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的相貌呢?”
“这个……”
病房主任把记忆中的特征一一作了介绍。越说越像三上。
说话当中桑木很注意丸山的神态,看得出他介绍的情况是属实的,但态度上有些怯懦顾虑。原因不仅是由于桑木是刑警,主要是被一再追问,感到难以招架。好像其中有点什么似的。
“那个叫桑木的患者病情是什么样的呢?”
“一会儿狂躁,一会儿忧郁,是交替着的。”
“那么,他住的是单人病房吗?”
“是的。因为他一发作就没法管,闹得很凶。”
“是什么病呢?”
“梅毒,是脑子里侵入了病菌,也就是所谓的脑梅症。”
桑木想,三上是绝不会患脑梅症的。现在只能不置可否。
“那个三上,不,那个桑木入院的时候,是由什么人陪他来的呢?”
“不大清楚,好像是自己来的。”
“自己?病到那种程度的狂暴患者?”
“不是,当时还没发作。”
“那么说,这人是摇摇晃晃来就诊的喽。”
“不,不是那样的,正赶上天黑了,是医生们回家之后来的。是的,仿佛正遇上饭田事务长了。”
“什么?是饭田先生?”桑木想,好极了。“请您把当时的情况仔细讲一讲。”
“不是我亲眼看到的,是听护士们讲的。这个叫桑木的患者是来找饭田事务长的,事务长单独会见了他。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左右吧,事务长立即叫来值班医生,吩咐把他关进了病房。”
“这么说,患者和饭田是熟人了。”
“不,可能是患者听说医生回家了,只好去找事务长的吧?”
“也许是吧,那么你知道这个患者是哪天入院的?”
“三月十五日。”
三月十五日,正是三上从武藏野警察署出来的第二天。武藏野搜查本部正拚命地在追查三上的去向,他却在被释放的第二天到这“入院”来了。
桑木又会见了负责诊疗他认为是三上那个人的大夫平山。饭田不在倒是好事,如果他在的话,就不能这样自由地讯问了。
“确实是饭田事务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去诊断的。”年轻的平山医师回答着桑木的讯问。“那时候,患者发作得很历害,我首先给他注射了镇静剂,然后根据事务长的愿望把他关进了病室。”
“可是,患者是一个人来的,没有人陪着,可以这样作吗?”
“对狂暴型的精神病患者,法律规定可以强制收容的。”
医师解释道。
“那么,患者的姓名、原籍、住址、年龄这些事项怎么能向患者问清楚呢?”
“好像是饭田事务长最初和他见面时打听到的。当然,那时候他还没有发作,可能是患者感到病状有变化,不放心,马上就跑到这来了。”
桑木想,饭田这个人会由着他自己的性子干的。三上自己跑来找他,多半是为了威胁他,这是不会错的。饭田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待他,也正是这个缘故。很可能是饭田在这中间出去了,用纱布浸上烈性麻醉药,回来的时候,趁三上没注意用暴力把药布捂在他鼻子上,使其陷入昏睡状态的吧?
这个医师也好,刚才那位丸山病房主任也好,从说话的神情看,隐瞒了许多事实。
这也可能是被饭田封了口的缘故。
首先,伪称患者叫桑木太郎,这就是愚弄人的。以此类推,什么原籍、住址都是捏造。
“你一直负责诊治那个病人吗?”
“不,不只我一个,是由医生轮流诊治的。”
在这个病院里,饭田的权力是至高无上的,在饭田事务长的淫威下,医生们是无可奈何的。
“听说那个患者是在三月十八日出院的,是几点钟呢?”
“啊,记得是在午后四点半左右。”
三月十八日午后四点半,太阳快要落了。这就逐步接近了桑木的那个设想了。
“是不是患者的病状消除了呢?”
“不,不是……是因为家属来接。”
“家属?”
桑木一怔。三上有家属吗?不,这一切都是编造的。饭田这家伙连接“桑木太郎”的家得都编造出来了。
“那个家属是什么样的人呢?”
“说是本人的哥哥。对啦,年龄四十二三岁。有些矮胖,非常和气。”
“都厅的山中先生就是在那天来检查的吧?”
“就是那天。”
“山中先生去过那个叫桑木太郎住的病房吗?”
“好像去过。这事问问丸山就知道了。”
医师正要往外走,桑山叫一个护士替他去了,以免他们私下里商议好了来哄骗自己。
那个丸山神情不安地走了进来。
“有些事还得麻烦先生一下。”桑木向丸山说道。“叫桑木的那个患者在病房的时候,都厅的山中先生是不是曾经去视察过呢?”
“是的,去过。”
丸山病房主任还是那样怯生生的。
“怎么,那时候山中先生没有说什么吗?你一定在旁边陪着来的。”
“是,我在那儿。不,他什么也没说……”
“山中先生的检查,据说来得很突然。他把什么作为检查重点的呢?”
“没有指定什么地方是重点,普遍地转着检查了一次。”
“刚才听医生说,那个患者有个家属来接他,那个人是什么长相呢?”
