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物停运,旁东西也就罢了,可粮食和药材却是生活必须,这会子做这两样生意是赚钱。
宋掌柜是什么人,那可是将来赫赫有名大商人,哪能没有半点脑子。只听琸云略微提点两句,立刻明白了她意思,旋即笑起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道:“方姑娘真是令下刮目相看。我以为这种事该是令兄出面。”
柱子茫然地“啊——”了一声,傻乎乎地看着宋掌柜,不明所以。
琸云也笑,“谁出面有什么打紧,重要是,宋掌柜有没有兴趣?”
“我当然有兴趣!”宋掌柜毫不迟疑地回道:“方姑娘所言极是,武梁县城那几个药铺掌柜都是胆小鬼,见着外头打仗,宁可守着武梁县这一亩三分地内斗也不敢妄动。我们若是能搭上军队线,自然有大把银子赚。可问题是——”他一脸坦然地道:“我没钱。”
琸云倒是早就猜到了,宋掌柜若是手头富裕,断不至于连收人参几十两银子也拿不出手。
“上回人参卖了多少钱?我们全投进去,唔,我家里还有几亩地,也都卖了,能凑多少是多少。实不行,咱们一开始就不要开那么大场。饭要一口一口地吃,总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咱们?”宋掌柜一脸愉悦地笑起来,“方姑娘好气魄,如此破釜沉舟,就不怕我们亏得血本无归么?”
“若是连这点胆子也没有,还谈什么赚钱!”
柱子总算听明白了点儿情况了,又是惊讶又是担心地问:“二丫你说什么?卖地?咱们要卖地?那怎么能卖呢?咱们家就剩这几亩地了,要真卖了,以后咱们吃什么喝什么?二丫你可不能昏了头了。”
琸云侧过脸去朝柱子微微笑,做了个你放心表情,可柱子哪里放得下心,凑到琸云耳边,嘎着嗓子道:“二丫你要真把家里地给卖了,回头老太太还不跟你拼命。到时候可别怪大哥没护着你。老太太要真撒起泼来,一般人拉不住。”
琸云不屑地嗤笑,“得了吧,就她那性子,色厉内荏,欺软怕硬,顶多也就敢院子里打几个滚给你瞧,哪敢欺到我头上来。”
柱子都哭了,“那我也扛不住那老太太打滚撒泼呀。”
“你去找石头帮忙呗。”琸云似笑非笑地朝他挑眉,“谁让人家是刘大户家。”
宋大夫一旁听着都忍不住笑出声来了,趴柜台上弯着眼睛看琸云,“方姑娘莫急,你们兄妹俩先商量着,反正这事儿也不着急。对了,还有卖人参钱。”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弯腰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来,想了想,朝琸云递过来,“近人参行情好,三棵参一齐卖给了太平街张家,拢共得了一百两银子。扣掉上回订金和我那份,还剩八十两。”
柱子看得眼睛都直了,死死盯着宋掌柜手里银票,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八……八十两……”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一摸那张银票,仿佛那上头闪着金光,谁料手才刚刚伸出来就被琸云给打开了。
“宋掌柜这是信不过我么?”琸云豪气干云地把银票重塞回宋掌柜手里,“方家事我说了算!”说话时,又狠狠地朝柱子使了个眼色。柱子无奈,含着泪把脸别到一边去,捂着眼睛道:“二丫说什么就是什么。”
天可怜见,他连那张银票角都没摸到。
宋掌柜这回没推辞,神色自若地收了钱,纤长手指柜台上敲了敲,不急不慢地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便仔细说一说这生意到底该怎么做……”
琸云并不曾做过生意,对药材了解也不多,但她到底见多识广,便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多少还是搭得上话,甚至偶尔还能说上一两句让宋掌柜深受启发句子来——这让宋掌柜既惊讶又不解。
柱子于这些事一窍不通,听着听着便犯迷糊,索性趴柜台上寐了会儿,不想这一倒下便睡了大半个时辰,被琸云推醒时候,还迷迷糊糊地问:“二丫,天亮了?”
