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也是马跑近了才看明白馆驿门口都是柔然人,连秃突佳也站在大门口。他知道元仲华在馆驿中,但不明白为什么秃突佳等人全都在外面。刚才一路而来,心里想的全是元仲华,到此才突然记起秃突佳也是被崔季舒安置在此的。
高澄心里大骂崔季舒无用,办事不力。又恨刘桃枝怎么早知道消息不回禀,却一直等着。可是秃突佳等人站在门外是什么意思?高澄心里一时间横生枝节地胡思乱想,生怕元仲华有什么闪失。
高澄的坐骑飞奔到前。秃突佳看到他极熟络地勒马降速。毛色乌黑油亮的大宛马急急煞步,四蹄之下扬起轻尘。这时高澄不待坐骑站稳已经甩手扔开缰绳从马上跳下来了。
“小郎君!”秃突佳尽管心里飘忽不定,但表面上却仿佛又惊喜地向高澄扑过来,恨不得伸手去揽住高澄。
高澄看一眼秃突佳,从他脸上看不出发生过什么事,他深知这位柔然世子不是个省油的灯。目光再越过秃突佳扫一眼他身后的柔然部众,还是没看出来什么。只看到那些柔然人全都眼巴巴地看着他,能看出来的是个个睡眼惺忪,气色都不太好的样子。
“贤弟怎么在此?”高澄一边问秃突佳,一边不自觉地又往馆驿里面张望。可是什么都没看到,连个人影儿都没有。他急于想进去,可又不能不理睬秃突佳就自顾自而去。
“有事,故在此等候小郎君。”秃突佳热情洋溢。
这时刘桃枝也到了馆驿门外,下了马走过来,叫了一声“郎主!”
高澄回头看了一眼刘桃枝,抬手用马鞭指了指里面问道,“是此处?”刚才在东柏堂他根本没来得及听刘桃枝详细说,只是听了禀报下意识就想到此处,因此一路急赶而来。
刘桃枝唯唯而应。
高澄把手里的鞭子扔给刘桃枝便往里面走去。
刘桃枝跟在后面。
“小郎君去哪里?”秃突佳倒糊涂了。心里想,就算高澄再有权势,但里面是大魏皇帝的妹妹,男女有别,他真敢擅闯吗?
“贤弟稍候,我即刻便回来。”高澄草草敷衍秃突佳。
秃突佳更觉得奇怪,此前高澄对他说话从来没有这么敷衍过。
“小郎君究竟有何事?里面只有长公主。”秃突佳觉得高澄进去甚是不妥,他追上高澄,不着痕迹地拦在他前面。
这句话起了作用,高澄立刻止了步子,极留意地看着秃突佳。他目光犀利满是探究,好像是想剖析秃突佳究竟是何用心。
从秃突佳的话里可以再明白无误,元仲华就在里面。让他惊讶的是秃突佳居然知道里面是什么人,看来他和元仲华至少曾有过只言片语。更让他惊讶的是,秃突佳既然知道元仲华是什么人,居然还敢拦着他,不让他进去,那他究竟是何居心?他难道不知道他是元仲华的夫君吗?
这话就不便细说了,他假作一笑,往前走了几步,与秃突佳几乎相错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笑道,“贤弟说的是,长公主在里面,贤弟进去实有不便,就在此候我,我即刻便出来。”
“小郎君!”秃突佳哪里肯?返身来追高澄。
高澄身后的刘桃枝一转身挡在秃突佳面前,怒目而视。他心里只有高澄,未必有别人,哪儿还管什么柔然世子?