丸山形容了一番,和平山方才讲的一模一样。
“那个患者出院的时间和山中检查完回去的时间,哪一个在前呢?”
桑木过去听说山中离开病院的时间是五点左右,为了进一步证实,又问了一遍,
“还是病人出院的时间稍微早一些。那时候山中先生检查完病房又到别处转去了。”
看来是山中不在的时候,把三上弄走的。这里又出现了一个来接三上的新的同谋者。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这是至今在桑木了解到的人物中没有的。饭田事务长和岩村章二郎串通一气的话,那么就可以从章二郎那条线上找个协助者。作为都会议员的岩村接触面是广的。
不妨按顺序想一想。
饭田由于山中突然袭击恼火了,此时便对山中起了杀机。为什么呢?山中对饭田的所作所为了如揩掌,有些事还是合作者。
山中突击检查的目的,是为了看看三上是不是被当作患者关进保护室了。山中对三上的行踪是注意的,但不知从哪里得到的启示。
山中亲眼看到并非疯人的三上被当作患者监禁起来,他当时什么也没说,打算今后作为把柄。这是和饭田破裂后的打算,即便不能作为问题公开出去,但还可以作为威吓饭田的一个武器。
作为饭田,看到自己的同伙忽然背叛了自己,那就非干掉他不可。至于把山中和三上一起干掉这不是原来的计划,是临时想到的。
饭田干掉三上这是肯定的,山中偏巧又来检查,这对自己非常不利。当山中到别的地方去转的时候,饭田就把衰弱的三上从病房里弄出来!在一个没人的地方杀死了。凭着他在病院里的权势,不和医生商量从病房里拉走一个人也是易如反掌的。再说还有一个伪装前来领人的家属,就更不成为问题了。这从病房主任和值班医师回答问题时那种怯懦的神态上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山中检查完,离开病院的时间是午后五点多钟。饭田尾随在后面。山中步行去公共汽车站,走上林间小路,饭田从后面蹿上去,把他摔倒,勒死了。然后把尸体藏到树林里。等到打麻将替换下来的时候,饭田悄悄从病院车库里开出汽车。好在过了五点钟病院职工差不多都回去了,他的行动是不会引人注意的,车库的钥匙也可能是由他掌管的。
饭田先把三上的尸体装进汽车,接着又去装藏在树林里的山中妁尸体。必须在两个小时之内以最快速度往返青梅现场。他最怕的是路上遇到警察盘问,另外又不能违反交通规则超速行车。到了青梅山里像发现时样把两具尸体扔在那里。他才放心了。去的时候小心运行,一路无事,回来的时候则开足了马力到了病院。反正是他被替换下来休息的时间,下一局麻将开始,若无其事地接着玩就行了。
好了,这就理出了饭田犯罪的头绪,下一步就该用证据说明一切了。
在这种场合就应该追查值班医生和病房主任了,不过这是属于补充性的,主要的还是追查那个认领三上的人。为什么呢?因为这个人在饭田杀害三上之前,一直守着三上。也有可能这个人在饭田到来之前,已经把三上杀死了。
5
二十一日东京至札幌的第一班航机上的旅客,已经调查完毕,负责调查的人打来了报告。
当时乘客为五十三名,在东京的乘客已经查清,调查居住在其它地方的乘客还需要一段时间。但这五十三人当巾,只有一人找不到下落。
“不只本人姓名,就连住址也没填写。”那个人报告说。“写的是长野郡安昙北山田村。安昙根本就没有北山田村这个地方。别的郡也没有。”
桑木了解到那个用假名字的乘客叫冈田安太郎。连络地址是长野郡他妻子的家里。年龄四十二岁。
从年龄看正和饭田事务长相仿。虽然不二野病院职员证明饭田胜治二十一日在病院上班,但这有些不可信。又据札幌饭店的人员反映,经常旅客来来往往,来找旅客的人更没人注意。如果把那个人当作饭田推断的话,前后对照起来,也不是没有矛盾的。况且饭田那天晚上又和自杀的岩村顺平在制版所墙外的暗处站着说话。这是中华荞面馆老掌柜看到的。
看起来,这个冈田安太郎是乘当天飞机回来的,但恐怕用的不是同一个名字。这似乎没有必要再去追查了。
饭田为什么非得去札幌见岩村章二郎不可呢?
章二郎也像是专为等待饭田,才离开其他的议员单独留在饭店里的。同行的人全都去了定溪山温泉。当晚饭田回来又和顺平说了些什么?顺平当即就自杀了。
如果直接去找饭田,还不如去找岩村章二郎要好一些,从他的话语中也许能摸到一些有关案件的东西。
桑木向侦查主任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涉及到都会议员,事情就麻烦了,要尽量作到不要伤害对方的感情才是啊。”
“明白了,”
桑木先给岩村章二郎的家里挂了电话,起初好像是他妻子或什么女人的声音,接着马上被一个有些粗声粗气的男人声代替了。
“我是岩村。”
“这里是警视厅搜查一课。我叫桑木。有件事想和您请教,能不能见见您呢?”
