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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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 第9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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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寓见他接口,便摇了摇头恨恨地说道:“他预谋已久,又是蒋府门外动手,谁能想得到呢?此事既没有物证,也没有认证,若不是他前一天在劝农居给相国暗示过,相国也想不到会是他,恨只恨这样一来,却让崔相国背了黑锅,崔相国特命我来将此事告之尚书,请韦尚书消除误会。”

韦谔狠狠地瞪了一眼儿子。沉吟一下便道:“我刚才已经说过,蒋侍郎是怎么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该怎么处理后事,相国让崔侍郎来不会只是告诉我蒋涣地死因吧!”

崔寓见他三句话不离问题的关键,知道别的话也多说无益,笑了一笑便坦率说道:“既然韦尚书不喜欢转弯抹角,那我就直说了。相国希望你支持他所提的人选任礼部侍郎一职,同时相国也会支持你由现在的暂代朔方节度使一职。改为正式任命,并责令段秀实退出灵武郡,韦尚书看这样安排如何?”

韦谔想也不想便直接道:“请崔侍郎转告相国,此事韦谔将考虑一下,会在适当时候给他答复。”

“怎么?韦尚书是觉得相国诚意不够?”

韦谔捋须微微一笑道:“不瞒崔侍郎,一早裴俊长子裴明凯来过,他带了裴相国的意思。将礼部一分为二,房修任右侍郎,而左侍郎则我推荐,我也一样拿不定主意,所以此事我需要深思熟虑。”

说罢,韦谔便端过茶杯细细地吮吸,不再看他一眼,崔寓沉思良久。虽然崔圆给他临机处置的权力,但他是个很谨慎之人,他不相信裴俊会提这样地条件,毕竟崔圆掌握着吏部,要么崔裴两家一家独占,要么是崔裴两家共享。裴俊会答应他别的利益,而决不会答应和他韦谔分享礼部,那样地话,礼部地归属永远也稳定不下来。

崔寓知道事情不会是那样简单,他也不多说什么,便站起身拱拱手笑道:“如此,就不打扰韦尚书了,在下自会把韦尚书地意思如实禀报相国,告辞。”

韦谔连忙让儿子相送,过了一会儿。韦清匆匆忙忙赶回书房。他一见到父亲便道:“父亲有没有想过,用此事来换取张焕退出河西?”

韦谔瞥了一眼。冷冷道:“怎么换?他崔圆能奈何得了张焕吗?就是他所说责令段秀实退出灵武,也不过是画饼充饥,谁会睬他?倒是你,整天为个人恩怨、儿女情长所困,你若再不悔改,总有一天你就会死在这上面。”

“孩儿没有!”韦清战战兢兢答道。

“还说没有!”韦谔见他嘴硬,不由怒道:“你刚才插什么嘴,一提到张焕你就来劲,你算什么,人家敢下手刺杀礼部侍郎,挑起朝中大乱,你敢吗?别以为得了一个主客员外郎便沾沾自喜,和张焕比,你还差得十万八千里呢!”

韦清被训斥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低头一声不敢吭,过了半天,韦谔见他不再解释,这才略略消了一点气,拉长声调对韦清道:“等一会儿你代我去一趟裴府,回礼答谢裴相国的拜年。”

过了新年后,冬天便慢慢开始了最后地收尾,风还是很寒冷,可有时在温暖明媚的下午,却会意想不到地从南方吹来一阵细微的风,冬天里不再那么冷辣辣地了。

正月初六就是这样,下午一阵阵温暖的南风吹遍长安的大街小巷,使人们再也不忍呆在家里,纷纷走上街头品味春的气息,天上也凑趣地出现了几只色彩艳丽的风筝,在风中‘呜呜!~’地鸣响。

张焕却没有陪新婚妻子上街感悟春天,他中午从永嘉坊赶回后,就礼部侍郎一事正式拜会了裴俊。

在裴俊的书房内,张焕把一卷鸽信轻轻推给他,这是埋伏在崔府附近的暗桩射杀了一只从崔府飞出的鸽子后所得,内容就是命在汉中任刺史地长子崔贤即刻进京述职。

虽然上面只字不提礼部侍郎一事,但这对于张焕和裴俊而言,已经足够了。

裴俊看完纸卷不由微微一笑道:“这种事也只有你才做得出来,崔圆放了十几年鸽子,却从没想过有人居然会打他鸽子的主意,看来我也得小心点了。”

