方面总是相对敏感些。
霍华德先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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