对方略微停顿一下。
“不知是什么事?不凑巧现在我必须立即参加议会去。”
岩村拒绝了这次会面。
“会议什么时候可以开完呢?要不然,您规定个时间,我到都厅去拜访。”
“那……这是预算会议,说不定要延长到夜里……有急事吗?”
岩村章二郞的口气很冷静。
“是的。很对不起。”
“是不是关系到家兄自杀的事呢?”
最后,约定和岩村章二郎在都厅附近的K旅社休息室见面。
“我几点钟去合适呢?”
“十二点以后,只有一个小时的午饭时间,就请在那个时间来吧。”
中午十三点,桑木来到K旅社。旅社设在东京站前,休息室在二楼。宽大的大厅摆满了椅子。有很多外国人。
桑木等了约十五分钟,岩村章二郎出现在门口,他好像一眼就认出了桑木。
“对不起,叫你久等了。”
桑木站了起来,很有礼貌地寒暄了几句,取出工作证。
“令兄的事实在出人意料。”
桑木首先表示了慰问。两个人都坐在椅子上。
“你打算问我些什么呢?是关于家兄的事吧?”
初次见到章二郎,看上去他身体很魁梧。在都会议员当中这人虽没多大势力,但据传闻却是个争权夺利的强手。
“是的,有些事想请教。”桑木说得很有礼貌。
“岩村先生,令兄故去的时候,您正在北海道旅行吧?”
“是的,一直和其他议员一起视察道内来的。”
岩村落落大方地答道。胸前那都会议员的金徽章被窗子射入的阳光照得一闪一闪的。
“您是在那饭店里接到电报的吧?其他议员去了定溪山。是不是只有岩村先生一个人留在那里呢?”
“是的,有些事还需要调查,另外定溪山我已经去过两三次,不想再去了。”
“令兄如此不幸,您是怎样想的呢?”
“这种事已经被其他警官问过多次了,明白地告给您,我认为根本没有值得自杀的那种事存在。家兄心眼儿小,如果说有什么使他苦恼的事,那就是有一家出版社倒闭了,有一笔较大的欠款收不回来。您是知道的,中小企业的资金周转是比较紧的,一旦有了大的亏损,再也无法挽救了。不过,做生意会常遇到这种事的,家兄受不了这种打击……”
“是这样的。”
岩村章二郎侃侃而谈,不过这些话桑木在别处早就听过了,没什么新内容。渐渐接近在札幌饭店会客的事。
“据札幌饭店工作人员说,岩村先生在二十一日早晨会见过外来的客人,有这么回事吗?”
桑木不露声色地望着岩村章二郞的脸,机警地注视着对方的反映,但岩村的脸上却不露半点惊慌。
“是来了一个人。”
“如果没什么的话,那个客人是谁?能不能告给我?”
“那没什么,来访的人是一个从东京去北海道旅行的。那是我选举区的,名字叫什么我想不起来了。唉,当个都会议员什么人都会来找你的。不过既然是选民嘛,对他们都得重视,不然马上会影响今后的选票。议员这行买卖也是够可怜的。”
他笑了。
桑木的希望落空了,对方谈的净是废话。
“您刚才说不清楚来访者的姓名,那个人没留下名片什么的?”
“没有,那个人没拿出那类东西。这是我和您说,像我们这种职业的人,人家不是要求给加宽马路,就是要求铺上柏油,申请修理下水道啦什么的。在旅行当中也时常遇到来自自己选区的人,说什么前来致敬啦等等。说句不好听的话,有的人就是为了叫你请他吃一顿午饭来的。”
“……”
“到札幌饭店去的那个人,我想也多半是这一类人。起初在表面上得很好应承,后来也就随便起来。这个人只呆了一小时马上就走了……其实他是不是我这个选区的选民,还说不一定呢。只是他自己说的,又没有什么凭证。不过,万一弄错了,对他冷淡了,又怕真是自己的选民。这就是当议员的难处。那个人喝两碗茶就走了。”
他说的好像真事一般。桑木也没法反驳。
“您刚才说,两个人谈了一个小时,这时间未免有点太长了吧?”
“净是一些闲聊的话,那时我还有点事要调查,突然跑出这么个人来,把我烦死了。我也不能请他出去呀!足足扯了一个小时,确实太长了。”
岩村自己也承认谈了一小时是有点长了。
周围很安静,听到的多是外国话。这正是秘密谈话的好地方。
桑木考虑着怎样向岩村进攻。岩村章二郎净是花言巧语,一眼就能看出这人不愧是个议员,惯于和都当局打交道的人。他的谈吐让人抓不住把抦。可以看出,为了对付刑警的讯问,他早已作了准备。
“那个来访者是不是叫冈田安太郎呢?”
桑木认为,这是饭田坐飞机用的假名。
岩村连眉毛也没动一动。
“不是,不是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