张焕也忍不住笑道:“其实这是跟我的一个幕僚所学,他一直信奉细节决定成败,所以,他最喜欢也最擅长从别人都想不到的细节处着手,比如上次韦谔的谈判底线是想收回会郡,他就从对方马车的废纸中事先找到了答案。”

“哦!这可是个厉害地人物。”裴俊的眼中涌出了浓厚的兴趣,他笑道:“贤婿什么时候给我引见引见?”

“岳父大人若有兴趣,下次我找个机会让他进京公干便是。”

婚姻是政治的一种延续,这句话一点也不假,在张焕正式成为裴俊的女婿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表现在两人之间说话的语气、称呼甚至坐的姿势都和以前不同了,但这只是一种表象,真正的变化却是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一直旁听地楚明远不见了,这就意味着裴俊真地把张焕当作是自己人,承认了他是裴家之人。

也正因为这样,他们两人间的谈话也变得融洽且坦率了许多。

“中午时你舅父已经来找过我,建议我放弃礼部侍郎而换取段秀实任朔方节度使,这其实是你地意思吧!”

“是!”张焕不再否认,坦率地承认了。

裴俊就仿佛第一次认识张焕似的,他瞅了张焕半天,忽然淡淡一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礼部侍郎蒋涣之死应该就是你下的手。”

第一百六十三章 含元拍天浪(上)

张焕已经离去,裴俊一个人站在窗前,默默地看着窗外一株已经泛青色的百年老柳,脑海里还回荡着张焕最后的侃侃而谈。

“只有段秀实留在灵武,才能形成河陇地区三足鼎立之势,使韦谔不敢轻举妄动,我也才能全力向西发展,虽然看似岳父失去一个礼部,但岳父却得到了崔小芙和段秀实的人情,也为将来涉足朔方奠定了基础,这一失一得间,我想以岳父眼光之长远,不应该看不到吧!”

“我已是裴家之婿,裴家的兴衰与我息息相关,相信河西的兴起也符合裴家的长远利益,希望岳父大人能助我一臂之力。”

裴俊现在所思所想不是两大世家的利益之争,而是张焕的真实身份,他是豫太子之子,是大唐皇位的继承人之一,当年张若镐就曾谋划扶他上皇位再反哺张家,可惜他失败了,那自己呢?自己这般全力支持他,使他羽翼渐渐丰满,他会不会真的有一天登上皇位?答案是很有这个可能,他若登上皇位,那裴家能得到什么,皇后?还是取代崔圆的右相?

裴俊不由又想起前不久崔圆让崔寓专门和裴佑的一次谈话,意思是要防止张焕崛起,他的崛起必然是世家之敌。

但他裴俊却并不是这样想,从表面上看。强势君王的登位必然要和世家争权,这不可避免,但他也不可能真正地消灭世家,他需要世家地支持才可能坐稳皇位,手段过激只会是两败俱伤。

最后就会慢慢形成一种世家与君王之间的权力平衡,世家来制约君王的独裁,而君王又反过来防止世家割据一方。这才应该是大唐的常态,而靠安史之乱后形成的各大世家专权毕竟维持不了多久。早晚会有一天因为彼此间的矛盾激化而爆发冲突,造成地方割据,再次出现汉末时天下大乱之势,作为一个有远见的权相,这是一定要避免地。

修身、治国、平天下,这是自古以来每一个士大夫所追求的理想,也是他裴俊地理想。如何才能使大唐长治久安,如何才实现一个大同盛世,又如何把家族利益融入到这个大同盛世之中,这就是裴俊这么多年来一直在考虑的问题,家族的利益固然重要,但一个长治久安的大唐也同样重要。

