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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常君此刻才明白,父亲已经将宫闱之事完全交由她来掌握裁夺。再回思母亲娄夫人在她入宫前日说过的话,这时才懂自己身兼重任。高氏、元氏,甚至大魏的将来,都与她密不可分。
高常君腰身笔直,抬眼便是极有决断的眼神,吩咐道,“我知道了。”她心里笃定若云不会再和第二个人说起,她的顾虑却在另一处,“勿要使陛下心有疑虑和不安。”
“是。”若云回道,“宫女已经来报,陛下已回宫,正往椒房殿来。”
元修在椒房殿前长长的石阶上踽踽独行。刚才在平原公主府的愉悦心情已经潜去,和南阳王元宝炬艰难一面已让他心里有了支撑。但是此刻回宫面对椒房殿里的高常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升起一抹淡淡的愧悔。这一点连他自己心里都微微有些惊讶。
走到殿门处,深深呼吸了一个轮次,正要让宫女进去通禀,忽然见高常君竟然迎了出来。她面上微笑,明朗的日光正映在她脸上,竟让他觉得似乎是雨后初晴,一天乌云散尽,似乎心里的阴霾都全被驱除得干干净净。连心都被烈日照耀得通体透明了,这样的感觉他从未有过。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包括对大丞相的忧惧,对新皇后的犹疑,就这么一瞬间被抛开了。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只有短短一刻,他也知足了。
“皇后”元修喉头些微哽咽,看着向他行跪拜大礼的高常君,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犹豫着似乎想向她伸出手来扶她起身。
“主上。”高常君声音柔和地道,“妾已备好饭食,请主上用膳。”
“好”元修心情复杂时已被众星捧月般进了椒房殿。
只有饮食衣服,只有喁喁杂谈,就像是寻常夫妻,只像是一般百姓。皇帝元修真觉得这椒房殿里暖意重重。
有时人看戏,有时人演戏。渤海王大丞相高欢的世子高澄为了演这一出戏终于被冠以了正式官职。从此刻起,他不再单单是渤海王世子,皇帝下旨晋高澄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往后年纪尚轻的高澄已位列百官之一,可以随朝听习朝务。而加官晋爵之后的高澄首要的大事就是和清河王之女冯翊公主元仲华的婚事。
见识过朝廷立后大典,高澄只见长姊高常君礼仪周全、仪态万方地在百官面前受册。其端庄大气、神采奕奕不得不让人赞皇后之德容并行。可是今天他自己作为当事人一天下来,如同受人摆布之傀儡,真是身心俱疲,气滞于胸。好不容易礼仪结束,高澄极其不耐烦地喝退了崔季舒等人,不许人跟着,一个人往后面自己和公主成婚后要住的那个小院落去了。
虽然酒量不浅,但是今日真是有始以来第一次这么豪饮无度。其它还好,只一样,浑身燥热难耐,止不住的心烦意乱。好不容易没人跟着,清静下来,走到一半便觉夜风清爽,停在几株桂树下,偏身坐于树下石凳上,耳中尚且轰鸣阵阵。
眼前只觉得清清亮亮。中天月色柔黄,星光闪闪,近前鹅黄色的金桂被月色包裹闪着银光,到处都是桂花恬淡而沁入心脾的清香。高澄在远处渐渐不真实的喧嚣中更体会到了身边的安静。一切都不真实起来。
“阿惠”忽然听到一个欲言又止的呼唤声。
是女子的声音,像勾着人的魂魄般。
高澄身不由己地四处探寻,只觉得腹中酒都向胸口,向头上涌来,脸上烧得血红,冲动得恨不得做些什么来将这力量引出,可是又不知所措,不明白该做什么。
鹅黄的金桂丛中终于走出一个人,“阿惠,是我。”还是那个淡淡的绿色身影。竟然是大丞相高欢的宠妾郑大车。
第9章 :太平寺主横行天下(下)()
