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宇文泰万万没想到,早就定好了的事也会出波折,而且是他意想不到的波折。刚回到府里,还没等他更衣安坐,也没来得及去见夫人元玉英,秃突佳就先找他来了。宇文泰看到秃突佳就头疼得要命。
“大兄!”秃突佳急匆匆奔入宇文泰的书斋。他在这府里几乎是任意横行,不经通报来往各处。好在他有分寸,不滥用这种他自己定的蛮不讲理的特权,极偶尔一次,所以宇文泰也就格外容忍他了。
云姜刚看到秃突佳就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赶紧带着奴婢们都退了出去。
“大兄请恕弟年幼无知,犯了大罪,大兄一定救我。”秃突佳说跪就跪,果真是伏地叩首。
没来由得就演这么一出,宇文泰都有点懵了,不知道秃突佳又起了什么心思。大婚在即,最怕的就是出横生枝节。赶紧把秃突佳扶起来,关切问道,“难道是礼备不周,公主殿下有所不满?”
秃突佳满面无可奈何,仰着自己的面颊给宇文泰看,“大兄你看,阿姊把我的面颊都打肿了,闹着要回王庭去,我拦都拦不住。大兄汝有所不知,我汗父最疼的就是这个阿姊,所以才隆而重之地把她许嫁给主上以表汗父的诚心敬意。阿姊离开王庭的时候汗父都恨不得自己跟着一起来,生怕阿姊受委屈。还是萨满巫师说,汗父出行必有数十万铁骑相随,不是大婚的吉兆。萨满巫师占卜之后又说,大魏皇帝必定会把我阿姊捧在心口上,惟命是从,绝不会让她受一点点的委屈,有一点点的不快,汗父这才放心让阿姊来长安。谁知道唉”秃突佳一脸受了大委屈的样子,连连叹息,但是偏偏不说下去了。
宇文泰是聪明绝顶的人,立刻就听明白了。什么萨满巫师说,什么数十万铁骑,什么捧在心口、不受一点委屈、不会有一点点不快话里意思很明白,就是大魏要对柔然惟命是从,处处以柔然为先,不然柔然铁骑立刻踏平长安。不知道秃突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专横了。
宇文泰压抑着满心的不痛快,放开秃突佳,没有一丝笑容地阴着脸问道,“二弟,尔也不是孺子,怎么还总要人如此迁就?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尔从来不把别人放在心里,别人又如何处处忍让你?不管公主受多大委屈,尔不言明,我自然不知,何必牵扯出这么多来?公主在柔然是郡公爱女,在大魏是中宫皇后,从未有人想要怠慢公主,汝不必无自疑起来。”
“大兄,汝也同样没把别人放在心里,你既不是落英公主,怎么知道她心里的委屈?”秃突佳的语气丝豪没有软下来,反倒也绷着脸一丝笑意也没有了,质问道,“落英既然要嫁给主上为新妇,就以夫君为天,结果主上心里还念着废后,对落英没有一点上心,落英一片痴心岂能不委屈?”
秃突佳说着又逼近两步指给宇文泰看,“大兄,你看,你看,阿姊连我都打了,要是她再不能平息怒气,我汗父可就来了。”他想了想又问道,“到时候柔然铁骑入长安恭贺主上大婚,大兄要怎么犒劳、赏赐?”
