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可有些吃惊:〃喝酒?不会吧。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很正常,完全不像喝过酒。〃
王妈妈落下泪来:〃谁知道,刚才做了智力测验,他的水平完全退化,话都不会说。也不知是不愿,还是不会。〃
林可心里难受,只好安慰:〃没甚麽,不过是暂时的,等好了就没事儿。〃
王涵的母亲抽搐道:〃唉,谢谢你。〃王爸爸行过去,轻抚她的后背。
林可搔搔头,正要和龚仁俊一路道别离开,却看见王涵跟了出来,穿着医院宽大的衣服,更显得身上瘦精精的。于
是抬起手来挥挥,满脸含笑。
王涵却追了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两只眼睛专注的看着他,一动不动。
林可笑容僵在脸上,王妈妈忙过来掰他手指,可是却越掰越紧。林可心里一动,低头小声道:〃你认识我?〃
王涵微微点点头,揪着他的袖子就躲到林可身后。王爸爸皱着眉头想拉开,王涵却揪得更紧,林可不知所措,成为
父子两人角力中心,苦不堪言。王妈妈急得又哭,招来护士医生一群。
追出来的老胡看着一群人乱糟糟的,抓着头也就不知道该说甚麽了。
林可在王涵被打了一针之后全身而退,以为此生再见不着这人。
一个礼拜后的下午叫个电话吵醒,林可一肚子气,偏偏对方声音温文尔雅,叫人无法发火:〃请问可是林同学?〃
林可愣了一阵才忙答:〃正是,您是?〃
〃我是王涵的父亲。〃
林可啊了一声,眼前闪过一个细长眼睛的中年人:〃叔叔您好。〃
〃不知道。。。。。。林同学现在是否方便见面?〃
林可有些奇怪,但是礼貌答应,王爸爸提出约在林可租的公寓见面。林可倒没有介意,他怕跑来跑去甚于见人。
王爸爸非常准时,二十分钟以后门铃响。
林可也非常迅速,二十分钟足够将狗窝整理正常。
拉开门,王爸爸立在门外,身后是王妈妈,双目微肿,微微笑着,更让人心疼。
林可让两人进屋,龚仁俊端出茶来。林可眼角瞥见茶几下门口超市的袋子,一脚踢入沙发下。
王爸爸王妈妈坐下后,四人一时无话。隔了一阵,林可抓抓头:〃王涵。。。。。。好点儿没有?〃
一句话出口就叫林可后悔,王妈妈落下泪来。
林可手忙脚乱,龚仁俊忙喊:〃快去卫生纸拿卫生间来!〃
王爸爸一时愣住,林可哭笑不得,连王妈妈此时愁肠百结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呵。〃
林可忙打圆场取了纸巾递过来:〃真对不起。〃
王爸爸替妻子擦干眼泪才道:〃并非你的缘故,不用介意。〃
林可与龚仁俊诺诺称是,王爸爸这才转头看住两人,眼神十分慎重。林可不由腰杆挺直了些,如同接受首长检阅。
王爸爸收回目光,似是非常为难,隔了一阵才低声道:〃无事不登三宝殿。。。。。。〃
〃有事儿您就说。〃龚仁俊狗腿的笑。
林可暗中踢他一脚:〃我们也不过是学生,尽力而为。〃
王爸爸突地感伤:〃王涵。。。。。。是我儿子。〃
林可应了一声,心道,总不成是我儿子吧?
王爸爸又道:〃但是我并非好父亲。我与妻子从事科研工作,平时较少在家,王涵自小随祖父母长大,高中老人故
去,他就照顾自己长大。〃
林可与龚仁俊互看一眼,心里均想,有爹妈跟没有一样儿,这也是个倒霉孩子。
王爸爸微微侧目:〃本来怕他自小个性独立不善与人打交道,谁知老师都说他个性开朗,尤喜热闹,并不怕生。〃
林可与龚仁俊再互看一眼,心里又均想,所谓物极必反,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王爸爸喝口茶:〃所以结交到你们这些好友,也是他的运气。〃
林可来不及与龚仁俊再次互看,已经瞪大眼睛,跟我们有关系?