秃突佳这时心里忽然一惊。他发现高澄对这个长公主远远比对昨天那个琅琊公主要上心多了。昨夜奴婢告诉他说长公主没有夫君,难道这位大将军也在打这个长公主的主意?这个想法让秃突佳心里多了许多好奇。
小郎君好色,他早就知道了。可是这位长公主容色就算美丽也绝称不上倾国倾城之姿,恐怕没有办法让爱色的小郎君喜欢。那是为什么呢?因为她是天子的妹妹?秃突佳看高澄昨日对元善见的态度又觉得这也不大可能。高澄对天子尚不是特别礼尊,更别提什么天子的妹妹了。
或者秃突佳又是一个念头一闪。难道是因为长公主的孩子?小郎君想以此为把柄,握在手中好制约什么人?这不能不说是突发奇想,可是秃突佳自己觉得极有道理。那么长公主原来的夫君究竟是谁?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他越来越好奇了。
同时心里又在想,绝不能让高澄得手,他今日便要向魏帝求娶长公主。既然长公主无夫君,那么他就可以做她的夫君。连她的孩子也可以变成他的孩子。他若娶了魏帝的妹妹,他就是驸马都尉,是大魏的外戚,身份立刻便有不同。
“小郎君稍等。”秃突佳伸手去拂刘桃枝,他想还是先把自己的意思和高澄说清楚,占了先机最好。如果他先求娶了,话说在先,难道高澄还能公然再争不成?何况高澄还是他看中的和亲对象,是要娶他妹妹月光公主的。这些日子也没见过高澄提过他的世子妃,看来是并不上心的。如此甚好,不要再是第二个元宝炬就好。
没想到刘桃枝一动不动,他竟然没有拂开他。高澄却已经往里面走去了。
“小郎君!”秃突佳又大呼。
高澄根本没心思理睬他。
秃突佳再用力,终于躲闪开了刘桃枝也追过来。
刘桃枝来追秃突佳。他不明白这个柔然世子怎么如此难缠?
几个人你追我赶已经走到馆驿里面,就距离冯翊公主元仲华居住的院子不远了。
这时阿娈从里面出来,大约是因为听到了吵闹声。
高澄止步,秃突佳追上来也不再打闹,刘桃枝自然更不敢放肆。
阿娈早看到是郎主来了,心头起伏,酸楚不尽,险些落泪。忍了下去,行了礼,唤了一声,“大将军。”
刘桃枝这时转过身去,默默侍立在高澄身后。
秃突佳也无心再与刘桃枝纠缠,他站在高澄身后,看不到高澄的表情,但是能看到阿娈的表情。长公主的心腹侍女显然是和小郎君非常熟识,可是为什么一见到他就这么神色悲凄?
秃突佳心里恍然大悟,定是因为小郎君催逼不过,又惧他势力,不想屈从,又不得不屈从。
秃突佳这里胡思乱想,见高澄已经往里面走去,什么话都没说,什么话都没问。而那个长公主的心腹侍女略让了让,看样子是不敢不让他进去。
馆驿虽是款待国使的,但实在是有些陈旧。自从有了林泉舍后并未在此再大加修缮。当时崔季舒明白高澄不想把南使和北使都放在一起的心思,所以让秃突佳在此暂安。其间也费了不少心思陈设,也还能说得过去。
高澄并不想过于殷勤,以免柔然人得意。
这时高澄一边往里面走一边在心里自责。元仲华从小在他身边娇养习惯了,哪里住过这样的地方?他又觉得是他太宠她了,以至于她如此任性,居然不辞而别。这些日子他为了她受了多少苦处,她全然不知,一点都不体谅。
想起昨夜元玉仪说的那些话,突然觉得她还不如元玉仪懂他的心思。她究竟是为什么不辞而别?难道就是因为和元玉仪生气?为了元玉仪被封公主这么件小事?
进了院子,庭中空空,略有荒凉之感。院落不大,屋舍数间,这时从外面看一点灯光都没有,里面似乎很昏暗。高澄心头突然巨痛,转过身来看,恰好阿娈也走到他身后。
其他几个奴婢远远跟着。
再无别人进来。
想想元仲华身边就只这三、五人,还有东柏堂秋梓坊庭院中那寥寥数个未及带走的箱笼,她究竟是下了怎么样的决心才会不计后果地离开了东柏堂?
