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人素来喜爱听戏看戏,回回都不例外。不知不觉,诸人都被台上那优美的唱腔和流畅的舞姿吸引住了,喧嚣之声渐渐消退,无不屏息默默细听,连皇后也不知不觉被吸引了目光,面上渐现专注之色。一时间,周遭万籁无声,静静的烘托着那婉转清扬的唱腔,只有微微清风不时拂过,带来阵阵晚间风露的气息和草叶间淡淡的清香。
正是万籁俱静、妙曲清歌时,突然“哇”的一声呕吐打破了沉寂,唬了众人一跳。是坐在胤禛身畔的玉容突然用绢帕捂着嘴大呕特呕起来。众人不约而同转过眼来,只见她扭身向旁半弯着腰,手握绢帕捂在嘴上,眉头紧皱,惨叫连连,显见非常辛苦难受。在玉容自己,颈脖至双颊带起一片潮热,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只觉气短神虚,喘个不住。
胤禛吃了一惊,忙抚着她的背轻轻拍了拍,急道:“你怎么了?要不要紧?”见她缓过气来心中一松,随即又向苏培盛怒喝道:“今晚的菜肴点心都是谁整治的?”
苏培盛吓得懵了,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的责任“扑通”一下跪了下去,伏地磕下头去颤声道:“回皇、皇上,菜肴点心食物都是御膳房整治,奴才亲自检验过,不会,不会……”
“还说不会来人,把御膳房的人都带下去好好查问你还跪着做什么?还不滚去传太医”胤禛揽着玉容,随即怒喝。
周遭一片寂静,人人早已起立,默默的垂手站立在自己座位旁边,目瞪口呆的瞅着胤禛。连小格格、小阿哥们都停止了嬉闹, 一个个挨着自家额娘,乌溜溜的大眼睛悄悄打量过去,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也受了现场氛围感染,一动也不敢动。
苏培盛忙答应着,哆嗦着腿起身欲去,玉容却叫住了他。她眼风悄悄一扫,见众人虽然不敢明目张胆的观望,却显而易见侧耳倾听、眼角偷斜。她也只好暗暗苦笑:这次不顾嫌疑明目张胆的陪着胤禛出来,没想到偏偏发生这种尴尬的场面,看来老天爷待她还真是比较照顾——生怕旁人不知胤禛有多宠她对于自己的身子,玉容是有底的。她悄悄在胤禛手中捏了一下,转脸凑近他胸前轻轻道:“皇上,不要大惊小怪,我,我可能……有了……”
“有什么?”胤禛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觉脱口相问。身旁的皇后身子不易察觉的颤了颤,纤纤素手紧紧捏着帕子,捏得指节生疼。
“还能有什么,”玉容差点咬牙,眼光轻溜,见众人不像听到胤禛的话方松了口气,娇嗔道:“自然是有了,有了孩子了……”
“当真?”胤禛双眸蓦然闪着异彩的光芒,面上一喜,随即小心翼翼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直了直身子,微微仰头,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一本正经道:“朕有些累了,今儿都散了吧,改日再聚苏培盛,快宣太医去养心殿”
在场众人除了后妃就是宗室皇家阿哥,谁不知胤禛与玉容的关系?见玉容又吐又呕,胤禛听了她话又转怒为喜,就是傻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此刻见胤禛故作正经掩饰,面上绷着恭声答应,心中却都暗自好笑。就连允祥亦暗自叹息,四哥真是天真的可以“嗻,皇上”一旁的苏培盛慌忙答应。虽然不知皇上为何突然缓和了语气,但皇上不发怒了总是好事,他便大着胆子忙接着问:“那御膳房的人——”
“理他们做什么”胤禛大不耐烦皱起眉,显是怪苏培盛多事,仿佛从头至尾都没有御膳房什么事似的。
“是,是”苏培盛吓了一跳,忙忙带着小太监去了。
第四卷 归来 第289章 后宫夜话(一)
回到养心殿东暖阁,胤禛便急不可耐的将玉容紧紧揽在怀中好好亲吻温存了一阵,将她抱在膝上,越看越爱,越看越欢喜。于是他的脸上笑得十分得意,笑得眼睛眯成了缝,那得意的笑自从御花园一路上回来至今便没有断过。
他宽厚的手掌轻柔的抚在她小腹上,目光温柔的追随过去,想到自己攻城略地,终于占领了对方领地,在她的领地上播下了种子,一种身为男人的自豪感和骄傲感油然而生想着不觉心神荡漾,身体也管不住的起了反应,目光火热,身子亦火热。玉容觉察到他下身的突起顶着自己,转眼瞥到那火热的目光和神采焕发的笑容不觉双颊潮热,轻轻啐了一口,道:“你真是个……”