王爸爸捏着茶杯,犹豫半天才道:〃出了这事儿,真是。。。。。。几次会诊之后,医生认为现在他只认得林同学你一个
,对别的人事有强烈的抵触情绪。为了不刺激他,医生建议。。。。。。是否可以暂时和林同学住在一起,帮助他记忆恢
复?〃
林可眼睛瞪得快比上鸡蛋:〃啊?〃
王妈妈忙道:〃另一原因,是我们科研组要移到加拿大,最多再留一个礼拜。〃
龚仁俊眼睛也瞪大了:〃一个礼拜?七天一百四十四小时?〃
〃一百六十八小时,你的口算有待加强。〃王爸爸居然还能这样理智,林可很是佩服。
龚仁俊不想理会这个问题:〃也就是说,你们想把王涵。。。。。。〃
〃能否交给两位?〃王爸爸吐出这几个字,似乎如释重负。
林可顿觉有千斤重担压下来:〃可我们不是医生。。。。。。〃
〃这个林同学不用担心。〃王爸爸胸有成竹,〃我们已经与医生说好,每月按时电话提醒带他去复诊。〃
〃两位也是大学生,素来行为良好,又界大四,想来事情也不多,于是厚颜相求代为照顾。〃王妈妈接道,〃本想请
林可去我家住,但家中无人已经转卖,不好委屈两位同学。〃
林可心里突然想笑,这叫甚麽?戴上高帽子再装可怜?有这样儿父母麽。。。。。。却又一想,若是自个儿失忆,多半老
爸会用万能的钱把他砸得恢复记忆。。。。。。真不知谁好谁不好。
龚仁俊连嘴都张大了:〃可是,我们和王涵。。。。。。真的不是很熟啊。。。。。。〃
〃经过情形我们听胡乐同学说过了。〃王爸爸言简意赅,〃我们愿意相信两位同学的人品。〃
林可一时语塞。也不知道胡乐胡说了甚麽,但现在若不接下这个担子,难道我就小人了?
王妈妈察言观色:〃林同学不用担心,医生说王涵很镇定,平时也不会说话吵闹,行为更是正常,请不要担心甚麽
。若说担心他的食宿。。。。。。〃说着自口袋里掏出张银行卡来,〃每个月我们会定期存入,就当是王涵在这儿的房租水
电吧。〃
龚仁俊眼睛放光:〃这多不好意思。。。。。。〃
林可一口气上不来,暗中使个眼色,你小子见钱眼开啊?
龚仁俊挤挤眼睛,能省下一笔开支于我可是天大的喜事。
那谁来照顾那个白痴?
自然是你!人父母指明见你。
林可气结,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啊。
王爸爸咳嗽一声:〃若非实在没有办法,也不会来求两位同学。。。。。。〃
林可连忙摆手:〃这事完全可拜托胡乐同学,他为人十分仗义。〃
王妈妈笑起来:〃可不是,若不是他,我们也不知道两位同学和我家王涵有交情,还是这样儿热心的人。〃
林可目瞪口呆,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去厨房提了菜刀一路杀到胡乐宿舍,将之拔皮拆骨熬汤喝。
王爸爸也道:〃请勿推辞,请体谅两个无助父母心情。〃
林可垂死挣扎:〃我们这儿不宽敞,就怕。。。。。。〃
〃若想换个宽敞的地方,直说无妨,房租我们出。〃王妈妈十分真诚。
龚仁俊笑得合不拢嘴:〃那感情好。。。。。。〃
林可一脚踩下去:〃。。。。。。不用了,王涵就睡我那间吧,我和他轮流当'厅长'就是。搬家太麻烦。〃
〃这样也好,那麽,拜托了。〃王爸爸王妈妈立起身来,深深鞠躬。
林可两人也忙站起来,回了一躬。于是拍板定案,不可更改。
后续无关八卦一个,当晚胡乐上线游戏惨遭不明人物秒杀百次,想了半天不知道得罪何人,吐血三碗收场。
第五章
王涵从这天开始办理休学,由老胡指挥,帮他先把东西搬到林可住地。收拾了三天把林可的屋子弄好,两人开始轮
流睡客厅,算是提前体验生活。
林可反复劝说自己。王涵的父母也没办法,都是有工作的人,不可能守着这个儿子分分秒秒。再想的简单点儿,不
就是失忆麽?又不是失明失聪乃至失身。
想歪了吧?失忆,听起来多文艺一词儿,可真搁你身上,只怕不觉得艺术。不是说有甚麽烦心事儿都不记得,一切
并非从头开始,而是从零开始。
