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雪下得就大,地上厚厚一层,雪停之后过了几个时辰,只怕地上那厚厚一层雪里已经结冰,又冷又硬的地上高欢长跪不起,仪容平和而恭顺,完全就是一个忠君、忠社稷的谦恭之臣。高澄看在眼里心中明白。也紧跟着在父亲身侧行跪拜大礼,朗声道,“臣渤海王世子,侍中高澄觐见皇帝陛下。”说罢叩头伏地。
不一会儿便听到一个清脆而略有稚气的声音,“大丞相快快请起,高侍中也不必拘礼。”这声音和气悦耳,显然也是因为之前几个月和大丞相高欢相处融洽,并没有矛盾的缘故。
高澄跟着父亲抬头起身,这下将新帝也是他的妻兄元善见看了个清清楚楚。以前他是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的,更没有仔细地看过他。
新帝元善见极年轻,年纪比高澄还要小,看起来不像是个皇帝,像是个还未长成的男孩。比起少年老成、成熟练达的高澄来完全不同,显得毫无心机,不谙世事。稀里糊涂做了大魏皇帝,对他来说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元善见姿容甚美,并且神情、气质和他的妹妹冯翊公主元仲华很像,这让高澄心里不由就生了好感。他含笑看看高澄,慢步踱到他近前,手中还提着那张桦皮弓。
元善见笑对高澄,见他束发戴冠,礼服飘逸俊秀,果然是美如倾城女子,只是高澄这么沉默不语地平静直视着他而透着一种掩不住的威仪。想着他虽年轻却必能震慑得住大魏的庙堂。
元善见抬起另一只手向高澄伸过来。高澄心里一怔,有点意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是他立刻便镇定下来,并没有躲闪,眼看着皇帝元善见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发顶戴冠处。高欢没说话看着皇帝的一举一动。元善见竟然用手指将高澄冠上一点雪痕抹去,笑得毫无心机,在侧的高欢看得清清楚楚。
忽然他目光一闪,抬起头来。便看到天空高远处一只不知什么鸟飞过,立刻抛开眼前的高氏父子,极敏捷地抽箭举弓对准了那只鸟,并且极专注地随着那只鸟的飞行轨迹瞄准。“嗖”的一声桦皮箭应声而出。高欢和高澄都抬头看那只鸟,果然那鸟在快速飞行的途中猛地一滞,可见已经是被元善见的箭射中了。
这倒让高澄在心里极震惊,不由得不对元善见刮目相看,原来他并不是看起来那个文质彬彬的样子,竟有如此精准的射术。这才想起来似乎是听自己的世子妃元仲华说过,她的哥哥力大无穷,武艺出众,精于射驭之术,看来果然不假。
“陛下神射,此乃天降吉兆,大魏社稷之福。”高欢微笑称颂道。
“大丞相孤之良辅,有大丞相父子才真是大魏社稷之福。”元善见将手里的桦皮弓随手递给一个内侍宦官,也不管早有人跑去捡那只被天子射中的鸟。转回身来又笑问高澄道,“听说妹婿才从晋阳来?”
听到皇帝口中“妹婿”这个称呼高澄一怔,极为意外,想不到新皇帝竟然这么亲和随意。虽然失了天子威仪,也不太合礼数,但这少年天子与先前的出帝元修还真是大不相同。心中忽觉豪气冲天,真有种在庙堂上指挥若定兴复大魏社稷的豪气。
口中却恭敬答道,“是,臣正是刚从晋阳来,特来拜谒陛下。”
“好。”元善见笑答,“孤的妹妹可好?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高澄极为机敏,“劳陛下惦念,臣的妻子甚好,不日即到邺城安居,必来拜见陛下。”
元善见在雪地上漫步,看着高欢笑道,“听说世子此前在晋阳闭门读书,想来学问必是不差的,孤初登帝位,正要这样亲近又得力的人辅助,也可以替大丞相分劳,如何?”