宇文泰气得几乎七窍生烟。他基本听明白了,是柔然公主知道了皇帝元宝炬托付他去探望乙弗氏的事,就借机吵闹起来。秃突佳是想利用这件事在大魏和柔然刚定盟约的时候就趁势占据上风。如果开头就让柔然占了上风,那以后也就只能如此了。结盟本来是两相交好的事,如果柔然真是总想这么压人一头,那可是后患无穷。
“二弟你也太性急了。毕竟还未大婚,你让主上怎么亲近公主?岂不有违礼制?是公主错怪了主上,我去探望废后不假,但那是太子之命。太子惦念生母是人之常情,如果不懂孝悌之道,将来如何能做仁君?还请二弟慢慢劝慰公主,将来主上自然会把她捧在心头,不让她受一点委屈。”宇文泰把心头怒火化解掉,真像是个长兄一样和秃突佳讲起道理来,语气也和缓了好多。现在他得罪不起这个柔然世子,他心里很明白。
“大兄说得也有道理,落英是让我汗父宠坏了,就这个为所欲为的脾气。大兄既然说了主上会把我阿姊捧在心头,不让她受委屈,我姑且就信了大兄。想必主上能听大兄的话吧?”秃突佳明知故问地道。忽然又感叹一句,“早说了我汗父原本是想把落英嫁给丞相做嫡夫人的,想必长公主一定能持礼事奉主母,也不会有这么多的麻烦。”
宇文泰气得面上一片铁青。欲要和他争辩,说这种没发生过的事,一点意义也没有。待要不说吧,又任他这么骄横,实在是听不下去。
“世子说的是,难得世子如此高看我。”长公主元玉英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把宇文泰和秃突佳都吓了一跳。
秃突佳正信口开河地开宇文泰的玩笑,没想到说到嫡夫人,元玉英就真的来了。秃突佳毕竟还是个少年,面子薄,顿时涨得满面通红。好在他机灵,反映快,有点不太自然地笑道,“长嫂不可如此笑我。”
书斋的门半开着,这时元玉英身后的云姜把门打开,扶着主母走进来。秃突佳立刻便主动过来给元玉英施礼问安,态度格外殷勤。元玉英也含笑与他寒暄,就好像没听到他刚才说的话一样。倒是秃突佳自己觉得不好意思,找个机会告辞出去了。
等秃突佳一走,云姜也默然退下,重把书斋的门关上,自己就守在外面,以防再出意外,有人打扰了郎主和主母说话。
闲杂人都离开了,书斋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延展出无限的空间,在宇文泰和元玉英两个人之间有些空旷。
元玉英站在门口不远处,看着宇文泰。宇文泰一直站在几案边未动,元玉英只能看到他侧后身的影子。多年夫妻,也许彼此不是对方心里最爱,但勿庸置疑的是他们已经是最好的政治拍挡。
可当感情夹杂在这其中的时候,又会让这种政治拍挡的关系变得很奇怪。
元玉英已经看出来宇文泰满面的不快,不用问她也能料想到此刻他心里的压抑、郁闷,还有巨大的压力。此时此刻她还能问什么?
宇文泰慢慢转过身来,看起来倒是面色如常,慢慢地向妻子走过来。走到元玉英身边,扶住了她,仔细看着元玉英的脸,“身子好些了吗?”
“夫君好我才能好。”元玉英也抬起手臂用双手抚着宇文泰的双臂。
宇文泰携着她往里面走,两个人并坐一起。
“夫君想怎么办?”元玉英的性子其实是藏不住问题的。
宇文泰侧身看着她。两个半相依偎。“是我负了贤妻。”他语气里有那么一抹愧疚。
元玉英心里是不舒服,但她深深懂得成事不说,遂事不谏的道理,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说什么也没有意义。又何必为了那些无意义的事讨论。
“小郎不能总在外面。”终于还是元玉英先开了口。夫君一直没有和她提过这个,她心里就看作是他对她的看重和在意了。如果非要如此,她愿意把事做得漂亮些。
宇文泰把元玉英拥进怀里,两个人交颈相拥。慢慢地他感觉到她的身子在轻轻颤动,热泪顺着他的脖颈倾泻下来。她没有抱怨,没有责难,只是无声而泣。正是因为元玉英如此隐忍,宇文泰才更觉得心里负疚。
