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未休一直是侧面对他,唇角勾起一个不屑的弧度,手一抖,白玉剑半身出鞘。她握着鞘头,白玉剑露出剑刃的那部分刚刚好驾到顾管家脖颈上。
“你可以去去通报了。”她说。
管家僵着脖子不敢动,刹时白了脸色,感觉着对面死亡的威胁,颤巍巍地点头:“好,好。”
封未休收剑回鞘,继续抱剑而立,看也不看他一眼。若不是此时在徐家,这里多的定是一具死尸。
脖子上凉意消失,管家忙不及地就往外去,走出门后才擦了擦额头,看着手上的点心骂了一句:“哼,想见家主,等着被赶出去吧。”他把点心塞到嘴里哼了一声离开,准备去叫护院的来赶人。
管家一走,常疯就开始放肆了,学着封未休刚才出剑的动作到:“快准狠,干净利落,厉害。”
封未休看常疯笨拙的模仿后,微抬下巴:“小意思。”
“师父啊,我一直没问过你,你这功夫在江湖上能排第几啊。”常疯问出这个问题,他本不在意这个的,但是当自己站上去和薛霸比试时,一是有些喜欢这种比试的爽快,二是有些惊讶自己的能力,于是对封未休的实力他更加好奇了。
封未休当真想了一下,道:“不是第一。”一些事情回忆而过,“有个老家伙以前我打不过,也不知死了没。”
常疯还想问那人是谁时,一个吵闹的声音传来。
“带回来的人在哪?小贱人给我出来!”声音后面跟进来的是一个拿着菜刀的大娘,气势汹汹,震得封未休都往旁边侧了侧身。
这顾氏大娘原是顾管家的内人,为人剽悍,厨房工作,在顾管家年轻平困时嫁的他,将他介绍到徐宅里做活,一做三十年下来顾管家升成了徐宅管事。这糟糠之妻休不得,贱籍又不适合纳妾,顾管家做事挺好,就是好色,加上拿自家婆娘没办法,所以平日里就爱瞒着大娘出去喝个花酒。
这近日顾氏大娘近日正开始怀疑管家被楼里姑娘勾住魂的事,又逢有姐妹监视告密说管家今日拿着银子出去了,于是想跟随捉拿。不料刀刚提起来,又有姐妹赶过来说管家领了个貌美女子进宅,烦了几日的她一下子就血气冲顶,想都不想地闯了进来。
“人呢!给我出来!”顾氏大娘一下子就冲到了厅里,直接把站在门口附近的封未休给忽视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小贱人勾引我家汉子!”
这声音震得人耳朵生疼,封未休和常疯同时把耳朵捂上,默默看大娘在那里怒吼。
门口大娘的姐妹们没有进来,她们指着封未休向大娘提醒道:“就在这!”
大娘怒目回望,这才看到厅里还有一大一小两个捂住耳朵的人。
大娘拎着菜刀就冲到封未休面前,指着她道:“你你你!”
她“你”了半天,封未休就这么捂着耳朵看了她半天,稍微歪头,表示疑问。
“你,你你不像啊。”大娘把菜刀放下,狐疑地看着封未休。
“就是她,管家带回来的就是她。”门口的姐妹指认道。
估计大娘音调放低了,封未休和常疯又同时放下手,她抱着剑,不言不语地看有些莫名其妙的大娘。
大娘越看封未休越不确定,小声问道:“你勾引我家汉子?”这话她自己都不信,她怎么看都觉得封未休不像是凡间来的女子。
“放肆!”
