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金不换道,“金先生开商行,伙计管事的仪态一定要教好,另外帮我留意一下怀有技艺的师傅,我这边工事不行。”
“属下会留意的。”
“嗯,你接着考察去吧。”
天色也不早了,湛长风牵着大胖娃娃找了家客栈,刚进门就听见一阵哀乐,回头望去,长街上的人们避让至一边,白幡静默。纸钱纷扬,徐徐自西而来。
是出殡的队伍。
第424章 有剑来仪()
这条街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下手头的事,敬畏地望向出殡的队伍,确切地说,是望向前边两头黑牛拉着的车,车上是一座法坛。
法坛中央,一名身穿白袍,头戴青面獠牙面具的人持着木剑翩翩起舞,舞姿奇特,有点像凡间跳大神的,但这奇特的动作由他做出来,平添了神秘古老,犹如某种庄重的仪式。
牛车经过客栈门前,湛长风听见他嘴里念着词,独特的声韵仿佛彼岸的吟唱,她细一感受,竟觉地魂有被牵引之感,将将压住,神识便对上鬼面人投来的目光,一触即离,牛车缓缓驶过,后面是九匹龙首马身的神驹拉着一口乌沉的青铜棺。
这口神秘华丽的青铜棺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久视又觉神晕目眩,不由骇然,纷纷猜测里面装的是谁。
能得到鬼方族超度是极高的荣誉,哪家人那么幸运?
湛长风被大胖娃娃拽了一下,刚低头想问她干什么,心头一悸,铺天盖地的剑威煌煌压来,她抱起大胖娃娃瞬移数里落于高楼屋脊上,当是时,一道剑光从天而降,似将这一座城掰折成了两半,深不见底的裂缝横亘城池中央,半家客栈已然没了!
黑牛蹄子止于裂缝前,眼眸渐红,暴躁又冷厉。
鬼面人望向半空,那是一个执剑的青年,面目周正,犹如一柄出鞘利剑。
“拦黄泉路者,死。”鬼面人平板空茫的声音像是隔着大雾透出来的。
“下什么黄泉,活着难道不好吗。”此人凛然起势,“九极归一宗燕为山,早闻鬼方前辈剑术高超,特来讨教!”
突然其来的变故把众人砸了个晕,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就又被他惊到了。
“上宗弟子怎么来了?”
“鬼方族得罪圣地了?”
“居然是燕为山,那可是剑宗的天才,好斗剑也是出了名的。”
“年轻人太不知好歹了,竟来挑战生死境。”
“天,他手里拿的是神剑吧?!”
湛长风内心的震动更大,那只见过一次却熟悉的剑威,正是当年,摧毁好药山之人施展的!
立藏云涧的二尊者之一遮天剑尊,是九极归一宗的准圣。他毁封印之举,是他自己为之,还是九极归一宗认为二帝部将的镇压期限到了,特意解封?
藏云涧的局势,有多少是九极归一宗在推动。
湛长风思绪潮涌,她一直忙着阻止镇压被破,诸侯忙着找气运之轮,暗中还有一股势力在利用气运之轮找镇压之地,却忽略了,如果这一切都只是某个棋盘上的追逐抗衡呢?
到底哪些人在落子,哪些人是棋子,各要什么样的结局?
她心里微凉,不管是九极归一宗。诸侯。还是暗中的势力,似乎都将解开镇压推成了大势,这意味着,她在神州的布置,迟早会全盘瓦解,她的运道也会被分去。
燕为山手持一把名叫惊鲵的神剑与鬼面人打得天地变色,空气中似乎布满了紧绷的琴弦,动辄就是狂风暴雨。
大胖娃娃却觉得自己身边的气息更危险,如雷霆龙啸,天地也发起了杀机。
她仰视着那冰冷如玉的下颌,竟然发现她在笑,淡漠矜贵,“湛。”
大胖娃娃第一次那么担忧地叫她的名,她声音低柔透着一丝说不清的凉意,“我以为我做自己就行了,原来根本由不得自己,倒显得我的不争有些可笑了。”
她没要神州的权力,没想占据长老会议,就连看出花间辞有意将她提携至杨解城的高位,也隔天就请辞了,她就像一个单纯又执拗的小孩,一心一意绘制自己的版图,却不想,旁人可以随意将它毁掉。
是随着理想成长,还是成长后去完成理想,这道选择题首次如此清晰地摆在她面前。
鬼面人凭空抽出一口魂剑,“魂兮,去往矣!”