在洛阳刚刚成婚的时候,她心里也是盼望一心人的吧?只是两个人绕来绕去,种种阴差阳错,最终还是没有真正走进对方心里去。倒有一种渐行渐远的无力感。尽管也都千方百计挽回对方,但最好的时候已经错过。时机不对,就是永远错过了。
元玉英慢慢平复心绪收了泪。她知道这时他心里比她更乱,心事比她更重,压力比她更大。她必须把自己失控的情绪牵引回来。
“小郎的事毕竟是自己家的事,把孩子带回府来认父归宗,重新命名都容易。慢慢找个无子的侍妾认为子,必定也会善待小郎。”元玉英从宇文泰怀里直起身子,眼睛红肿,声音带着鼻音。
宇文泰看她面上好似平静,又想得这么周到,不知道她是用什么心情说出这样的话。她愿意接纳弥俄突,但她不愿意自己做弥俄突的母亲。可见她心里有多伤多痛。
“是我不好,让卿卿受委屈了。”宇文泰看着她双目红肿,形容憔悴,心里竟是说不出的心疼。
元玉英心里一窒,他从来没对她用过这么亲昵的称呼。他总是叫她“贤妻”,看起来是看重她,实际上总是隔着距离。
两个人之间是可以达成共识的。弥俄突自然不能总是流落在外。但乙弗氏身份太敏感,是不可能入丞相府为妾的。
“夫君还是留心立后大典,等把这事办妥,柔然世子也没有理由再留在长安。”元玉英很快就把话题转到了这件要紧事上。
如果秃突佳留在长安,和落英里应外合,处处威胁,只怕不多久,不仅是大魏的内宫,连大魏的朝政也要由柔然说了算。
“夫人说得有理。但秃突佳总是以柔然铁骑相挟,实在让人气不过。这竖子要求也越来越多,竟想大魏对柔然不违逆。这哪里是结盟的态度?”宇文泰竟抱怨起来。他身为宰辅,为人深沉,多是自己隐忍决断,从来没有过这种妇人的处事态度。
“这要看丞相了,既不能过分迁就,也不能过分强硬,分寸不好把握。所谓小人,近之不逊,远之则怨。”元玉英心里是认为夫君能把握好这个分寸的。
“秃突佳的心思难测,说不定盯着长安的同时还盯着邺城。”这是宇文泰比较担心的事。
“其实也好办。”元玉英笑道,“把公主变成大魏的人,不让她觉得自己还是柔然部族的。如此一来,公主自然帮着大魏,不会再帮着柔然。”
这听起来倒是个釜底抽薪的办法,宇文泰很感兴趣地问道,“贤妻知道怎么做?”
元玉英笑道,“还得主上去下功夫。只要主上多哄着公主,多宠着她,公主就是再刚硬的脾气也会变柔顺。”她说着说着忽然收了笑,声音也低落了。“从来女子都是如此的。”
第274章 :萧七郎密谋图大业(一)()
建康城外,长江边,绿草绒绒的丘陵起伏不定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天边。江水滔滔,一波接一波地通到江边的石崖上,又一次接一次地折返而回。
夏日炎热,江边凉爽,只是今日江边几乎一人没有,只是在很远的地方能看到一些梁国的军卒。
长江上除了很远的地方有一只看得并不太清楚的楼船,其余就再也看不到一只船了。不知道那只楼船是谁家的,想必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家。
吆喝声此起彼伏,马蹄声你追我赶。一黑一白两骑由远及近,如风驰电掣一般,又从眼前掠过,如离弦这箭再次冲向更远的远方。
高澄和羊鹍几乎是并头比肩,两骑不分前后。不知道跑了多久,两个人终于尽兴,不约而同放慢了速度。两匹大宛马好像并不觉得累,也和主人一样兴致颇高地轻蹄慢步。浑身汗透,被凉爽的江风吹拂,别提有多舒服。
速度越来越慢,慢跑变成了慢步。马上的高澄和羊鹍也在体验了极致的速度感之后又放松下来,通体舒泰。
“子鹏兄,在江陵若不是汝手下留情,长猷岂能是对手。”高澄确实是彻底心悦诚服。他还略有微喘,要让他和羊鹍相较于骑射,他也须尽全力,但未必一定能胜过羊鹍。
“大将军谦让,子鹏不敢当。”羊鹍谦恭微笑。他没提江陵的事。那件事越想越蹊跷,他已经隐隐觉得是被人利用了。但是有件事他觉得有必要告诉高澄。“大将军不觉得那一路有人暗中跟随吗?”