一头雾水的封未休不用作答,有人替她回应了大娘。
徐正言大步踏入,一声厉呵让大娘迅速低头,慌忙把刀藏到身后。门口围观的姐妹早就各自不作声地站好,小心翼翼地偷望着进来的一家之主。
除了徐正言,他身后跟着进来的有一个妇人,姿容端庄。她抱着个女孩,三岁的样子,小手往外伸,眼睛里尽是对世界的好奇。再后面就是两个仆人和门卫,仆人手里拿着些儿童的玩物,看样子是刚收起带过来的。
徐正言走上正厅,他双唇抿成一条薄线,与所有人一样在封未休身上看了一会。他重重地呼口气,决定似地道:“顾氏,你在我徐家已有三十年,今日可以离去了,月钱去账房领,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居所。”
顾氏大娘正准备当一个透明人,一听这话就慌了,直问:“老爷,老爷您不能这样啊!我做错什么了?”她话说着就露出了手里的菜刀,怕触怒了徐正言便赶紧扔掉,又往前走了几步,见徐正言实在是不似戏言,大哭道,“老爷,老爷您不能赶我走啊!”
顾氏大娘是徐家绝对的老人了,她知道徐正言的作风,说一不二,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和她开玩笑。顾氏大娘又向徐氏哭情:“夫人快劝劝老爷!夫人帮我!夫人您每年都要吃我做的龙井虾仁的,今年都准备好了还没做呢!”
徐氏抱着女儿,瞧了眼站在角落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封未休,叹口气,摇摇头。
“你走吧。”徐正言同小心地看了眼封未休,咬牙蹲下来与大娘平位,小声道:“想活命就赶紧走,我这是在救你啊。”
大娘还在哭着,不太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知道今日自己再也待不在徐家了。
莫名其妙的常疯悄悄拉了下封未休的衣服,封未休配合地弯了点身子听他说话:“师父,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戏?”
“不知道。”封未休实话实说。
正闹着,听到动静的顾管家也赶了过来,为了争取同情,他噗通就往地上一跪:“老爷老爷,贱内她做什么了,怎么就要赶她走,不能啊老爷!”
徐正言起身,一家之主的威严不语而含:“她冒犯了客人。”
顾管家一听忙拉顾氏大娘跪下,指责地问道:“你个混脑袋的东西,冒犯谁了你!”
大娘哭得打嗝,大概也知道是谁,往身后一指。
顾管家顺着去看,第一个看到的自然就是封未休。
常疯也顺着看,见他们说的是封未休后,突然一笑,乐得火上浇油地指向顾管家道:“何止冒犯,他还准备调戏我师父呢。”
这话一出让徐正言脸色变了变,喝问道:“顾才,你!”
顾管家也慌了,忙说:“没有没有,您别听那个臭小子瞎说,他这是污蔑!对,污蔑!”顾管家回过头冲着常疯喊,“小子你想清楚了,我可没有做过的!”
“诶呦,没坐过和没做成是两码意思吧。”常疯对着他做了个鬼脸。
“臭小子满口胡言!说话要负责的,你家大人教过你没啊!要负责的!”顾管家还要再硬辩,愣是没有注意到徐正言差的不能再差的脸色。
“我教不教不消你管。”徐正言声音也冷了。
顾管家一愣,转过头问:“老爷我没说您啊,这”
徐正言望向常疯和封未休,又转对顾管家道:“你走吧,留你是念在旧情,你的一些破事我也不追究了,去领了月钱到外面另寻谋路吧,出去后的住所我会提供。”
顾管家见这话出来了,跪着往前几步抱住徐正言脚道:“不是,老爷,我真没有!我刚才也没说您啊,我说的是那个小兔崽子!”
“小兔崽子?他是我儿子!”