磅礴的魂力让湛长风重新注视这两人的战斗,燕为山的神剑威力在魂攻下溃散,他被击崩出去,砸穿了好几道屋墙后没了动静。
鬼面人双手一探,抓起气息奄奄的燕为山,似乎下一息就会将他撕裂祭旗。
“鬼方前辈手下留情。”一人御剑瞬至,少女之姿,纤腰直如剑,神色颇为冷淡,说着手下留情,却看也没看燕为山,“剑宗楚云端,请鬼方前辈饶他一命。”
“平常讨教,我不计较,今日,他却坏了我的黄泉路,唯血祭赎罪。”鬼面人空茫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带着直击心神的力量。
楚云端周身剑气缭绕,无形中化解了他的刁难,垂眼解开身上的剑带,奉上背负之物,“以此剑换之。”
鬼面人眼中绽出冷芒,包裹严实的物什落到他手中,拨开一角,浩浩汤汤的神力让他气息一顿,“黄泉圣剑本就是我宗之物,念你等帮忙寻回,此事便到此为止吧,走开,别耽误我引渡。”
楚云端接住被抛来的燕为山,说了声“告辞”,如来一般,瞬时御剑消失。
湛长风见到鬼面人召出魂剑的动作,想起了女英,二者手法极为相似。
鬼方族,和黄泉宗有关系?
哀乐重新响起,被剑斩出来的巨大裂缝上出现了一座雾气蒙蒙的桥,两头黑牛哼了几口气,拉着法坛稳步踏上桥,九头龙马拖着青铜棺,不紧不慢跟着。
队伍渐渐消失在长街另一头。
湛长风心神骤动,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下意识神行追着出殡的队伍而去,但是一直追出十几里都没有看见它的踪迹,好像它不曾存在过一般。
湛长风又朝它的来处寻去,往西再往西,弥天大雾挡在了面前。
她走进阴气浓郁的雾中,一瞬很长,一天很短,时间的衡量似乎失去了意义,如同踏进了永恒。
她寻遍了大雾也没见到西风城,只看见一块石碑,上书:西风。
“有风西来,飘渺不知归矣,有风西来,此情可奈何阿。”
雾中立着一道人影,尤似幻似梦。
湛长风冷静道,“九转往生诀是你给我的?”
“是。”那人慢悠悠道,“可惜你身负阳世因果,本想替你斩断,却怎也斩不断,唯有等你死后再入我宗了。”
她遭偃术身死时是三岁,牵扯的因果能有多大?
联系长须老道。护道神将。九极归一宗,只能解释,她跟九极归一宗有极大因果。
还有这黄泉宗,竟是地魂宗门,只有死者才能入,那女英。。。。。
湛长风扯回思绪,虚无之眼盯着紫府,声音浸着罕见的压抑微颤,“我不管你是谁,你的道脉又想做什么,我只想知道你从我身上带走了什么!”
“我?”那人道,“我仅是带走了你的归处罢了。”
湛长风克制不住地一剑斩出,恢弘剑气撕裂了大雾,“放肆!”
那口青铜棺里是易长生!
第425章 风波(二合一)()
重重雾霭聚拢,一如往初,显得那一剑苍白又徒劳。
“湛,你的弱点让你无所畏惧,也让你疯狂,万物终有一死,既然有人替你换取了生的时间,那就好好活着吧,等你归来,是你的,还是你的。”
湛长风感应到了地狱的力量,黄泉宗原来是在地狱里吗。
思绪一划而过,她记起地魂的牵引,那口青铜棺本来该带走她!