“唔?是个什么?”胤禛笑嘻嘻的在她颊上又亲了一下,笑道:“这么多年了,朕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说着他有些迷惘的望着前方,似是陷入了沉思,好一阵方用力拥了拥她,略带些感慨低低道:“八月十五,又是八月十五。容儿,咱们跟这一天还真是有缘呢”
玉容一愣,往事霎时如潮涌过,带起一阵温暖缓缓流淌心间,她抿嘴一笑,道:“可不是,你还记得啊”
“朕怎么会忘”胤禛不满的嗔她一眼,笑道:“容儿,这一次你怀孕,咱们终于可以太太平平了,没有人再能够威胁咱们”
猛然触及心底隐伤,玉容忍不住心头一缩,怔了两秒,正色道:“可是,可是我只是猜测罢了,我也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是呢”
“不知道是不是什么?”胤禛又疑惑了。
“不知道是不是怀孕啊”玉容无辜的望着他。
胤禛脸色微变,冷哼一声,道:“哼,谁敢说不是,朕拧了他脑袋”
玉容“嗤”的一笑,道:“这种事……你还好意思怪别人”
胤禛回味过来她话中之意,拧了她腮上一把,笑道:“再胡说从今儿起不怀孕不许你下床……”
玉容咯咯直笑,正欲反驳,秀清来报太医来了。胤禛神色一凛,身子一紧,情不自禁有些紧张,忙叫快请。玉容情不自禁有些过意不去,她怀孕数次,知道这次定然是怀上了,方才实不该跟胤禛开玩笑。
太医诊治后,玉容确是怀上了。只是太医却有些尴尬,玉容不是后妃,他不知该如何向皇上禀报,不知道该不该说一声恭喜?
“怎么样?快说”胤禛见他一脸犹疑,情不自禁脸色一沉,声音也提高了。
太医唬了一跳,忙跪下道:“恭喜皇上”
胤禛脸色立缓,满意的点点头,目光温柔的望向玉容,眉宇间是按捺不住的喜气。
“越发糊涂了非要朕催促才吭气”胤禛随即又向太医瞪眼,盯着他道:“莫不是——有什么不妥?”
“没有没有”太医慌忙摇头,道:“容,容——姑姑脉象平稳,身体健康,并无不妥”
“那就好”胤禛放了心,道:“往后容姑姑这一胎就交由你负责,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不要像方才那样吞吞吐吐,明白了?”
“嗻,奴才遵旨”太医心中暗喜,自觉攀上了高枝,暗暗发誓定要使出浑身解数展示自己的医术才华。
“嗯,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打发了太医,胤禛这才真正的放下心来,舒坦的舒了口气,笑道:“容儿,咱们又要当阿玛额娘了”
“嗯”玉容柔顺的依偎在他的怀中,满脸是笑,心里亦洋溢着浓浓的幸福。
他二人在养心殿浓情蜜意的憧憬着未来,探讨着关于孩子的种种甜蜜话题,储秀宫中,皇后却紧绷着脸,端直着身子一言不发坐在灯前,时不时用力的眨眨眼,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忿恨和恼怒。
自当上皇后以来,本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她忍了太久太久。这一晚,在活生生的事实刺激下,她心中积压的愤怒终于遏制不住的爆发了她握着拳,长长的指甲几乎要刺进肉里去,手心一片通红,带起阵阵火辣辣的疼。可是再疼,相比心底那烧心的愤怒,也显得微不足道了她好歹是皇后,是后宫之主,他竟然丝毫不给她留点颜面,竟然当众拥着那女人扬长而去,连一句话也不给她她不信却不能不信,曾几何时,最重规矩的他竟会如此视规矩如无物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只要事情不与她沾上关系皇后越想越失望,越想越气,一掌重重拍在红木几上,暗咬银牙恨恨道:“你为什么要回来既然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你回来只会害了他,害他背上昏君的名声,可他偏偏宁肯背着恶名也要留下你,反而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哪里不如你,你,你究竟有什么好……”不知怎的触动心肠,多年的委屈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冲破堤岸,化作滚滚泪水顺颊而下。烛火摇摇,灯影幢幢,她的影子长长的映在通天的菱花窗格上,微微颤动,孤寂而凄凉,一如她悲愤凄苦的心。
皇后正暗自饮泣,默默垂泪,燕儿轻轻走了进来。
瞥见对面墙上的摇曳的影子,皇后一怔,下意识扭身、偏脸、垂首,抬手飞快的拭了拭双眼,带着些许警告淡淡道:“谁叫你进来的?”