徐正言一句话惊了下面人,这么一说他们就记起来了,徐家是有一个体弱多病的长子,四年前六岁时不知所踪,下人间还经常好奇这件事。后来夫人就又怀一抬生了小姐,下人们还估摸着说是因为少爷回不来了所以才生的小姐。
徐正言与夫人都把视线放在了常疯身上,这视线里有紧张、惊喜、疑惑,各种情绪混合在一起,很是复杂。他们夫妇二人青梅竹马,婚后久久不孕,徐正言硬是顶着家长的压力没有纳妾,试了很多药物,直到徐氏三十岁才怀上一胎,还是麟子。可惜这儿子自出生起就体弱多病,两人更是照顾有加。
而在几年前徐氏在去寺庙祈子的时候曾救助一个女子,她本是以好心去救,无意回报,时间一久也忘了这回事。可就在儿子六岁之时,被救的女子突然出现,报出姓名“封未休”,以授艺为名无视恳求地带走了徐家的这个备受宠爱独子。徐家怎么放心儿子被血鬼带走,四年中徐正言动用所有力量去找,可是一无所获,失子之痛是他至今最大的伤疤。
顾管家转过神来,猛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还想再说就被徐正言堵了回去:“来人,把他们带走吧。”徐正言挥挥手,转身不再看他们。
顾氏夫妇被人带下后,跟来的所有人都识相地离开了,厅内只剩常疯、封未休,还有徐正言一家三人,五个人一片安静。
“哥哥哥”奶里奶气的声音打破了这安静。
徐氏怀中的婴孩向常疯那个方向伸出手,要去够他。徐氏双眼含泪,爱怜地看着眼前这个与记忆中有一些相似的男孩。
更教训过顾管家还有些得意的常疯发现自己害怕了,对上壮汉大刀的时候都没那么害怕的他害怕了。他见过冷漠,见过厌恶,见过嘲讽,唯独没见过徐氏这样的目光,好像叫爱,来自母亲的爱。
虽然里面还夹杂着难以割去的陌生,两人之间双向的陌生。
第十章谁怕这正道来伐()
女孩晃着手,软嫩的小手摸上常疯的脸颊,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纯净的眼睛看得常疯心中一暖,他也笑了。
“姐姐姐姐”不过显然这个小妹妹好奇的东西比较多,这刚摸上常疯就注意力转到了封未休身上,她也对封未休伸了手。
听到这两个字,封未休抬手就想要摸摸女孩。可当封未休正抬起手了之后,女孩突然停了动作,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讨厌的东西迅速变了方向,甚至将头埋入徐氏怀中哭了起来,让封未休停在空中的手有些尴尬。
“云宁。”这一下徐氏和徐正言都紧张起来,连呼了一声小妹的名字。
小妹哭得起劲,怎会注意他们。
“无意冒犯,抱歉抱歉。”徐正言快步上前,生怕封未休要做什么似的。
封未休一顿:“没事。”她放下手瞥向自己的手腕,眸子黯了黯。这孩子之所以不愿意她的靠近,多半是因为血气吧。
“云安”徐氏微微犹豫,终是对着常疯喊道。
常疯先是毫无反应,封未休暗地里戳了他一下才意识到这个名字是在喊他:“啊,我我现在叫常疯。”
徐氏夫妇显然没有想到常疯的话,两人对视一眼。徐正言还是提防着封未休,他想了片刻道:“乘长风,破万里浪。‘长风’二字甚好,徐长风,这名字也是不错的。”
听到徐氏夫妇会错意,常疯抬头看封未休,见封未休向他示意可以也就不做表示。
“小妹也更名‘长宁’罢。”徐正言定完名字对封未休拱手道,“鄙人徐正言见过封师父,还谢教导之恩。”
封未休也回礼:“可称我未休。”她把常疯推到前头,“你儿子不错的,还给你了。”
徐正言看了常疯一眼,吩咐徐氏道:“夫人带二位去后园吧,我去教人收拾一下。”
徐氏怀中的小妹歇停下来,这会已经在她肩头睡着,她向封未休微微行礼:“请跟妾身来吧。”
封未休本不欲多留,奈何常疯拽住了她的衣摆,加上徐氏相邀,便顺了他们的意到后园歇脚。
徐氏将两人带至亭内:“我去叫人拿些点心上来。”
徐府后院修整得精巧,石水草花安排雅致。
“未休师父,”徐氏一走常疯就凑上前问封未休,“刚才那个大娘为什么说你嗯?”