鬼面人与燕为山之斗,分明是个过场,实际上,九极归一宗用那柄物什换了她的生,黄泉宗以放过燕为山为代价预订了她的死。
这意味着,此生她死后,九极归一宗将彻底与她断开因果,任她入地狱。
黄泉宗有易长生在,也不惧她不入地狱。
湛长风的虚无之眼神光凛凛,在一瞬间,看透了这些至强者的交易形式。
那人似有所感,蒙蒙雾中一声轻叹,“你有让人惧怕的资本,你的弱点也无法阻止你的理智。”
“你错了,她不是我的弱点。”在那一剑后,湛长风的神色尽是冰冷和荒芜,漠然收回长剑立于身前,双手覆在剑端,仿佛一名君主站在自己的疆土之上,“没有人能随意从我这里拿走属于我的东西,若我死,我定将地狱翻天覆地,让你的道脉永无宁日。”
“你不会。”
“我会。”
“你敬畏天地。”
“我无惧天地。”
“你向往大道。”
“道若阻我,那就灭道。”
“你想要什么。”
“你觉得,用什么,能换我此刻对黄泉宗的仇恨。”
“我会杀了你。”
“我的护道神将不会让你这么干。”既然他们都说她与九极归一宗有因果,她认了又何妨。
“罢了,提前给你便是。”
湛长风接住从雾中飞来的印玺,紫府中代表九转往生诀的印玺亦蠢蠢欲动,两方印玺在紫府相会,融为一体,补全了九转往生诀的缺失,它终于成了完整的道统。
有什么能换取她此刻对黄泉宗的仇恨,唯有她成为黄泉宗的嫡传。这也是雾中人希望看到的。
湛长风抱拳执礼,“待我归宗之前,还请您好生保管青铜棺。”
她果真是说换就换,说放下就放下,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好似之前的愤怒是轻易便能挥散的云烟。
“你好自为之罢。”
人影渐渐消散,也一并带去了大雾,天地陡然复清明,莽莽荒原上只有一块书着西风的石碑。
湛长风双手牢牢拄着剑端,平复心气,虽然暂时失去了易长生,她却窥到了至强者们的谋算,阴界经此一事,应暂且退出了阳世的追逐抗衡,唯看九极归一宗在她身上下了什么赌注,要她了结什么因果。
继寿河城被剑宗弟子劈成两半后,鬼方族和西风城的消失在山海界引起了轩然大波,几十座城池联合组成的鬼方国陷入了风雨前的诡异平静。
对鬼方族的消失,湛长风也有点吃惊,这让她有种,鬼方族。西风城是为了专门等她而存世的错觉。
但这错觉抵不过她的规划被全部打乱的暴怒,不管这两宗想干什么,都不能否认,它们在她的证道路上掺了一脚,甚至想将她引偏。
笃笃!
“客官,大堂有人找您。”
湛长风打开久闭的房门,走下楼梯,大堂门口立着一名负剑的蓝衣道袍修士,面目周正,剑意浩然。
“请随我回宗。”
他不说来龙去脉,不说回哪个宗,仿佛笃定她什么都知晓。
是随着理想成长,还是成长后去完成理想。
她不敢偏离自己规划好的道路,怕一旦走偏。走远就再也走不回来了。
何况她尚不知晓九极归一宗的目的。她修的也不是剑。
“阁下请错人了,一介散修回什么宗。”
“莫要自欺。”
“你才在自欺。”元气在掌心流转,五行精气吞吐着华光,“我已有传承,难不成你还想我废功重修,哪来的脸面。”
燕为山心头蒙了层疑惑,剑宗是绝对不收另怀传承之人的,怎会要他带她回去,还为此损失了黄泉圣剑。
不过这人的态度忒不知好歹,助她逃过了一劫,还浑然不将剑宗放在眼里,“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能接我三招,我就退去。”
湛长风凉凉道,“你以为凭你就能强行带走我,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板凳一声刺啦,身穿金边云纹绸衫的中年修士离开桌子,手拨过金珠子算盘,金石相碰时的泠泠脆响携着威能,“小子,休以为拿着神剑就能为所欲为,金某的主公,岂是你能随便欺负的。”
生死境?