答案就是两个字,平衡,君权和世家之权的平衡。走任何一个极端都不可取,当然,裴俊还有一种强烈的私心,那就是在君王与世家的权力重组中,如何才能使裴家地利益最大化。

若全力支持张焕,裴家确实可能暂时会失去一些利益。但张焕崛起后对裴家的助益,却是一个礼部所换不来,就算他最后登不了大位,但他的实力也完全可以助自己取代崔圆。

这一刻,裴俊的目光渐渐变得缥缈起来。

如果说裴俊是一个在黑暗道途上苦苦寻找出路的旅人,那么他并不孤独,在这条家国天下之路上至少也有另一个人也在寻找同样的出路。

他就是崔圆,这位大唐的第一掌权者也面临着一个痛苦的决择,是摒弃韦家而和裴家分享礼部,还是接受韦谔地条件。以他推荐的人作为礼部左侍郎的候选者。

这无疑是个两难的抉择。与韦家合作并不意味就会一加一等于二,并不意味着崔、韦联手就能压倒裴俊。不能!反而会打破刚刚稳定的朝局平衡,河东那犬牙交错的势力分割图,荥阳、陈留那一大片归属还不明朗地地域,这些都是他崔圆需要慎重考虑的后果。

可如果不答应韦谔的条件,那韦谔这一票又极可能会投向裴俊,以报复自己去年借回纥人之手血洗开阳郡之仇,从而使裴俊以四票对三票而赢得礼部,崔圆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答应卢杞为礼部尚书而换取太原是不是有些得不尝失了。

崔圆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已经考虑了快半个时辰,天色已经渐渐到了黄昏,他必须要做一个决断了。

崔圆慢慢走到书案前,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可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安史之乱后大唐皇室的衰落、回纥铁骑趁势饮马中原、以及天下人心思定,如此天时、地利、人和的机缘巧合,才造就了魏晋以来世家再一次主政的局面,这个局面能维持多久,这是他崔圆殚精竭虑之事。

作为天下第一世家,占据山东、中原及河东半部,这些都是大唐精华所在,崔家怎么可能再重新把它们吐出来。

作为朝廷第一权相,大唐实际最高权力者,他已经领略到了绝顶之处秀丽的风光,高处不胜寒,平地浅滩处的庸脂俗色也再难入他眼。

所以,维护这种世家朝政能长久下去,这就成了他崔圆为之奋斗、为之耗尽心血的毕生事业,为此他打压李系及其继承者的皇权、抑制身为太后地自己亲妹;为此他从今年开始打破大唐以试取士地定制,让大量世家子弟进入官场,这一切都是为了不让君权重新翻身,让世家朝政能够世代延续下去,没有君王的一言堂、没有君王对朝臣众生地生杀予夺,一切都在大唐律法的范围内执行,这就是他崔圆眼中的大同盛世。

当然,更重要是他崔圆作为大唐律法的制订者和完善者,是这种的世家朝政的最大得益者,予己予家予天下,他都不能允许威胁到世家朝政的苗头出现。

崔圆又不由想到了张焕,这个去年突然冒出地新人。以他咄咄逼人的气势崭露头角,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世家庶子,崔圆并不会太在意他,可是他忽然昭然于天下的身份,使崔圆不得不为之胆战心惊,如果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崔圆有一点不敢想了。

对于张焕。崔圆一直抱着一种很矛盾的态度,一方面害怕他强大后威胁到世家朝政。可另一方面,他的崛起必然会挑战韦家地势力范围,这似乎是继回纥屠城之后对韦家最有效的打击。

就仿佛是一架天平,一边是鱼,而另一边是熊掌,二者皆有其利,正是这种患得患失地想法让崔圆的态度始终摇摆不定。但是今天,对礼部的渴望就仿佛是一颗极有份量砝码,在熊掌那一边重重地压了下去。

‘咔嚓!’一声,笔在他手中忽然被折成了两段,这一刻崔圆终于做出了决定,他立刻沉声令道:“立即去请崔寓到我府上来。”