高澄喉头窒涩,几乎要无法呼吸,忍着痛问阿娈,“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阿娈已经看出来高澄面色阴沉,知道他是为了元仲华出走生气。眼看着柔然世子在外面,若再说为此把柔然国使都驱逐了出去,岂不更让高澄生气?想着世子不过是惦记公主腹中的孩子吧?更不宜再激怒他,便答说“好”。
高澄没说话,喉头上下滚动,努力调顺了自己的呼吸。心里极度不满,她不告而别,竟然还心安理得睡得很好,难道就这一点不牵挂他?
“殿下说不便再和世子见面,特遣奴婢来告知世子。殿下在此只是暂居,不日有了府第便迁出,请世子不必再挂念,以后任凭世子再求娶何人为新妇再也和殿下无关。”阿娈一边说一边不安地看着高澄,这些都是元仲华的原话。
元仲华虽然性格柔婉,但并不是凡事皆如此。一旦触到了心底最不可触碰之处其决断真如快刀斩乱麻般心狠。
“殿下还说”阿娈看到高澄眼见得已经是暴怒了,但又不得不把元仲华说的话全盘奉上。“话已说明白,世子若无事就请回去,今后各听两便,再不互扰。”
高澄的面色由青转白,刚才还是暴怒,现在又是突然急转直下地隐忍下来。他转过身去不肯对着阿娈,阿娈只看到他身子在不易察觉地轻颤。阿娈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心里怕得厉害,不敢再说话。
过了好半天,高澄终于慢慢转过身来,盯着阿娈问了一句,“殿下真的好吗?”
阿娈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其实元仲华并不好,昨日身心交瘁,奔波劳碌,一夜几乎未眠,今天头晕、发热,这时还躺在榻上。但阿娈也看出来,公主比什么时候都心意坚决,并不是任性发脾气。一旦走到这个地步,是真的不想回头了。
高澄看阿娈犹豫不答,便要往里面走去。
阿娈却回禀说“殿下说与世子不便相见。”
高澄突然笑了,略带着嘲讽。她居然和他不便相见了。
高澄心里也知道元仲华任性,他此时非要强行进去一定又是不欢而散。现在秃突佳还在外面,他只能先安置好秃突佳,然后再回来接元仲华。他心里暗下决心,不管她如何得任性,他今天一定要把她带回府去,不许她再一个人流落在外。(。)
第八十二章:高子惠无心反自羁(十三)()
还是那一乘华丽的马车。秃突佳还是坐在车中观望外面邺城的街景。他在心里再一次感叹大魏的富庶。不能不说是大将军高澄这个辅国之臣有治国良策。想到这儿,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坐在他对面的高澄。
高澄这时正襟危坐,闭目养神,看不出来脸上有任何的表情。自然秃突佳也不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想到刚才,高澄去长公主住的院子里时间并不长。也不知道他和长公主见面说了什么。出来时看不出来有异样,可秃突佳敏感地察觉到,这其中确实蹊跷。
他仔细打量袖手而坐的高澄。他穿的是官服,头上戴着三梁进贤冠,特别庄重。这时方觉得他身上别有权臣威仪,而不只是那个和他嬉笑的小郎君。秃突佳低头看了看自己,他也是朔方郡公世子,今日入宫也穿着官服,但是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别扭。
马车渐渐放慢了速度,外面街市已不见踪影,车止于宫阙东门之外,这是一处秃突佳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高澄带他走的是一条他从来没有走过的路。但高澄显然是驾轻就熟了,秃突佳跟在他身后仍免了不左右顾盼。
两个人一路谁都没说话。侍卫奴仆自然不能跟着一起都进宫,一路上只有高澄和秃突佳两个人。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高澄一路昂首阔步,秃突佳在他身后侧跟随鱼贯而入。