高澄本来心里就有此疑问,从虎牢开始他就有这种感觉。“子鹏兄觉得有什么可疑之处?”他想从羊鹍处得到证实。
“只是觉得奇怪,不像是梁国人,也不像是对大将军有什么恶意。不明白究竟要做什么,大将军且小心留意。”羊鹍也只简单提了几句,没把握的事他一向不多说。
看高澄和羊鹍并行实在是一大享受,两个人都同样赏心悦目。只是羊鹍胜是有书卷气的儒将,高澄胜在绿眸子的邪魅和霸气。
“子鹏对此地颇为熟识。”高澄含笑看着羊鹍。
“是。家君给主上上书,一再重提深固江防。”羊鹍居然也不隐瞒,向高澄直言。
羊鹍这份坦诚让高澄感怀,也叹息道,“羊尚书果然深谋远虑。”转而忽然又笑道,“有江淮为御,羊尚书实是过虑了。如此步步提防,不知道羊尚书是想防谁?”
这语气半真半假,这话里的意思也很丰富。羊鹍却坦然大笑道,“家君既是一国之臣,自然为主上深谋远虑。不是家君多虑,难道是大将军多心?若是哪一日大将军得了江淮,同样也能凭广陵而望江南。更何论是别人。”
两个人相视大笑。
高澄笑罢了颇有感慨,瞧着羊鹍,“子鹏兄性率直、坦诚,一向快人快语,我甚是喜欢。若是哪一****离开建康,定然思念兄。”
羊鹍笑道,“大将军难道是想赚我到江北不成?”也颇为玩味地看着高澄笑道,“梁国从主上到太子、太孙,无人不爱大将军,大将军难道能一一带走?不然大将军留在梁国如何?”
高澄笑道,“他人与我何干?我只在意子鹏兄。”
羊鹍却收了笑道,“子鹏替大将军忧心。大将军不在乎别人,倒有许多人在乎大将军。”
高澄眺望长江淡淡笑道,“子鹏想偏了,我是魏使,只谈梁魏结盟的事,余事无干便不必谈。此事只与梁帝陛下相干,其余的人皆无涉。”
羊鹍笑道,“大将军如此明白,甚好。”
羊鹍没再说话,与高澄并辔而行的同时忍不住还是暗中打量。他与高澄从广陵相识,接他入建康,在黑龙湖行宫赴宴,今日又江边赛马,其实一共也没见过几次。但是对这个魏使、北朝大将军特别有眼缘。又听说过他在魏国如何理政,如何治军,如何惩贪,又如何和宇文黑獭力战,心里甚是喜欢这个人。他倒觉得临贺郡王那日提议将妹妹嫁给大将军不是个坏主意。只是当时场面不是合适提这个问题的地方。
羊鹍看那天妹妹的表情和高澄的反映,总觉得他们之间不像是不熟识的样子。好像两个人对对方都颇有好感,只是碍于种种原因而不得不作罢。羊鹍心里倒是很为妹妹可惜。只是这事他不好和高澄去公然讨论。
“说到太孙,”羊鹍笑道,“知道我与大将军在江边赛马,一定要来。”
高澄转过头来,这个话题很吸引他。“怎么没来呢?”太孙萧大器个性宽厚、平和,又深得梁帝和太子所爱,大器真乃国之大器。
如果能带着萧大器回邺城为质子,倒是个不错的选择。萧大器年纪尚幼,高澄对他也很喜欢,相处下去,两个人必定能情意相合,将来萧大器继承国祚,这对于高澄来说就等于得到了梁国这个外援。
“公主殿下生了病,太孙去探望公主。”羊鹍突然看到他的心腹偏将远远地策马而来,立刻被分散了注意力。
公主殿下当然指的就是太孙的阿姊溧阳公主萧琼琚。
这时高澄恰也看到崔季舒带着人也往这边来了。
羊鹍向高澄告罪,迎上那偏将。果然有事,说是临贺郡王萧正德有要紧事找羊将军。虽不知是有什么事,但羊鹍也不敢怠慢了,便只得向高澄告辞谢罪而去。
崔季舒追了半天,气喘吁吁地下了马,命随从的人都在后面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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