想不到元善见这么信任,这么善解人意。虽然高欢也是这个意思,而且他的意思必能执行,但是自己还没安排皇帝就这么体贴,高欢忙感激涕零道,“陛下如此信任,圣恩高厚,赖臣父子以重任,必不负陛下所托以报社稷。”
高澄自然也跟着父亲一起谢恩,真有身心通泰之感。
“孤若是请妹婿入朝辅政,妹婿有何见教?”元善见在湖水结冰晶莹如玉的岸边停下脚步问高澄。
高欢和高澄也止了步停下来。
高欢看着儿子,他今日有意不多话,只想给儿子和新皇帝一个联络的契机,以便于他们有一个良好的开始。
“陛下,南梁的使臣已经到了建康,陛下可知道?”高澄忽然捡了一个看似并不重要的问题问元善见。
元善见有点意外,看了看高欢道,“这个孤倒还不知道。”
“臣请陛下将国使延入馆舍,以上宾之礼待之。”高澄请道。
元善见又看了看高欢。
“是臣疏忽,陛下恕臣之过。”高欢看起来有些诚惶诚恐。
“大丞相也太小心了。”元善见笑道。“就按世子的意思办吧。”元善见看着高澄,等他回答。
“臣以为,邺城、长安早晚一战。与其事到临头慌乱行事,不如早做准备。既然南梁使臣已到邺城,便请陛下顺水推舟以礼相待,和南梁结盟修好。南梁使臣临贺郡王萧正德是梁帝萧衍长子,也曾是我大魏旧臣,这个人不难笼络却有大用。梁帝对他一向心软,若萧正德也愿促成此事,则事必成矣。”高澄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怎么,南梁的临贺郡王到邺城,世子已经见过了吗?”元善见随意问道。
高澄也随口回道,“臣在街市偶遇。”
高欢看着二人。
忽然安静下来了。
“世子说的极是。”元善见态度忽转,“若与长安必战,南北便不可有事。”
“陛下所言极是,先安抚好了梁帝,如果北方柔然不肯派使恭贺陛下继统,便要派使臣去柔然通好。”高澄又说了自己下一步的计划。
“妹婿思虑真是周详。”元善见欣慰叹道。“如此事事都要妹婿多留意孤才能放心。”元善见不再看高澄,转头向高欢道,“大丞相,孤便任世子为大将军,准备将来与长安的战事。此外,加领左、右京畿大都督,孤就把国都交给你了。”元善见极其信任地看着高澄。
没等高澄谢恩,元善见又脱口道,“听说妹婿身边留着不少得力的人,既如此,选官的事你做起来也更得心应手些。”这是在委以吏部尚书的重任。
高澄肩头加上了千钧重负,但面上神色却泰然自然,恭敬叩谢道,“陛下委臣以重任,社稷危难之际臣便当仁不让,必不负陛下托付之重。”
元善见欣慰笑道,“正要大将军如此,才能君臣一心。”
高欢自然也叩谢如仪。
天上晴空万里,冬日的太阳也光芒万丈,只是并没有什么暖意,所以地上的雪不但没化,反倒都冻成了坚冰。
看着大丞相和新晋大将军父子的背影渐渐消失,皇帝身后稍远处的宦官中常侍林兴仁走上来,在皇帝身侧低语道,“世子陛下怎么这么笼络大将军?若是他将来势成牵制陛下不是今日之误吗?”林兴仁是清河王府的人,有时还会有口误把元善见唤作“世子”。
元善见淡淡道,“既便孤不笼络他,他将来也一定会继大丞相之位。与其将来势大时再笼络,不如今日让他先感孤的恩德。”元善见出来久了,身上有些冷,想回寝宫去,林兴仁跟在他身后。元善见又道,“大丞相也算是恭谨,若大将军一心兴社稷,只要不待孤如傀儡,孤也不会太计较,毕竟还有妹妹在。”
皇帝和宦官的影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天间之间。
第113章 :邺都中世子统庙堂(三)()
临贺郡王萧正德这几日来完全摸不着头脑了。不日之前,任职大将军开府咨议的崔暹带人至郡亭以礼拜见,说是奉了大将军之命请梁使搬出郡亭这个陋巷中的简舍,然后盛情相请,请梁国使临贺郡王等一行迁往邺城内的奢豪馆地“林泉舍”。
林泉舍在邺都中最繁华之处闹中取静,其实是一个极大的园子。林泉舍不负林泉之名,园中颇具山水之胜。自从临贺郡王萧正德等人入住以后,园中便再也没有闲人。
崔暹将一切安置妥当,礼数非常周全,并且极为恭谦。崔暹开口闭口“大将军”,梁使一行自然也就知道了这位大将军以此隆礼相待是示好之意。崔暹以高门大姓充杂差可见大将军视梁使甚高。只是崔暹始终不说这位“大将军”究竟是何人。而“大将军”也始终没露面。