……

就在崔寓再次前往韦府的同时,礼部司郎中元载也悄悄来到了户部侍郎裴佑的府中,与此同时。崔小芙也在宫中与刚刚赶回来的李翻云密密商议明日大朝的对策。

这一天晚上,在重重夜幕地掩饰下,长安城内演绎着大大小小的谋划与交易,它注定是无数人难以安歇的一夜。

……

五更时分,天依然是黑沉沉的,轰隆隆的鼓声忽然在长安城上空激荡。这种密如疾雨、响若惊雷的鼓声只有每隔三个月一次的大朝时才有,但长安百姓已经整整半年没有听到了。

今天是宣仁二年的新年大朝,在京五品以上地官员都必须列席朝会,觐见新皇和太后,今天又是科举第二天,十几万来自全国各地的士子为了数十个进士名额而进行最后的奋力一搏。

随着鼓声响起,漆黑的夜幕中一盏盏灯光依次点亮,犹如夜空中的点点繁星,尤其在进奏院密集的崇仁坊和客栈遍布地平康坊,灯光已经连成了长长一片。与夜空中的玉带银河相映生辉。

裴府的家人早在三更时分便开始忙碌起来。烧水、喂马、准备早饭,侍妾们则忙着伺候老爷更衣。在张焕住的小院里,裴莹早在四更时便起床忙碌,两个丫鬟也跟着帮她打下手,准备簇新的从三品官服、张罗早饭、替丈夫梳洗更衣,裴莹忙得手脚不停,刚刚忙完这些时,惊心动魄的鼓声便响了起来。

“朝会结束后就早些回来,咱们还要去看看外公。”裴莹一边帮张焕戴正纱帽,一边嘱咐道。

“我知道了,估计今天朝会时间会很长,午饭我就不回来吃了。”

裴莹点点头,她又细心叮嘱了几句,才带着两个丫鬟将张焕一直送出了大门,她呆呆地望着近百名亲兵护送马车消失在薄薄的晨雾之中,心情有些失落地返回了府中。

裴府所在宣义坊的官员并不多,偶然才有几辆由家丁护送的马车向坊门驶去,但到了朱雀大街,眼前顿时壮观起来,浩浩荡荡的入朝大军如洪流一般,在宽阔地大街上疾驶。

今天也是实行家兵护卫制地第一天,几乎每一辆官员的马车前后都有少则十数名、多则上百名全副武装地家兵们护卫,使得今天的上朝队伍盛况空前,一辆接着一辆,马蹄声如暴雨般敲击着路面,这是大唐开国一百多年来最壮观的一次上朝。

到了丹凤门前,马车和护卫骑士们更是将五十步宽的大道堵得水泄不通,官员们不得不下车步行,穿过刀光剑影的武装护卫群,其危险度更胜平日。

张焕在经过简单的盘查后便进入了丹凤门广场,这时天边已经微微翻起了鱼肚白,晨风凛冽而寒冷,仿佛刀子般地割着人们的手和脸。

“十八郎!”低沉而熟悉的呼唤声在张焕身后响起,这是一个随着张家没落而渐渐被人遗忘的乳名,此时忽然在大明宫内被人唤起,张焕猛然间似想到了什么,他急回身,在他身后约五步处静静地站立着几个月不见的张破天。

张破天面目清瘦,身子单薄,仿佛大病初愈,眉宇中总有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伤,这位张家的悲情人物,十二年前即相位不到一月便被赶出政事堂,而半年前任礼部尚书不到三个月又再次下野,而且寄以厚望的儿子也不明不白地死在太原,人生的悲剧仿佛总是在他身上循环上演。

今天也是他下野以来的第一次上朝,不料刚进丹凤门就遇见了张焕,虽然张焕是杀死他儿子的最大嫌疑人,但张破天已经没有了仇恨之心,张家败亡了,他所有的希望都已随风逝去,或许这就是哀莫大于心死吧!

他平静地望着张焕,算起来他们也仅仅只有三个月不见,可似乎已经过了许多年,昔日那个初生牛犊不怕虎、敢带人冲击县衙的张家庶子已经成长为一方诸侯,此时距离他们初相识之时也刚刚过去了一年。

朦胧的晨曦中,张焕也默默地凝视着这个昔日的张家长辈,他曾经写下的那个‘众’字已经不复存在,一支被崔圆扶持以张若锦为家主的张家依然留在太原老宅;一支以张灿为家主的数十户张家子弟迁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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