比如要从教洗脸刷牙作起,教穿衣服穿袜子穿鞋子,教他用一切电器,教他读书写字念英文。。。。。。林可想去撞墙,
自己为甚麽不是师范专业,不是教育学专业,不是幼教专业?唉,男怕入错行。
熬过动乱的几天,林可忐忑不安想到王涵明日就将入住,晚上莫名焦虑兴奋,游戏也没多大心思玩儿。胡乱升了几
级就下线睡觉。又轮到他睡客厅,看着龚仁俊那屋电脑盈盈的光,听着他不时粗口骂人,估计是叫怪咬了。又烦又
闷,翻来覆去不能入梦,快天亮才睡着。
第二天是个阴天,林可张开眼睛见天儿黑着,一看表三点四十五就懵了。这是凌晨啊还是下午?没想明白就听见浴
室有人咿咿呀呀念着甚麽。林可默默起来,拉长了耳朵细细听。
〃。。。。。。正花好时,红霞漫天无边。伊人浅笑,粉面素手。。。。。。〃
躺在沙发上,林可有点儿糊涂,龚仁俊喜欢戏曲的麽?怎麽以前不晓得。又或是邻室有人演昆曲?不得而知。穿好
衣服本要出去,又想起今天王涵要来,就又过去把沙发收拾好。看见龚仁俊的屋门大大开着,不像在的样子。就又
进了厨房,冰箱上面贴着个条子:今儿见导师改论文,中饭不用等我。
这小子,有麻烦他跑得最快。林可自嘲笑笑,拉开冰箱取出瓶矿泉水一气儿灌下半瓶,擦擦嘴盖好盖子再塞回去。
浴室里面那人还在低唱:〃回身逢君浅笑醉卧,楚天云阔,目不及是,怎得转眼成空。。。。。。〃
林可迷糊起来,晃过去看了一眼,诶?
浴室门虚掩着,里头儿正是王涵,并没有带眼镜,也没有睁眼睛。左手斜伸出去,食指直直伸着,中指微合,四指
与小指缓缓扣回来,端的有股子仪态。右手虚拉着并不存在的袖子,身子浅浅斜倚着,正口中吟唱:〃落花散时不
见君,凝落残红。尘泥俱土,香如故。马蹄踏去燕绕粱,不见当年。。。。。。〃
林可顿时傻了。
〃。。。。。。莫如是,青山渐老,百岁红颜虚度。画船空载,半江明月。。。。。。〃
林可等他唱完睁开眼睛才推开门道:〃。。。。。。你鬼上身?〃见对方吃了一惊猛地转过身来,林可又上前一步,〃你到
底是谁?〃
王涵退了一步,面色惨白。林可眯眯眼睛,望了一眼台子上的眼镜:〃老胡说过,王涵是近视眼,不带眼镜啥都看
不清楚。〃
王涵深吸口气:〃我是王涵。〃
〃真的?〃林可斜他一眼。
王涵想了想:〃我不晓得。。。。。。该如何说与你。〃
林可听得脑门子疼:〃那也得说!〃勾勾手指头叫他跟过来去客厅。
王涵看他一眼,突地笑了。林可只觉得眼前一花,这小子平时低眉顺眼的,没觉得有甚麽特别。可这一笑,林可脑
子里顿时跳出聊斋里那些狐仙鬼怪来。它们哪一个不是貌美如花色艺俱佳,可惜,那是要吃人的!再可惜一句,常
人见到它们的时候,往往不会记得这些。
林可深吸口气,倒了两杯水,一杯放自个儿面前,一杯放王涵面前:〃说吧。〃
王涵叹口气,瞟了一眼杯子终究没有动:〃在下姓王名涵,表字征远,又字歆翼,江南蘩县人士。家中排行第七,
不才。。。。。。〃
林可皱起眉来:〃说点儿人听的。〃
王涵想了想:〃此王涵非彼王涵。〃
林可一愣:〃啊?〃
王涵笑起来,一指身体:〃这是王涵。〃就又一拍脑袋,〃这也是王涵。〃伸出手指头一晃,〃两个。〃
林可张大了嘴:〃脑中长癌?精神分裂?〃
王涵又叹口气:〃魂兮离兮,体兮素兮。〃
林可一瘪嘴:〃西来西去,你想吃西瓜啊?〃
王涵哭笑不得:〃西瓜长了冬瓜穰。〃
林可一拍手:〃你的意思是,身体是王涵的,魂儿不是?〃
王涵一喜:〃正是,正是!〃
〃正是你个鬼哦。〃林可翻个白眼,〃我看你是水泡糊涂了。〃
王涵再叹口气:〃如何你才信?〃
林可眨眨眼睛:〃你说你不是王涵,可有证据?〃
王涵环顾四周:〃此间无一物是在下熟识,言谈风物大异于前,恍惚如在梦中。〃
林可直头痛:〃简单点儿。〃
王涵眯起眼来:〃在下方才所吟之曲,正是在下至此前于游湖画舫中所唱。〃就又逐一娓娓道来,直听得林可目瞪口
呆,不时打断问些详情,却毫无破绽,终至不能发一言。
王涵深吸口气,总结陈词:〃如是,在下今于此也。〃