临贺郡王萧正德奉帝之命出使以贺魏主续统,其实暗中也有窥伺之意。而萧正德自己的心思更是深不可告人。没想到魏主竟然如此礼遇,这倒让萧正德暂时不敢再轻举妄动了。更好奇那位“大将军”何时现出真面目来。
萧正德沉得住气,跟着一同来的人未必沉得住气。
转眼又过了几日,那场雪已经化得干干净净,邺城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林泉舍中景致再好也难免孤寂,更何况是对心里有事的人来说。某日傍晚日未落月未升时,跟着临贺郡王萧正德同来的梁国公主萧琼琚趁着随侍护卫她的羊舜华一个不注意便潜出了馆舍。她的大伯父萧正德的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自然更不会留意她的行动。
混入邺城街市,人人只道是个未及长成的男童,只是生得貌美罢了。萧琼琚本就极聪明,旁敲侧击地问了几个路人,自己顺藤摸瓜竟然找到了高澄的府第门口。
高澄府第其实距离林泉舍并不远,只是门楣高大轩敞,比起林泉舍来更奢华,且极气派威严。府第门前守卫森严,看来是无论如何都不好再混入其中的。况且萧琼琚不是没分寸的人,既不肯冒这个险,也不肯以此拿梁国公主之尊开玩笑。只因她这次到邺城并没有见到高澄,完全不知他是什么态度。
好在府门前也不算太僻静,时有行人路过,因此她立于府门对面稍远处的一株女贞树下还不太引人注目。心里想着,不知道高澄此刻是否在府中,他在邺城究竟日日做些什么。眼见得天色暗下来,毕竟异乡为客,正想着要回客馆中去,这时却有一乘牛车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牛车虽不甚华丽,但是长驱直入又慢又稳地向着府第大门而去,竟无一人敢拦阻。又见府门里立刻走出几个家奴,显然是一直在此候着的。其中一个年长的不知和门前兵士说了什么,侍卫者竟然都纷纷退下远远避开了,似乎是怕冲撞了什么重要的人。
萧琼琚看得立刻好奇心起。而这时,府第大门里又走出几个人,是一位年轻公子,身后跟着几个婢仆。那个年轻公子居然正是萧琼琚日思夜想的大魏大丞相之子,渤海王世子高澄,这是她唯一知道的他的身份。
高澄目不斜视地直向着那牛车而去。而这时牛车上已经下来一个年纪双十左右,看着有些体面的管家奴婢,不知和郎主高澄说了什么。高澄像是极为关切,又询问了良久。
萧琼琚忽然心里有些明了了,只是她不愿意证实自己的猜测,只是极专注地瞧着那牛车,完全忘了自身处境。
牛车上已经又被奴婢扶下来一个人。萧琼琚远远看着是个极年轻的女郎,被一件淡金色的锦面狐裘裹着,似乎有些病弱之态。虽然不能仔细看清样貌,但是朦胧中的侧影极美,身姿又似柔而无骨,很惹人怜爱的样子。接下来便看到高澄不由分说地将那女郎横抱起来,完全不在意当着众家奴、婢仆、兵士这么多人都在场。
萧琼琚看他的样子极温柔,非常呵护那女郎,好像目中只此一人,再也看不到别人。顿时觉得心痛如绞,竟想当面上前质问。可是她还没能来得及仔细想,便忽然听到身边一个声音唤道,“殿下让我好找。”
萧琼琚猛然一惊,转头看到黑影里一人就在她身侧极近的地方。竟然是跟着临贺郡王一行出使的将军兰京。兰京是梁国大将兰钦的嫡子,也是极骁勇的战将,有摧城拔塞的边功,在魏军中也颇有威名。正是她的父亲太子萧纲令兰京一路护卫她。
“兰将军,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萧琼琚有点不自在,语气里颇不悦。
兰京已经注意到她神色不对,便答道,“臣不知,只是不见了殿下心中焦急,一处一处找来的。”兰京一边在昏暗的夜色中看着公主不知她是怒是嗔,一边小心道,“殿下,这儿不是建康”
听他说一处一处找来,萧琼琚心中似有所感,抬头再望向对面的府第门口。门前空空,高澄早就抱着那女郎进去了,就连牛车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时忽听有人大声喝问,“什么人?竟敢在此窥探世子和世子妃?”