高澄腾地站起身,似乎难以自制般向着郑大车大步走去。而郑氏也急趋而来,终于投身入怀。
如烈火引燃干柴,一切的发生总是那么偶然,而每一次的偶然其实都隐藏在必然之中。高澄只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这个世界对他来说那么陌生,但又渴慕已久。在这里他笨拙,可他非常有潜质,很快就能如鱼得水,自得其乐。朦胧间他已不是昨日不谙世事的男孩,他已长成,他是男人。当他明白了这一点,安于这种感觉的时候,忽然心里霸气冲天。
小院落的洞房,新加侍中的世子高澄与冯翊公主的寝卧内竟然声高震天,笑闹的声音在院门口就听得清清楚楚。刚刚进了院门的高澄心情愉快,况通体舒泰,所以他并没有发怒,也没有喝止这不合礼仪也有别于常态的情景。
摆手制止了迎上来的奴婢,悠闲自在地步入室内。忽然一个影子一闪,拳头大的什么东西向着他飞来,速度奇快,想必力道极大。
“来呀再来呀看本公主怎么教训你!”一个清脆又稚嫩的声音传来,透亮极了。
迅速偏头一闪,那个拳头大的东西“砰”地落地,是又脆又闷的粉碎的声音,低头一看,竟然是个苹果。
一屋子都安静下来。刚才欢声如雷的喧闹完全消失了。奴婢们纷纷肃立,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这从小就是顽皮恶少的大公子。高澄的目光落在了屋子正中一个小女孩身上,她分明还是个孩子。可她身上穿的却是新娘的礼服。高澄不由惊讶地止步于当地,一双漂亮的绿眼睛盯住了她。她是谁?
“公主,这就是殿下的夫君,渤海王世子,大丞相的大公子、高侍中。”婢女阿娈是这屋内领头掌事的,忙趋至小女孩身后,俯身低语提醒着怔在当地,好奇地盯着高澄看的小女孩。
这不只是提醒小女孩,也提醒了高澄。这女孩确实就是他的妻子冯翊公主元仲华!高澄简直哭笑不得。他事先居然不知道,原来他的结发嫡妻,就是这么个小黄毛丫头。忽然又想起刚才和郑氏的一番缠绵,再拿元仲华一看,两下里落差也太大了。高澄觉得有些头痛,不由伸手抚了抚太阳穴。
“见过夫君。”元仲华只觉得这男子美极了,很愿意与他亲近。至于叫一声“夫君”是什么意思尚不明白,只知道他以后会是自己非常重要的人。小姑娘有模有样地行了礼。
高澄放下手,抬起头,也有点不知所措。“公主公主殿下下官”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记起父亲尊宠妾尔朱氏身份贵重,所以自称“下官”,此刻他便学了来。
忽然想起来问阿娈:“刚才谁惹殿下生气?”说着神色已经严峻起来。
阿娈等人吓得不敢回话,“奴婢等不敢不尊公主。”一边吱唔着一边小心地看着冯翊公主。
元仲华忽然咯咯笑起来,完全抛开了刚才的话题,又说起了一个新问题,“我饿了。”
高澄皱了眉头笑了笑。阿娈等人也忍不住低头轻笑。
一番合卺礼下来,又是进食,高澄又累又困。小公主元仲华就更不用说了,非常不耐烦,最后终于勉强在侍女阿娈的哄骗之下与高澄行完了合卺礼,稍进些许食物。前一刻还在说着话,后一刻已经伏于桌上睡着了。
高澄看着睡熟的元仲华,他站起身,示意阿娈等禁声,俯身把元仲华抱上床。高澄坐于床侧细瞧端详,见她睡得着实是踏实,呼吸又深又沉,高澄心里暗自叹了口气,站起身,已经睡意全无,吩咐阿娈去书房点起灯烛。他心里还有一件大事。
侯景,论年纪其实比大丞相高欢也只年少数岁,恰是刚过而立。至于他和大丞相高欢的关系,还要从六镇之乱时说起。彼时同为怀朔镇的镇兵,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至于怎么从一个镇兵做到今日之大丞相或是定州刺史,当然是各有各的原因。如果说高欢的起始得意于妻子娄夫人、娄昭君,那么侯景此人就靠的全是自己的机警通变,只是过于反复无常而已。一时尊为恩公,一时恨若仇敌,其残忍狡猾也是一般人绝不敢亲近的原因。恐怕也只有大丞相高欢有这份信心,敢于重用。