琸云沉着脸,“你再这么睡下去,天就要黑了。”
柱子傻愣愣地揉了揉脸,又晃了晃脑袋,总算清醒了些,瞪大眼讶道:“石头呢?”
那小鬼说就附近转一转,可这转悠时间也未免太长了吧。琸云想了想,不住地揉眉心,“我大概能猜到他去了哪里。”说罢,扭头朝宋掌柜拱手告了辞,当先一步出了门。
“石头城里无亲无故,能去哪里?怕不是又被人给欺负了吧。”善良柱子总是以为天底下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单纯又善良,这让琸云很是无奈。
如果她没有猜错话,石头那个小狼崽子十有□是去找前些天欺负他那几个小孩寻仇去了!这些日子他自觉跟着琸云学了不少本事,自信心膨胀得厉害,进城路上一直神游,还时不时地发出各种得意傻笑,八成是幻想自己把那几个小鬼打得落花流水痛场景。
果然,兄妹俩附近转悠了一会儿,很就一条偏僻小巷子里发现了他们。
“服不服?你服不服?”石头左脚踩着一个小鬼,两只手揪着余下两个小鬼胳膊,恶狠狠地盯着墙角另一个早已吓得不能动弹小鬼,高声喝道:“你们服不服!”
柱子都看傻了,琸云皱着眉头小声地问:“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之前二丫你不是就这么揍石头么?”柱子提醒道。
“胡说!”琸云满口否认,“我才没他这么暴力。”
…………
石头大获全胜,精神异常振奋,瞅见琸云和柱子寻过来,很是豪迈地把胳膊往前一推,又松开脚,拍了拍手,小胸脯挺得高高,仰着脑袋用鼻孔看着地上手下败将,哼道:“这回知道小爷厉害了吧!就凭你们几个贱民也敢欺负小爷,睁大你们狗眼看清楚,小爷可不是好惹。”
地上那个小孩儿都是城里老油子了,能屈能伸很,见石头不过过了小半月就跟换了个人似,立觉他有大造化,虽说这会儿被他狠揍了一顿,却生不出半点怨愤心思,其中有个心思活络,瞅见柱子和琸云站一旁,隐约猜出些什么来,脑子里灵光一闪,竟飞身扑上前,一把抱住柱子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道:“好汉,好汉您也收我为徒吧!”
柱子人都傻了。
第十回()
十
柱子被这突如其来变故惊得连话也不会说了,琸云捂着嘴笑,目光落石头脸上,表情若有所思。
石头立刻激动起来,跳起身来就要把扒着柱子大腿那个小鬼弄走。那小鬼却愈发地认定了柱子就是那个好汉,拼死不肯松手,一边嚎一边眼泪啊鼻涕啊通通往柱子身上抹。余下三个小鬼见状,愣了一下,旋即也都扑上前,争先恐后地去拽柱子裤腿。
石头气得直哆嗦,咬着牙骂人,“贱民!不要脸!贱民!不要脸……”
琸云起先还饶有兴趣地看热闹,竖起耳朵听了一阵,见他反反复复都是这两句,实忍不住了,朝石头扬了扬下巴,“我说你骂人就不能再想个别话儿么?”这大户人家出来小鬼可真没意思,连骂人都不会。
石头闻言脸上一红,咬着牙想了一会儿,终于从牙缝里又多挤出四个字来,“丢人现眼!贱民!不要脸!”
琸云哈哈大笑。
石头骂人这会儿,柱子总算反应过来了,手忙脚乱地想把那几个小鬼给挣脱了,一边挣扎一边高声道:“你们这是干啥?赶紧松开松开,俺可啥也不会,你们松开。俺家里头穷死了,连饭也吃不上,哪里还有钱养着你们,赶紧走,赶紧走!”