燕为山剑眸闪过微光,“剑,本就是实力的一部分,一个生死境,焉能阻我。”
“再加上我呢?”裙摆曳过红木阶梯,冷冷目光看过来。
燕为山神色一沉。
金不换也心惊,主公身边竟还有一个他从未察觉到的高手。
“你想当缩头乌龟?”燕为山盯住湛长风。
“人,也是我实力的一部分,你家师长允许你在外私自斗狠,伤害某方势力主了吗,就算你看不起我这点小势力,我也是藏云涧的正统官员,气运与藏云涧的运道树挂了勾。”
她抚平袖上折痕,噙着没有意义的笑,“伤我杀我可以,如果你想让藏云涧的局势再乱一点的话。”
“还是说,你毁了好药山,却不知道自己引来了什么后果。”
燕为山凝目,“你是藏云涧的人?哼,休在这里胡言乱语,好药山藏着凶徒,我万不能让他们逃脱,无意间致使山塌是我的过错。”
湛长风神思莫测,“什么样的凶徒?”
“一群吸食血气的邪修罢了。”他曾在凡间受神州司巡府所托,剿灭了一个邪修一个邪鬼,哪知在藏云涧游历时又遇到了一群邪修,花费了大功夫才在好药山上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你可见到一个额生眼睛的小童,或是看到一环玉片?”
“你怎知道?”
“你将他杀了?”
“我行事端正,素不会妄杀无辜,但那小童被邪修打了一掌,化成了玉环原形,被他们捡走了,我与一头碧蟾相斗,未能将其追回。”
“一群戴着斗篷的邪修?”
燕为山目光锐利,“你见过?”
呵。
湛长风道,“那不是邪修,是半人半怪物的邪魔,一年前他们重回青白山屠戮了村庄。社学千口人,被捡走的则是木德环。正是因为山塌之事,引出了五德真轮的线索,被有心人利用来寻找镇压之地。”
“何为镇压之地?”燕为山有点糊涂。
“你不知道?”湛长风冷言,“你宗遮天剑尊和另一位羲阳法尊,将三千年前导致玄天大乱的二帝部将分别镇压在小黎界的五个小空间,其中四个空间的入口在藏云涧,你摧毁的好药山,就是其中一个入口所在,那里镇压着神农宗和碧蟾宗的道统核心,以及木德环。”
“因你之举,藏云涧各方势力都在寻找镇压之地,镇压之地也被陆续发现,当初被你宗剑尊镇压在神州的邪魔头子又要重见天日,大势如此艰难,我就算与你剑宗有关也不会一走了之。”
“。。。。。。”燕为山脸色几变,这都是他不曾知道的,藏云涧竟发生了那么多事吗,但如果主持镇压的是遮天剑尊,现镇压之地被破,他也没听说剑尊有何动作。
湛长风诛心一问,“你可是故意引起藏云涧大乱,要那三千年的战犯们出世,更要那邪魔再乱人间,来一场生灵涂炭?!”
燕为山呼吸略促,“我无此意。”
“你现在就去藏云涧看看,看看是不是有青白山血案,看看是不是诸侯自立。长老会议危急,看看是不是有人在寻找镇压之地!”
“你再回去问问你宗的师长,三千年前关押在小黎界的战犯是不是可以出来了,是不是可以闹得一界不得安宁,那些流血伤亡,是不是他们意料之中的事!”
“而你,真的是无意间来神州。来藏云涧历练的吗,那么多世界,那么多凡间,你为什么偏偏来了这里!”
“你这是何意?!”他心一凉,惊疑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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