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大约四百步的地方,领头的吕方把手中的方天画戟在空中连晃几下,身后的亲兵们纷纷把手中长枪挂在马鞍上,从放在马臀上的大皮袋中取出一架连环弩,打开上面的保险机关,根据目测角度和距离,三枝弩箭齐齐指向斜上方,在吕方率先射出第一排弩箭之后,依次向二百步之外的靶子射击。跑在队伍最后面的是赛仁贵郭盛,手中端着两架连环弩,双弩同时扣动扳机,两枝弩箭流星般直直射向支撑园盾的木棍。那两根木棍被弩箭带来的大力撞击,齐刷刷地断裂开来,带着上面插满弩箭的园盾飞出两丈开外。
待隆隆的马蹄声渐渐平息下来,吕方郭盛带着亲兵队回归本阵,这个过程中,包括唐三长在内的所有顺天军将士都哑然无声——因为刚才的一幕太惊心动魄了:排成一路纵队的两百名骑兵射出的六百枝弩箭顷刻之间就把靶子周围原本黄灰色的土地变成了黑色,绝大多数的箭都落在周围一丈之内的范围里,当作靶子来用的园盾上插着数十只黑色的弩箭,更有十几只箭穿透了盾牌,留下了大大小小的一片透明窟窿!
在一片寂静中宋江朗声开口:“唐将军,你看这样是否可以打破你的防御?”唐三长从对梁山军士兵超强素质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心中暗自忖度:梁山军不知用的是什么样的弩弓,射程居然这样远!大概是加上马匹奔驰的原因,射程比普通的弓箭要远五十步,这样自己如果弓箭对攻,无疑会吃很大的亏。何况对方用的是连环弩,射速很快,待对方三箭射完,自己的弓箭手也就是回击一箭,自己根本就没有多少机会啊!
一向很自负的他反驳道:“你现在就开始进攻,我军的伤亡会大一些,不过等我再砍些树来完善营栅,你这种远程弓箭攻击对我们就没什么威胁了!”宋江笑笑:“假如我射的是火箭呢?”唐三长吓了一跳:“你现在哪有什么火箭?”
宋江身后的锦豹子杨林早就对唐三长的态度不满意了,此时不去顾忌宋江可能有什么反应,从随身的酒壶中倒了一些山东烈酒在从战袍上扯下来的一角布帛上,系在箭杆上之后用火捻点燃,猛地向唐三长一箭射去。唐三长远远地瞥见有火箭射来,忙加倍提防,不过那箭却只落在他身前两三丈外。宋江不知道是谁放的箭,回头望了一眼也没看出个究竟,不过这样也还算是答复了唐三长的疑问。宋江说:“就算我军中现在缺少引火之物,但马上回营区取也来得及。我的骑兵在此围困,你还能突围不成?”
唐三长见在排兵布阵、组织训练方面对梁山军没有什么胜算,就换了个话题:“我们现在纸上谈兵是没有多少意义的。常言道,狭路相逢勇者胜。真的打起来还是要看个人的战斗力,宋江你号称一百单八将,个个都是英雄好汉,可敢与我一战,分个高低上下?”宋江见唐三长转移话题,自己也就避实就虚:“两军对垒,主要靠的是平时的部队训练和临战指挥的随机应变,并非要靠将帅的个人武艺高低来解决问题。将军以为这是绿林争霸,登台打擂吗?”
唐三长把脑袋一歪,心中突发奇想:如果我现在一刀吧宋江砍翻,或者擒于阵前,部队应该可以全身而退了!想到这里他对百步之外的宋江说:“嘴皮子功夫毕竟见不得真章,是好汉就与唐某战上一战!”一边说一边催动坐骑挥刀直扑宋江。
跟随在宋江身后的小李广花荣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见唐三长有异动,飞快地抽出两支羽箭,其中一枝迅速地搭弓上弦,直瞄唐三长的面门。宋江眼角余光瞥见花荣的举动,知道自己这个弟兄箭不虚发,恐怕这一箭过去,自己想招徕唐三长的计划就会彻底完蛋,连忙大叫:“莫要伤他!”花荣闻听前手向上微微一抬,闪电般地一箭射出,恰恰将唐三长的盔缨射飞出数丈开外!