因为先前这几个小鬼围攻石头事儿,柱子对他们实没有什么好印象,若不是看着他们年岁小,恐怕都要动粗赶人了,又怎么肯把他们领回家。但这几个小鬼可不像石头,他们常年城里混迹着,早已被千锤百炼过,又油又痞,岂是柱子这样老实人对付得了。他们拽着柱子裤腿不撒手,扯着又哭又嚎,俱是一副不达目誓不罢休姿态。
石头除了骂几句话外,就只会动手拽人。他打架兴许厉害,可拽起人来实是力不从心,费了力气,出了一身臭汗,依旧没能把那几个小鬼给弄走,气得他直跺脚。
“二丫你还笑,还不赶紧过来帮忙。”柱子瞅见琸云一旁幸灾乐祸地笑,又气又急,扯着嗓子使劲儿地喊救命。琸云见他样子实狼狈,这才忍住笑,朝四周看了几眼,走了几步踱到墙角,拾了半截青砖走到柱子身边。
那几个小鬼瞅见她动作,俱是微微一滞,但依旧不肯松手,目光炯炯地盯着柱子,只用余光注意着琸云一举一动。
“砸死他们!”石头咬牙切齿地狠狠道,人却往后退了几步,眼睛里微露不忍之色。他方才虽也把那几个小鬼打得落花流水,但他那细胳膊细腿儿能有多大力道,顶多也就是让他们吃点小苦头,可琸云手里砖头却硬邦邦,这一砖头下去,不死也得落个重伤。
琸云就柱子身边蹲下,掂了掂手里转头,和颜悦色地朝那几个小鬼道:“乖,赶紧松手啊,不然姐姐可要不客气了。”
那几个小鬼可不比石头,他们巷子里混迹得久了,身体里有一种趋利避害本能,所以才会毫无顾忌地抱住柱子大腿,但面前娇小可爱、笑意隐隐琸云却让他们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寒意,那种森森肃杀之气刺得他们连声也不敢吭。
小鬼们哆嗦了一下,犹豫着,又抬头看了柱子一眼,手微微松了松,但还是不甘心不想放开。柱子趁机揪着裤腿跳开,高声喝道:“跟你们说好偏不听,非要动刀动枪,何必呢。”
其中一个年岁大些小鬼双眼含泪地瞅着他,巴巴地道:“好汉,俺们不用你养,俺们自己养自己,俺们还能供着师父。”
“你们供着师父?”琸云笑,“怎么供?就跟以前一样偷鸡摸狗,还是合起伙来欺负比你们小小乞丐?丢人不丢人?”
那小鬼顿时泄气,咬着牙一副挫败模样。
“再说了——”琸云扔掉手里砖头拍了拍手很是潇洒地站起身,眯着眼睛瞅着他们,居高临下地道:“你们几个也太没眼力见儿了,拜个师父也能弄错人,没瞅见正主儿这边么?”
那几个小鬼还没反应过来,石头倒先跳起身,急道:“二丫师父你不会是想把这几个小贱民也收做徒弟吧!不行,我不同意!”虽说琸云比他还小半岁,而且总不把他放眼里,有事没事儿就呵斥他,可是,可是……哎呀反正不行!
“二丫你不能收他们做徒弟!”石头急得脸都白了,忿忿地瞪着地上那几个小鬼,恨不得捡起地上砖头把他们砸得脑袋开花。
“哦。”琸云扭过头来看石头,笑眯眯地问:“我不收他们,你收?哦,这样也行,反正他们四个合起伙来也打不过你,倒是够格做他们师父。不过你也得小心,万一哪天他们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说不定你就要倒霉了。不过就怕他们瞧不上你。”
“啊呸——”石头立刻上钩,“就凭这几个小贱——小鬼,也能跟小爷比么?拜小爷为师是他们八辈子修来福气,谁敢有异议?”说着话,他又叉着腰朝地上那几个小鬼横眉冷对,一副谁要敢吭一声就要谁好看凶狠表情。
那几个小鬼眨了眨眼睛,不敢作声。一会儿又瞅了琸云几眼,似乎觉得琸云瘦巴巴没几两肉,看起来怪弱不禁风,拜她为师还不如拜石头,于是,四个人相互使了个眼神,齐齐地朝石头作揖,口中道:“拜见师父——”
石头这才满意,挥挥手,道:“这还差不多。行了,你们走吧。”
几个小鬼顿时就傻了眼。
琸云忍俊不禁地提醒石头,“你就这么当人家师父?我是这么教你吗?”