绕过尚书台,进云龙门,再一路向北。中间路过高大巍峨的太极殿。秃突佳前次来没有机会留意过,此时觉得太极殿之壮大华美犹如天上宫阙。他一边跟着高澄往前走,一边仰面直视,暗暗咋舌。再看高澄,目不斜视,根本没看一眼。
再一路向北,穿过朱华门,右首之侧有一座殿宇名字叫做“含光殿”。含光殿在外朝之内,又在内朝之外。高澄特命在此再次安排谒见也别有深意。含光殿既不像太极殿那么正式,也没有昭台殿那么随意。
这恰恰像是和亲这件事情本身。如果缔盟时双方投契,那便皆大欢喜,自然可以在苑中昭台殿宴饮;如果双方没有共识,那便延国使入太极殿,示以上国威仪,公事公办。
路上高澄已经想好了。琅琊公主元玉仪的大兄、高阳王元斌有个女儿,年纪相当、姿貌怡人,是个合适的人选。这是前日崔季舒对他提过的。高澄也仔细想过,元斌这个人其实胆小懦弱,昨天又被他施之以威,必不敢再生二心,和济北王元徽那种软硬不吃的人不同。所以他的女儿如果做了柔然世子妃必会听令于他。
高澄心里想的是就令元善见给元斌的女儿赐一个长公主的封号,算作元善见的姊妹嫁给秃突佳。然后他再格外施惠给元斌,给他加官至尚书右仆射之职,如此恩威并施,算是把元斌拿住了。
心里已经想得天衣无缝,高澄这才想起秃突佳来,止步回身去看。忽然一笑,“贤弟想必是昨夜未曾安眠,今日困倦,我命人给贤弟另觅个安静的住处,必不再让贤弟受叨扰。”
高澄这一笑简直让秃突佳觉得一天的云彩都散了,顿时晴空万里。心里由衷感叹,怪不得别人都说大将军才是倾国倾城的佳人,果然如此。不过高澄这一笑让他也略觉安心,便笑道,“小郎君不必顾念我,馆驿甚好。若是长公主要暂居,弟便在旁另觅一宅便是,不必小郎君再麻烦。”
高澄只当他是客气,也未再说什么,两个人又联袂相携地往里面走去。
孰不知,秃突佳心里也尽在思量,等一会儿见了魏帝元善见该怎么说求娶长公主的事。见高澄刚才一笑,秃突佳无形中就觉得自己受到了鼓励。
等到了含光殿外,秃突佳看到那个白面团似的胖子乐颠颠地跑过来,满面是笑。
“大将军。”崔季舒也不顾自己官服在身,见了高澄就不庄重起来。不管怎么说也是黄门侍郎的高职,又是大族出身。这一点让秃突佳很看不明白。
“世子昨夜安寝?”崔季舒笑着向秃突佳问道。
“甚好,甚好。”秃突佳也学着这些中原士子们文质彬彬的样子。他想要不是崔季舒的安排,他昨夜便不能再见到长公主,自然是甚好。
见柔然世子如此满意,崔季舒心里大为高兴,表功似的看一眼高澄。
高澄走到他身边,盯着他看了一眼,忽然又转过身去背对着秃突佳,狠狠盯着崔季舒低语了一句,“做得好事”
崔季舒的笑顿时僵在脸上了,不明白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不安地看了一眼秃突佳。秃突佳还是满面笑意地看着他,不像是对他有什么不满。
“勿让主上久等。”高澄吩咐一句已经往含光殿前石阶走上去。
秃突佳也跟上来。
崔季舒看着高澄的背影还是不明白。
进了含光殿高澄倒有点意外了。
不只是皇帝元善见,居然皇后高远君也在。更意外的是他的弟弟太原公高洋也在。
元善见不知为什么好像格外高兴,见到宦官导引大将军和柔然世子来觐见便满面笑意,形之于辞色。
皇后高远君是微微含笑,但那种笑让人觉得皇后高高在上、距离遥远,没有任何可亲近之处。皇后端庄淑慎得像是任何一个窟寺壁画中的观音娘子。
秃突佳其实最受不了的是太原公高洋的目光。一共就见了两次,回回都觉得那种目光让人浑身阴冷。直到现在他还有点不太敢相信,这个太原公是小郎君的亲弟弟。
长幼尊卑,各自尽礼。元善见赐座,高澄和秃突佳一个习以为常,一个感受殊恩,各自坐下来。
元善见其实心里也早有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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