唐三长清楚地听到宋江说“莫要伤他”,心中一凛,忽见快似闪电的一箭迎面飞来,还没来得及躲闪,就觉得头上猛地一震,下意识地伏下身子,勒住丝缰回头一看,见自己的盔缨被穿在箭杆上落在老远的地方,心中大惊。再回头向宋江那边看,见一员白袍银甲的英俊将领骑着一匹白马挡在宋江的前面,手中弓如月,箭上弦,正对着自己怒目而视。
一身冷汗之后,唐三长知道是宋江刚才那一声喊救了自己一命,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他平静了一下心情问:“这位白袍将军是哪位?”花荣傲然昂首:“在下花荣是也!”唐三长点了点头:“莫非就是江湖人称的小李广?”宋江提马上前替花荣作答:“正是。如果唐将军的确喜欢单挑较量,我军营中尚有五虎将等多位好汉,只要将军与我一起罢兵回营,大家可以慢慢切磋。”
一向以武艺高强、深谙谋略而自负的唐三长今天在梁山军前栽了跟头,又见自己想擒获宋江要挟突围的企图无法实现,心中万念俱灰,便生出自尽之心。他长叹一声,仰面朝着灰蒙蒙的天空呆呆地望了一会儿,转头问宋江:“宋将军,如果我不再帮助王庆,与你们为敌,你是否可以放过这些顺天军的将士?”宋江举起左手郑重地说:“只要打击愿意,来去自由。愿意跟随我军的,我举手欢迎;愿意另往他就的,宋江绝不为难。”唐三长点点头,脸上浮现一种古怪的表情,只见他把牙关一咬,撒手把大刀抛落,猝的拔出佩剑向颈中抹去!
第六十九章 收老将宋江平叛
宋江早就感觉唐三长表情不对,便叮嘱花荣留意准备。此刻见唐三长欲行短见,花荣不待宋江再吩咐,嗖地一箭放出,正中唐三长手腕,宝剑当啷落地。宋江带着众人蜂拥而上,吕方一把将恍惚中的唐三长提到自己的鞍桥上,转眼间便回转到宋江等的近前。宋江连忙让人赶快将钉在唐三长手腕上的羽箭取下,给他包扎疗伤,又和声细语地劝说唐三长切莫将有用之身,行妇人之事。唐三长猝遭巨变,手腕又受了伤,自己被人家生擒,这是平生未遇的羞耻,一时间身心交瘁,双目紧闭,面色焦黄,一语不发。
顺天军的将士不明究里,不少忠于主将的人冲出队伍,想要来援救自己的主将。小李广花荣等人见局势一下子混乱起来,纷纷拉出兵器与对方对峙起来,眼见着一场混战就要展开。
宋江急得伏下身子冲着唐三长大叫:“唐将军,就算你要杀身取义,也要顾及一下手下弟兄的死活吧!你赶紧振作起来跟他们解释一下,不然双方要为你枉死多少条生命!”原本双眼紧闭一心求死的唐三长闻言果然睁开双目,努力地抬头看了一下。
宋江示意吕方放手,让唐三长把身子直起来。老将军面色凝重地思量了一下,冲着顺天军的将士们喝道:“大家都不要乱,唐某没事,有劳大家挂念。如今唐某不愿做不忠不义之人,不愿继续替王庆卖命,也不愿投降大宋,唯有以死耳。请弟兄们今后听从张启将军的指挥,各自回归本队。个人的主意可以个人拿,有愿意归附官军的自便;有愿意解甲归田的,待我与宋将军商量之后再行其事。”说完他转头望着宋江。
宋江略一沉吟,说:“顺天军的弟兄们,王庆倒行逆施,已犯天威,眼看就要伏诛了。你们愿意看着唐将军为王庆陪葬吗?”这些顺天军将士基本是跟唐三长从荆州出来的老部下,早就知道顺天王对大帅一直心怀猜忌,加上眼下的情势,多半不愿意继续跟着王庆,于是许多人大声回答:“不愿意!”宋江又问:“这样我们大家一起来恳求唐将军保重生命,带领我们再谋一个好的前程,你们说好不好?”