西风猎猎,凉意渐生,草枯叶落,景色萧索。唯有高远的秋空碧蓝如洗,天上没有一丝云彩。日色明丽,却绝不会夺目到刺眼,只觉得明亮而极让人舒适。洛阳城外草色枯黄,铁骑杂沓,弓矢齐备。
一男子,而立之年,面色黧黑,髡发显得极为与众不同。更让人讶异的是,他走路的姿势。点足而行,忽左忽右,如同风摆杨柳,引人发笑。男子停驻,举目远望,天之极高处一队雁阵正行驶而过。他忽然翻身上马,同时已纵马而行。身子轻巧得好像飞上去一般。稳坐马上时如安坐于床。围观的人都惊讶于那烈性的马如此听话,而他已张弓搭箭,并不怎么瞄准,箭已飞出。
一片寂静,数不清的眼睛盯在他身上。而他已准确地找到了猎物驰回。纵马至大丞相高欢面前,翻身下马跪拜,双手托举猎物于顶,大声回道:“阿勒泰献获于大丞相。”
一箭双雁,这绝不只是偶然。高澄在父亲身后看着前面的侯景,忽然扭转过来低声问身侧的陈元康道:“你从前可知侯景的鲜卑名字?”这是一个看似无足轻重的细节,却足以点破迷题。
虽不是正式朝见,但皇帝、百官俱在,这场秋狝也是专为侯景准备的。这个时候,他得了猎物不献于皇帝,只献于大丞相,并且是当着皇帝元修的面,表面看起来是独尊大丞相,可实际是何用意却很难说。
陈元康经高澄一问,心里恍然明白,忙恭敬回答,“其羯人,下官从未知此人也有鲜卑名字。”陈元康说话不打诳语。高澄更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就算不讲细节,至少在皇帝面前也要自称正式的名讳,哪怕真是草野之人恐怕也不会这么随便就在至尊面前自称其鲜卑诨名。更何况还不是拙朴的草野之人。既如此,何必有此一番做作?
“万景真是不忘本啊。”高欢大笑,却并不以鲜卑名称之。然称之以字,也是极大的谦恭了,表示视之为友,而不以官阶身份论之。
跟在高欢身后的司马子如撇着嘴睨了侯景一眼,立刻抬眼于顶,仿佛连两撇胡子都翘上去了。
高欢不但称了侯景的字,还翻身下马,亲手扶起侯景,接了他手中的雁,携其至皇帝元修面前才笑道:“此雁万景当献于陛下。”
要说侯景,真是聪明绝顶,瞬间的愣怔立刻便伏身参拜于元修面前,以首叩地,大声道,“武人粗鲁,心思浅薄,失了礼数,乞请恕罪,万望天子开恩。”声音又直又亮,况伏于地上似乎再也不敢动一动,愧悔恐惧之心一目了然。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元修盯了侯景一刻,却没说话,只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也不管侯景看得见看不见。面上恹恹,示意侍从收了雁。
高欢似对眼前一幕浑然不觉,携侯景谢恩,退下,走出数步之遥。
高澄等人也早下马随侍在后。
高欢俯耳于侯景耳边,状态亲昵笑道:“公之朝于洛阳,我与天子皆甚欣慰。前日已奏报天子,晋爵濮阳郡公,加吏部尚书,位列司徒。望公诚心辅助天子。”
这究竟是天子的意思还是大丞相的意思,这里的天子含糊其辞,究竟又是指代谁?这些不必深究,都是心知肚明的事。
加官晋爵,掌管天下人事,又位列三公,已经是高官显爵,侯景心里也震惊了。顺水推舟,见风使舵,立刻倒身便拜,声音颤抖道:“六镇时,臣便是大丞相部下,一直仰丞相之威,况臣与大丞相同为鲜卑旧族,拥戴丞相之心从未改变,今日方能归属,从此一心只侍丞相。”
背着皇帝一番话说得如此煽情肉麻,高澄冷眼旁观,一双绿宝石般的眼睛里冷光夺人,极是不屑。
侯景一心抬高高欢,但想想六镇时同为镇兵,这时反说彼时为高欢部曲,想起来都让人觉得好笑。哪里还禁得起他如此做作出来的激动?还提什么同为鲜卑旧族,不异于当面扯谎。最可笑表白自己从无异心,似乎从未追随过尔朱氏也从未反叛过旧主。
高澄只向陈元康低语道:“此人口中轻贱飘忽,必不可信。”他说的非常肯定。陈元康由不得侧身看向这位刚加了侍中而和他相识多年的世子。他几乎看着他长大,只是几日未见,就好像不认识他了。
高欢似乎也极为动容,又亲手搀起侯景笑道:“我心如镜,万景之心岂能不知?”