石头眉头一皱,旋即浑身一震,漂亮眼睛瞪得大大,狠狠地盯着琸云,“难道你要把我一个人丢这里与他们为伍?我可不管,我才不要跟他们一起,我要回去。二丫你个丑丫头是不是早就想把我弄走了,所以才故意骗我给他们当师父?呸,我才不上当呢。”说话时,人已奔到琸云身边,死死地拽住她胳膊再也不肯放手。
琸云斜着眼睛看他,不说话。石头鼓着小脸瞪着他,一副又紧张又委屈模样。
琸云忽然觉得她有些看不懂这小狼崽子了。毋庸置疑这小鬼很聪明,许是出来流浪时间还不长,依旧保留着浓浓大少爷脾气,但是,他真有这么幼稚吗?琸云很怀疑,这个小鬼不会是故意装傻称愣,好让他们放低戒心吧。这样抓着她胳膊不肯放手举动明明应该是柱子大哥那种脑瓜子才会做事。
“师父?”见琸云不理他,石头脸上表情变得凝重起来,目光琸云脸上扫了一圈,眼睛里渐渐露出复杂神色,欲言又止。
柱子终于忍不住开口插话,“石头你别胡说,二丫怎么会把你扔城里。她跟你闹着玩儿呢,是吧,二丫?”他一边说话,一边悄悄地推了琸云一把,眼睛眨得跟抽筋似。
琸云和蔼地朝石头笑,眼神温柔得要滴出水来,“就是嘛,跟你开玩笑而已,别当真。”
石头分明哆嗦了一下,咧嘴干笑两声,再也没作声,眼睛扫了一眼那四个小鬼,眉梢眼角是嫌弃。
“你们几个——”琸云眉头一挑,目光落那四个小鬼身上,“师祖和师父还有别事儿要做,你们就先城里待着,等你们师父闲下来了,唔,再来指点你们几招。”
那几个小鬼都哭了,扁着嘴巴巴地问:“那师父啥时候能闲下来?”
石头“哼——”了一声,不悦地道:“你们怎么那么多废话,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尊师重道?什么时候指点你们,轮得到你们几个当徒弟插嘴么。以为我跟你们似整天闲着没事儿干呐,我可忙得很!”他说话时候昂首挺胸,语气很是自然,仿佛他真比县太爷还忙。
小鬼们知道从他这里讨不到好话,又不敢去招惹琸云,便只把求救目光投向心软柱子。柱子顿觉头大,狠狠心把脑袋别到一边去,不自地小声喃喃:“你们看俺干啥,俺可养不活你们这一大群小鬼。”
连柱子都不肯带他们走,那几个小鬼很是失望,但到底不敢再纠缠,只得悻悻地躲到一边去。石头左右不理他们,琸云挥挥手,安慰道:“你们好好城里待着,说不定哪天我们就搬到城里来了。”
那几个小鬼干笑着点点头。他们敏感地看出了这一行人中紧要就是看起来年纪小琸云,很是不吝口舌,溜须拍马地说了许多好话。琸云照单全收了,尔后挥一挥衣袖,与柱子、石头一起回了家。
第十一回()
十一
回去时候琸云领着石头去成衣店里买了几身衣裳。石头似乎是头一回进成衣店,十分好奇地左右打量。柱子见状,悄悄伸手拉了拉琸云衣袖,一脸同情地小声道:“二丫,你看石头是不是头一回出来买衣服,真是太可怜了。”
琸云扶额,很努力地整理了一下表情,这才艰难地抬起头来,很认真地朝柱子点头,“大哥说是。”她没店里耽误时间,随手指了几件厚实简单男装让店里伙计包起来,想了想,又朝那伙计问:“店里可有适合老太太穿料子?倒也不用太好……”
家里那爱惹事老太太眼皮子有多浅琸云是知道,若是瞅见石头穿了衣裳,接下来半个月大家伙儿都别想过清净日子了,琸云索性买匹料子回去堵她嘴。之所以不给买成衣——她总得给那整天闲着没事找事儿老太太整点事儿出来,对吧。
买完衣服,琸云又让柱子去粮油铺再买些米面。柱子讶道:“上回买米面还剩不少呢,怎么又要买?二丫你可不能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