“好!”宋江率先从马上跳下来,单膝跪地:“唐将军,为了这数千顺天军弟兄的前程,为了更多的顺天军士兵和百姓的生死,宋某恳请你保重生命,万不可轻生!”周围众人不论是顺天军还是梁山军的将士,见状纷纷拜倒在地,向唐三长恳求。
唐三长独自端坐在马上,望着周围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他才从马背上缓缓地下来,走到宋江面前双膝跪倒:“宋将军大义,唐某无颜以对,这条贱命算是宋将军给的,今后唐某愿为宋将军驱使,以死报效。”宋江见终于说动唐三长投效,连忙用手搀住唐三长,两人一起起身。对阵的双方刚才还在挥刀抡枪地准备拼命,见状全都愣在当场,短暂的寂静之后竟然同时发出一片欢呼声。
差不多同一个时间,在今天早上的那个战场,周扬的人马终于经受不起威盛军威慑力无穷的火器以及梁山众好汉高扬的斗志的压迫,在那片丘陵地中被关胜杀得大败,周扬被火枪击中毙命,刘文被关胜砍死,其余人等纷纷落荒而逃。八千人马溃散得只剩下两千不到,向威盛军举手投降。
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宝康城被吴用率领的威盛军一部与襄阳官军联手取下。留守城中的荆州巡检使钱敏受了唐三长的暗示,在官军围城的时候主动开城归降,保全了满城军民的性命。
审时度势,趁热打铁。宋江终于腾出手来,汇集各路人马共三万余众再次围攻房州,而城中的王庆一直以为梁山重兵屯于城下,没有胆量出城厮杀,因而错过了逃生的最佳时机,导致几路大宋官军真的将房州全面围困起来。到了这个时候,顺天王王庆方寸已乱,当年驰骋疆场的荆湖二十八宿大半已经战死或者投降,他身边剩下的多是一些称王之后来趋炎附势的文官,大家在争吵了一顿原先不该猜忌唐三长,不该诛杀李山彤之类的废话之后,纷纷溜出王宫回家收拾细软,准备携家潜逃。王庆暴跳如雷地发了一顿脾气之后,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前些日子派出去求援的几路信使身上,盼着宝康那里忠于自己的将领能有人杀回来与自己里应外合,盼着结义兄弟司马琳和张奇能带兵前来勤王。
入夜之后,城外果然传来阵阵喊杀之声,喜出望外的王庆披衣登上城楼观看,见城外宋军的连营有两处火光四起,杀声震天。借着火光,隐约看见一路人马打的是信使钱敏和老将邓肯的旗号——难道是他们绕过了官军的堵截前来解房州之围?而另一路援军则是打着自己的把兄弟、均州镇守使张奇的旗号。王庆大喜过望:看来我还没有到山穷水尽、众叛亲离的地步。他迫不及待地传令,让城中守军马上开城门杀出,与勤王的援军里应外合,自己也顶盔贯甲,带着精锐的三千铁卫军出城。他哪里能够想到,这一切都是智多星吴用和神机军师朱武策划的诡计。
按照事前的计划,顺天降军诈称宝康守军来援,由几个已经归顺威盛军的降将带着,假装奋力杀透重围的样子,成功地骗开城门。混在军卒之中的秦明等人立时发作,率先杀入城中。
更让王庆想不到的是,堂堂的顺天国丞相刘光辉根据与寇振涛的约定暗中策应,带着朝中部分愿意投降的将军、大臣率先将城中几个重要的所在一举拿下,房州城中顿时一片大乱。正在城外厮杀的王庆见势不妙,只好哀叹一声,在顺天铁卫的拼死护卫下冲出重围。铁卫军统领张扬向王庆询问该向哪个方向走,惊魂未定的王庆强作镇静想了一下:“听说前些日子那个该死的宋公明去了一趟武当,而今晚均州方向的援军也是已然叛变了的,想必那张奇因我前次降了他的职务,故而怀恨在心,背叛了我。眼下我们只好去南边,我二哥司马琳迟迟没有消息,可能已经在来勤王的路上了。”于是他领着不到一千残兵败将向神农城方向逃窜。半路上正好遇到与寇振涛一起赶来的神农城守将司马琳。