这句话在司马子如听来方忍不住笑了。他就不信他那精明的老友会真有有糊涂之处。
高澄也觉得父亲这一句话意味实足。
第10章 :鲁道有荡,齐子翱翔()
鬒发如云,不屑髢也。
清晨的日影里,高常君坐在铜镜前,浓密如云的头发完全披散至足踵。她仅身着束胸宝袜,裙长虽曳地,肩臂处一片细腻的白,乌云丝丝散于肩上,美到极致。
宫女一边给皇后梳理头发一边和皇后喁喁私语。
“殿下,自打那天早上主上来用膳,此后就再没有来过椒房殿,殿下还不肯告诉大丞相。”宫女梳头甚是辛苦,来回上下,跪下又起身,还生怕拉了头发弄疼了皇后。
“多嘴。我与主上既为夫妻,自然应该多多体谅。主上朝务繁琐已经很辛劳,我不能为主上分忧便要使主上不为我分心劳神,哪里还有怨怼的道理。再说,父亲辅助主上已是战战兢兢,只怕有负于主上重托之责,怎么还能为这些小事去让父亲心烦?”话说的严厉,但高常君语气非常慈和。
洛阳城的初秋凉意渐起,元修步入椒房殿,用手势制止了迎候和将要去通报的宫女。若云看着脸色略有些苍白的皇帝正立于皇后高常君不远处的纱幔之外,她隐身于柱后,只见元修浓眉深锁一动不动地看着高常君的背影。
梳头宫女继续道:“殿下不知道,主上心里那个最爱的人就是平原公主元明月。就是为了她,所以主上才总不愿意来椒房殿。倒是几次微行出宫去平原公主府呢。”
高常君停下抚弄发丝的手,抬起脸。纱帐后的元修看到日光里她的侧影像是笼罩在朦胧的薄雾中,既美又不真实,好像永远都遥不可及。
“我知道。”高常君轻轻一句。
元修心里一惊。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只要她愿意,元明月就可能殒命。他顿时急上心头。
“这事以后谁都不许再提。主上要做什么不是你们该问的。”高常君向外面唤了一声,“若云”。
若云又轻又慢地从柱后出来,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走进去,应了一声。
“传我的话,若是宫里有谁敢私下里议论主上,谣传宫闱之事,立刻处死。”高常君站起身,似要转过身来。
元修默默走出了椒房殿。他不知道是该感激她,还是该怕她,或是该爱她。但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高常君在他心里深深地划下了第一道印记。
若云仔细聆听一刻,轻声向高常君回道:“殿下,主上走了。渤海王世子、侍中高澄等候皇后召见。”
高常君没答若云的话,转身来看着她吩咐道,“若云,宫里的事,不必事无具细都禀报父亲知道。父亲的意思便是想安定朝局,如果两败俱伤,想来不是父亲的本心。”高常君声音低落下来。
“奴婢不敢专擅,全凭殿下吩咐。”若云心里一颤,急忙回道。
红日东升,椒房殿里到了一天中最明亮的时候。高常君并不升座,只坐在平日读书处,笑意盈盈地看着弟弟高澄走进来。
高澄刚行大礼,高常君便忍不住笑道:“又长高了,自从加了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