封未休斜倚亭边,手拂过身边正盛的花,周边有几只围绕飞舞的蜂蝶被她惊走:“谁让自古以来花无言呢。”封未休见常疯一头雾水的样子呵地笑了,“有些东西存在的久了,就变成了不成文的习惯。”
徐家书房,四方的楠木书案前,徐正言独自站在当中沉思着。
徐氏推门进:“正言。”
徐正言从思索中回来,见夫人也是一脸忧心:“宁儿呢?”
“送回去休息了。”
“嗯。”
两人皆是沉默,谁都不开这个头,彼此心里又十分明白。
“安儿回来了。”徐氏扶着手,缓缓道。
徐正言叹了口气:“我以为他死了,但今日见他,却总不觉喜意。他身上有安儿的影子,但真不像他。”
徐氏默然点头:“安儿以前素来文静”她想着又摇头道,“封未休带回来,是安儿总不会错的。”
“封未休,封未休。”徐正言一字字地念着,既有恨又有无奈,“最近这一代的武林人士渐多,估计传言是真”
徐氏思考道:“若传言是真,封未休这时候把安儿送回来便是在保护他了。”
徐正言掸了掸衣裳,决定道:“血鬼此人随性,捉摸不透,是好是坏难以判定。若她真是好意,我且去问问应是无妨。”
天上的阴云不知何时渐起,像是积蓄着一场大雨。
两人在房中探讨,见时间差不多了一同走进后院。
封未休正擦拭着自己的白玉剑,常疯则津津有味地吃着下人送上来的点心,瞥见徐氏二人来了才忙不及地把糕点扔进口中收敛起来。
“儿子给你们送回来了,过几天来接,告辞。”二人一来封未休起身便欲走,惹得正与行礼的徐正言一愣。
徐正言只好省去作礼回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封未休回看一眼常疯:“好。”说着就与徐正言去了旁处。
独自面对徐氏的常疯有些心虚,见着眼前面容姣好的妇人,他小心地将从未喊过的一个称呼道出:“娘。”
徐氏正想着怎么和这个有些陌生的孩子说话,这一声传入耳中后,她心中尘封多年的地方陡然一暖,看常疯的眼神不自觉地更加温和,那一丝防备瞬间被消除。
泪水忽的溢满眼眶,她轻轻抱住常疯:“安儿,你就是我的安儿”
同时封未休与徐正言走到确定常疯听不到话的地方。徐正言琢磨着说辞,试探道:“多谢未休师父多年调理小儿身子”
“行了,有话直说吧。”封未休毫不客气地打断。
徐正言被她一呛,好在他在商场上经营多年,很快就调整过来:“今日传言武林正派集结起来,说是知道了您在太湖内落脚,要来苏州讨伐。当真?”
“这事真假你应该去问那些正派人士。”封未休无所谓道,“不过据我所知,当真。而且,不日就会动手。”她话说的简单,好似被讨之人不是她一般,与她的生死无关。
前些日子,就在自己准备出门寻血的时候,妖和尚沙无行飞鸽传书过来说了此事。那白鸽是两人约好邀战之时联络用的,他为了通知封未休不惜提前放出便证明了此事绝对是真,而且连游戏人间的沙无行都在替她担忧。
也因此那日她在岛上停了一会思考此事,这才正好没有错过常疯走火入魔。
“您把安儿送回来是因为此事?”
封未休想了想:“他是个好孩子,该教的也教的差不多了。所谓正派来伐,刀剑无眼,我有意了结一些事,他,还是带回来的比较好。”
“多谢。”
“这事不要告诉他,他那倔性子上来,定是要闹着回岛的。”封未休自己都没发现她说这话是眼底含了些笑意,“他想去扬州城一趟,以此为条件让他这几日不准上街。”
徐正言冷静地判断着,依他多年观人的经验看下来,封未休似乎没有传言中的那么残酷。
“行了,我若无事便来接他,如果我没来,就叫他每日练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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