这司马琳也是忠良之后,当年因为对大宋朝廷的怨恨而退隐山林,被王庆重礼请出,又煞有介事地尊为兄长,故而拿出胸中韬略为王庆取下湖北出了不少的力。后来见王庆称王之后倒行逆施,全然没有兑现原本的造福一方百姓的诺言,心中已是颇有不满。此番在寇振涛的说服下,终于下了决心,答应弃暗投明归顺大宋。这会儿见王庆狼狈不堪地逃出房州城,后面梁山军马紧追不舍,便传令部下迎头截杀,两下夹击,把铁卫军冲的四分五裂。
王庆见众叛亲离,最倚重的几个把兄弟也都反对自己,加上身上又受了几处伤,心中万念俱灰,本想束手就擒,仗着手下亲信以死相救,被二十几名铁卫裹挟下没命的蹿向山林。眼见着身边的人已经屈指可数,王庆一门心思要逃入神农一带的大山之中,结果在林间小径遇上林冲的伏兵。见对方寥寥数人,又是疲惫不堪,豹子头抖擞精神,三下五除二就把王庆身边的铁卫全部刺死,王庆在最后时刻拔剑自尽。
正合了那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
第七十章 瑞雪宫中论女真
皑皑白雪掩不住东京城内皇宫的金碧辉煌。暖阁中,徽宗皇帝赵诘站在御书案前端详自己刚刚完成的一幅《听琴图》。这是他已经画了半个多月的一幅画,对此他很是得意。
也就是近来朝政清闲,几乎没有什么大臣象以前那样捧着乱七八糟的奏章、塘报,不合时宜地来求见他,让他没有心思来揣摩笔法,构思意境,所以他才得以踏踏实实地坐下来完成了这幅画。有了这幅画,他赵诘在千百年之后也会被人称为书画双绝了。这比当一个普普通通的皇帝可有着大大的不同,会被文人雅士广泛传颂,流芳百世的。
赵诘头也不回地问:“你看朕的这幅画如何?”身后静静地伫立已久的梁师成连忙伸长脖子看了几眼摆在案上的画纸,夸赞道:“好,陛下画得好!绝对是精品!”徽宗转过头来看着这个曾经在自己身边伺候了十几年的宦官,今日的朝廷重臣问:“你说说好在哪里?”“这个,那个……”不擅此道的梁师成支吾着答不上来,心里真想立马抽自己两个大嘴巴,为什么平时不多留意一下书画的鉴赏呢?他干脆像几年前自己经常做的那样一撩衣襟跪倒在地:“奴才其实不懂画,奴才该死,奴才只是觉得皇上画得的确好看,那一花一草,一石一琴,看着就像真的,那美人就像要走出来一样。”徽宗点点头:“爱卿倒说的是实话。”他又接着摇摇头;毕竟蔡京死了之后,当今能够有资格点评鉴赏他的书画的人几乎就没有了!
他有些怀念以前的日子,虽然那个时候,北、西两面的边患和境内的四大盗匪整天闹得天翻地覆,不过有几大权臣在前面挡着,总算没有出现什么大的问题,自己只要在关键的时候出面协调好权臣们之间的平衡就可以了,这一点天资聪慧的他还是可以做得到的。剩下的时间,他就可以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比如写写画画、炼丹修真、或者是鉴赏一下前朝的文物古董、品味那些从各地搞来的奇花异草……总之生活还是很有趣的。
现在太师蔡京死了,少了一个有情趣的人;太尉高俅也死了,少了一个替他挡风遮雨的人……还好现在有龙虎仙师可以与自己讨论道法,枢密使童贯也还算是知兵之人,对内对外的军事交给他也还可以放心,不过就是没有人与他相互制衡,这个要想办法解决,不让会出现一枝独大的情况……
太师杨戬主持内政,老奸巨滑,幸好自己把梁师成推了上去与之彼此约束。其实赵诘知道杨戬和梁师成都不是什么忠良臣子,不过他们能力还是有的,把他们换下来,那么让谁上呢?算了这些烦人的事情以后再考虑吧!他收拾心神,看了一眼身后的梁师成,传旨让中书省从五品侍中萧让御书房觐见,又让太监去传旨,命童贯明日将近期的军事情况面奏。安排完这一切,他吩咐一直在身边伺候的老太监程玉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