燕儿知道皇后素来在人前要面子,不敢抬头,也不敢走近,双膝一弯福了福,垂眸道:“禀皇后,齐妃娘娘求见。”
皇后眼光一闪,嘴角抽出一丝冷笑,身子却动也不动,毫无情愫道:“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让她回去”
自打被玉容抓了把柄,皇后对齐妃早已疏远,这二三年除了礼数上不能免除之外,她几乎不跟她有私下来往。齐妃曾经试图挽回彼此之间的旧日交情,但见她油盐不进也就作罢。如今偏偏在这么一个特殊的晚上齐妃突然来访,显见是另有目的。皇后不禁有气:她认定齐妃此来不是暗讽就是挑拨而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她所愿意见到的。
不想燕儿正转身欲去回话,齐妃已经摇着轻碎的步子缓缓进来了,皇后眉头一蹙,端直了身子,绷着脸道:“这么晚了,你到储秀宫何事?若不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先回吧,明儿再说”
出乎皇后意料,齐妃面上并无幸灾乐祸的神色,一副恭谦而温婉的模样,受了皇后这般显然极不欢迎的硬话并无一丝丝不快,相反,她变得更恭谦了。她低眸垂首,敛了敛容,十足十的福了一福,轻轻笑道:“皇后误会臣妾了方才在御花园中,臣妾捡到一颗镶金翡翠盘扣,想来是皇后的,所以特意前来送还,臣妾,没有别的意思”
皇后一怔,心中立刻又不舒服起来,微微有些尴尬。
掉了的镶金翡翠盘扣是她朝卦上的,而且,她知道掉了。因为那是她当时气急怒急,手下不留神扯掉的。她眼中蓦然一亮,眼角悄悄向齐妃斜了一斜,齐妃越是若无其事、面不改色,她心中越羞越怒她相信,她当时那气急败坏、百般隐忍的神态定然完全不拉的落在了她的眼中所以,她才会来这一趟皇后使了个眼色示意燕儿接过盘扣,转向垂眸低首的齐妃微笑道:“倒是你有心了”
“皇后太客气了,”齐妃小心翼翼陪笑道:“皇后母仪天下,统领后宫劳心劳力,实在叫人敬服。臣妾举手之劳替皇后分忧,原是应该的”
皇后脸色微变,明明知道齐妃的话意在激怒自己,偏偏仍是忍受不了受她所激——因为她说的全是实话。母仪天下、统领后宫,多么尊贵威严、多么高高在上,可实际上呢?她算什么她心中徒然升起一股怨愤之气,气血直往脑门冲,目中满是恨意——为着出这口气,就是跟她联手,那又何妨?她心思已然活动,嘴里却不肯有半点痕迹可寻,淡淡一笑,放缓了声调不紧不慢道:“谁叫本宫是皇后呢?本宫不为皇上劳心劳力,那也不行啊怎么?你很想替本宫分忧吗?或者是,想分权哪?”