林可长出口气,缓缓靠在沙发垫子上:〃这可真是。。。。。。〃
〃移魂附体?可不是匪夷所思麽。〃王涵呵呵苦笑。
林可看他一眼:〃那你干嘛跟我说,不怕我把你交给某个科研机构,然后大发横财?〃
王涵眨眨眼睛:〃科研机构?〃
林可放弃解释:〃就是不怕我不利于你?〃真TM搞笑,以前看的古装片和混了三年多的中文系居然在这个时候儿派上
用场。
王涵叹笑道:〃孑然一身,身无所长,还怕甚麽?〃
林可倒是挺同情他:〃你来这儿肯定很多不方便,不过你胆子也不小,居然不害怕?〃
王涵摇头一笑:〃久之则安,也无甚不便。至于害怕。。。。。。〃就垂下头去,看不清脸色,〃初时如何惶惶还不是一样
儿,待得尘埃落定,知势不可挽,还不得心平气和受之。总得有得有失,方显均匀。〃
林可想了想:〃这麽说,你原来过得不好?我记得你说你是甚麽公子的。〃
〃身家姓名不过是个累赘。〃王涵叹口气,〃家父自小期望甚重,奈何我本心不在此,何苦为之?遂放浪形骸,自求
苟安。〃
林可似懂非懂看她一眼:〃这麽说也是,有钱人自然有更多烦恼。〃
王涵一笑:〃可不是?〃
林可又想一想:〃那你老装失忆也不是个事儿啊。〃
〃不过是寻个时机脱了亲人眼侧,那般灼热目光,几人吃得消?〃王涵叹笑,〃天下父母一般心思,实在磨人。〃
林可猛地想到自个儿父母,不由垂目:〃你多幸运。〃
王涵看他一眼,却没再问:〃今日将隐秘和盘托出,不过求林兄给方寸之地栖身,他日必当涌泉以报。〃
林可苦笑:〃这儿不过我租的房子,你要喜欢,以后再租就是。〃
〃租?〃王涵脸色一怔,〃你是农户?此间亦有豪强地主乎?〃
〃NONONO。〃林可笑喷,忙又改口,〃非也非也。此间乃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也,地主早已不存在,实行人民民主专政
。〃
〃这倒新鲜,林兄可详解乎?〃王涵来了兴趣。
林可收了玩笑之心,拿出残存的那一点儿政治理论比划半天,自个儿也不知道说清楚没有。王涵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不住点头:〃此真乃大同也!〃
〃那是理论,还有待完善。〃林可喝口水,〃你不是真的想住在我这儿吧?〃
王涵一愣:〃不可乎?莫非此乃林兄私宅?〃
〃不刚说了这是我租的麽?还有,我和龚仁俊同住,也不算私。〃
〃那。。。。。。同住。。。。。。〃王涵眼珠子转了转,试探道,〃莫非龚兄实为女红,是林兄妻房?〃见林可瞪起眼来,忙的立
起身来,连连打躬,〃在下该死,实在该死,林兄莫怪在下唐突,在下欲居于此,绝无半点轻薄之意。还望林
兄。。。。。。〃
〃龚仁俊是男的!〃林可眉毛一跳一跳的,真不知是先给他一大嘴巴子还是先塞住这家伙的嘴。
〃男的?〃王涵一愣。
〃看不出来麽?那麽明显的喉结,讲话声音那麽低,还有身材,哪儿像女的?〃林可哭笑不得,忍了半天才压下火去
,心想,别跟一古代同志计较那麽多,就当发扬国际主义援助精神。
王涵踌躇半晌,却冒出句更叫他吐血的话:〃莫非,林兄喜欢男子?〃
林可捂住胸口无语望苍天:〃莫非我二十余年逍遥快活叫老天妒忌,今日派此人来折磨我?〃
天上响个炸雷,唬得王涵急红了脸,连连摆手:〃林兄勿以为怪,在下心直口快,如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林可翻个白眼:〃你冒犯我的多了,我都海涵了我就成龙王了!〃
王涵只好陪笑:〃林兄海涵,海涵。〃
〃得了,别涵了,你TM才涵呢!〃林可看眼窗外,黑黑的云聚过来,〃我跟你丫儿说啊,龚仁俊那是我哥儿们,别说
得俩男的就一定那事儿,你小子才来几天啊?好的不学,坏的倒学了一肚子。〃
〃坏的?〃王涵眨眨眼睛,〃在下家乡处,也非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