萧琼琚心里一颤,果然那女郎是他妻子,怪不得他竟那样百般疼爱,心里顿时又开始隐隐作痛。她要见他一面都如此困难,却有人可以和他日日厮守。想着心里就已经痴了,哪儿还顾得喝问的兵士已经过来。
“殿下快走!”兰京拉了她的手便飞奔起来。
“有刺客!有刺客!”兵士不由分说就给他们下了结论,大喊起来,立刻群起而追之。
兰京拉着萧琼琚跑不快,他极为机警地绕到一巷陌中。“殿下,兰京无礼了。”告罪之后兰京不由分说便俯身将公主负于肩上,然后施展轻功跃上墙头又飞奔起来。飞檐走壁之间很快便回到林泉舍的门口。
兰京刚近馆舍门口便看到有一黑衣人正拦门而立,而往常的那些被魏臣崔暹安排的或隐或显的护卫侍从全都不见了,他顿时心里一紧,想着这个人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便是来生事端的。
兰京仔细瞧这黑衣人,看面貌极为年轻,这极冷的天气里也只穿着单薄的袴褶,只是这男子貌美得几乎让他瞠目结舌,他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男子。但是那一双寒光四射的极美的眼睛却冷冷瞧着他。这男子虽看起来年轻却是极有城府的样子,不急不躁甚是老成。
兰京心里一边猜测他究竟是谁,一边将肩上的公主放下来,口中向萧琼琚低语道,“殿下当心”。这时他看到那貌美的男子向着他们快步走来。兰京护在萧琼琚身前,随时准备应战。
萧琼琚站稳了一瞧,只见高澄居然就在林泉舍门口,心里一震。他刚才明明抱着他的世子妃回府去了,怎么这么快就到了这里?
兰京只觉得他被这人很随意地一拨弄就站立不稳足,足下踉跄。可是见他直奔着公主去了,立刻便稳住了重心反身向那人伸出手臂来抓他后背处衣裳,想借此阻拦。
高澄根本没理会背后的兰京,极随意地揽了萧琼琚腰肢往自己怀里一带,然后也不怎么见他足下错步就已经闪在一边离开兰京很远了。
“殿下既已找到我府中来,又为何不等我出来相见?”高澄根本不看兰京一眼,只盯着怀里男装打扮的萧琼琚,“汝以此礼侍奉夫君?”他绷着一张脸,没有一丝笑意。
“世子既已进去,又何必去而复返?夫君所求又何尝不是我所求?”萧琼琚本性纯真,她也傲然抬头仰视着高澄,不肯低服。
高澄没说话,低头盯着她,忽然低头便狠狠地吻下来。
兰京受了惊一样呆住了,只见萧琼琚正在拼命推拒,才猛然醒过来,不再犹豫地来攻击高澄。高澄听到身后的异动,他暂时放开了萧琼琚,猛然抽出腰间佩剑,出手快如闪电般回身一剑。这一剑正中兰京左臂,便听到布帛撕裂的声音。
兰京也抽出佩剑对着高澄。
“兰将军,勿伤他,他是魏国大丞相之子、渤海王世子。”萧琼琚脱口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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