齐妃身子明显一震,脸色骤然一变,却并不显得惊慌,也没有跪下去磕头否认表明忠心,反而眼中一黯,凄然一笑,轻轻道:“皇后您太抬举臣妾了臣妾如今只求平平安安了此一生,就怕连这,到头来也是个奢求”说着心中一动,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拭了拭眼角。
皇后轻轻哼了一声,倒想不到她浑然不把自己的猜忌当一回事而淡然对之,心中未免有一拳打空的意外。见她装模作样着实厌恶,便有些赌气负气的意味硬声道:“你也别太难过了再怎么着你还有个儿子呀,若你都是这么想,我们这些没儿子的不是更活不下去了?”皇后嘴里说着这话,心里想着自己无所处的事实,心中一颓,更加心烦意乱、心灰意冷。
齐妃缓缓抬起忧郁的脸,缓缓凝视着皇后,苦笑道:“臣妾哪敢跟皇后比阿哥们的嫡母是皇后,皇后自然是终身有靠的。至于臣妾,”齐妃眨了眨眼,垂眸轻道:“臣妾倒情愿没有这个儿子若是人家容不下,有这个儿子倒是个祸害,害了我自己,也害了他”
第四卷 归来 第290章 后宫夜话(二)
齐妃缓缓抬起忧郁的脸,缓缓凝视着皇后,苦笑道:“臣妾哪敢跟皇后比阿哥们的嫡母是皇后,皇后自然是终身有靠的。至于臣妾,”齐妃眨了眨眼,垂眸轻道:“臣妾倒情愿没有这个儿子若是人家容不下,有这个儿子倒是个祸害,害了我自己,也害了他”
皇后心中一片清亮,暗道: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嘴里却嗤笑道:“你这话若传到皇上耳朵里就等着住冷宫吧不要忘了,儿子是你生的,那也是皇上的儿子,你敢如此咒他”
齐妃看起来似乎有些迷蒙惘然,整个晚上对皇后的指责毫不上心,此刻听了这话也是一样,脱口便道:“皇上心里眼里只有他们母子,何尝把臣妾母子放在眼里?何况人家现在又怀上了,有没有臣妾这个儿子,皇上又何尝在乎过”
皇后阴沉着脸,肃然端坐,黑漆漆的眸子显得异常明亮刚毅,她一眨不眨的盯着她,许久,方冷然道:“这才是你的心里话吧你来储秀宫就是为了要说这句话吧?哼,你好像走错门了,你跟本宫说这些,有什么用”
齐妃突然跪了下去,语带幽咽泣道:“皇后,臣妾别无选择了臣妾只想求皇后庇佑,求皇后看在往昔情分上,庇佑臣妾母子落个平安来日臣妾母子定当报答皇后,永世不忘皇后大恩”说着伏地忍着哭腔呜呜咽咽起来。
皇后脑中一闪,亦有些怦然心动。对她来说,将来弘时当上了皇帝自然要比弘历当要划算得多且不说她与玉容玉珊素来不睦,单凭她们都知道她的秘密,将来弘历当上皇帝,她们没了顾忌,还指不定怎么对付她呢就算没有这些事,玉容玉珊都是极聪敏之人,将来有她们在,她还能有什么地位?齐妃就不一样了,她比她们好对付,弘时也比弘历好对付而且齐妃的女儿早些年又嫁给了她娘家的侄子,算起来大家也是姻亲,亲疏关系上也更亲密了一层更主要的是,难道她堂堂大清国的皇后,难道要一辈子忍气吞声看人家脸色过活吗?她曾经很努力的要咽下这口气,然而现在她发现她已经咽不下去了皇后心中虽然又气又烦乱矛盾,面色依旧从容,虽动了心,依然不愿那么快向齐妃交底。当下也不劝她,也不叫起,只身子摆动了动,向后微微一靠,笑道:“妹妹这是做什么?只要安分守己,别说落个平安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也跑不了你的”
齐妃心中有底了,试了试泪,强忍着呜咽,抬起汪汪泪眼道:“臣妾向来最守规矩,以皇后马首是瞻,有皇后庇佑,臣妾母子也就放心了”她的语气恳切得恨不得掏出心肺来,果然是十分放心。
皇后却玩味道:“你别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可没答应你什么宫里各人有各人的位置,各有各该守的规矩,我说的都是事实,可没说别的”
“皇后所言不差,”齐妃轻叹一声,随即口气蓦然转凉,道:“可有人偏偏就不守规矩,那又如何?”
皇后明知这是有意刺激,依然禁不住勃然大怒,胸膈中顿时激起一阵怒意,脸色一沉,尖酸冷笑道:“不守规矩的又何止那一人?你倒是想呢,就是没那机会——不过说的也是你倒提醒了我,若是将来水涨船高,你又如何把我放在眼里?”
齐妃一怔,立刻毫不犹疑道:“臣妾可以对天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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