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起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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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起居注- 第2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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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出的真定长公主还在。虽说不是太皇太后亲生,但老姐妹里也就是她硕果仅存,这些年来,没少得体面,和太皇太后的关系也是越来越好。太皇太后卧床以后,长公主索性就住在宫中,方便和胡仙师换班照看,倒是几位公主,都是才刚出嫁没多久,正是育龄,也有自己有妊,也有家有孩子需要照看,只是隔日进宫请安而已,具体的照顾,倒没怎么参与。

长公主出嫁时,皇帝才刚刚出生,十多年来虽也常常进宫,但重要点的事都不够资格与闻,只以承欢膝下为要而已。这一回入宫以后,见皇帝来问安十分勤快,照料老人更是细节处见孝心,也是宽慰赞赏得很,见皇帝直起身来向她问好,她忙摆了摆手,示意别惊醒了太皇太后,只是饱含赞许地对他点了点头,这才快步上前,接过了皇帝手里的帕子,为太皇太后擦过了面上的汗珠,这才拉着她到静室说话。

“……虽未大好,但应该还能再支持一段。”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也是忧色不解,“老人家照看国朝这些年,打从北平起事到如今,一路风风雨雨都跟着过来了,如今她有不好,外头也都是人心浮动的,只盼着她能挺过这一关吧!起码,也得看着太子出世了才好呀。”

皇帝其实也希望太皇太后能支持到他成亲以后再去世,父亲去世以后,他就是承重孙了,得按儿子的份儿服三年孝。虽然天家服孝远没那么讲究,但若是在成亲前出了白事,也保不齐有人会借着这个由头,把婚事再拖个三年。他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祖母这一病,也令孙儿心中又是惊慌,又是悲痛。”

和真定长公主对着感慨了几句,见胡仙师来了,皇帝又上前殷勤询问了太皇太后的起居服药琐事,眼看时辰快到,他的经讲要开始了,这方才是依依不舍地告辞去了,临去时,还叮嘱长公主和仙师,务必要把他的问候带到。

吃过午饭,没有多久,太后和贵太妃也都到了,她们其实本来就在仁寿宫里,一个看奏章,一个理事,维护着朝廷和宫廷的正常运转。她们两人到得就巧,太皇太后小睡了一个时辰,刚刚醒来,正靠在床头,听胡仙师和真定长公主闲聊。

人老了就爱热闹,即使精力不足以支撑着听戏,也喜欢听人说话,取个热闹。长公主若不在,就是乔姑姑和仙师一道唠嗑,正好今日两人都到齐了,真定长公主便对仙师夸奖起了皇帝的孝心,“说来才十四岁大的孩子,难得如此懂事,这都两个多月了,每天风里来雨里去,耽搁不了早晚问安。服侍起老人家来,那份细致和耐心,真是同龄人没法比!听说功课上也是顶呱呱的——这就是天生的龙种不假,一般人家的孩子,哪有他这么懂事,这么聪明?”

仙师也不会和长公主唱反调,“可不是,小时候还有些任性,这几年大了,真是脱胎换骨。行事有了章法不提,许多事上,都觉得他有一份大智慧,非但超出了他这个年纪,也是超出了凡人许多。”

虽说这夸奖都有些肉麻了,但老人家就是爱听,眯着眼,笑得满脸的皱纹都绽开了。太后见了,行过礼也忙凑趣,“就是政事上都是渐渐有了见解,这几日看了奏疏,很多想法都已经是挺成熟的了,媳妇还纳闷呢,他这小小年纪,哪来的这份眼界——这就是真龙天子的表现!”

种种说辞,无非都是让老人家放下心事,别到了弥留时分,还担心国家的传承。太皇太后也挺吃这一套,笑着连连点头,有些含糊地道,“如此……便好。”

因为戴着不舒服,原来镶嵌的假牙都已经取下,现在她说话已是四处漏风,虽然身处锦绣之中,但细看模样,和同龄的农妇,其实也没有太大的不同。

还没等贵太妃开口,她又乘着余力还在,继续问道,“婚事……”

这也是这段时间的国家大事之一,太后忙回道,“操办着呢,皇后的嫁妆已经是齐全了,都在南京,等开了春就能运到北京来,钦天监也把吉日卜定——就是明年五月十九日。”

选定皇后是十月,五月就要成亲,七个月的准备时间对于皇帝大婚来说是仓促了点——算上中间过年必有的两个月折腾,留给礼部的时间不算多。会做如此安排,也是因为朝廷明白太皇太后希望看到孙子成亲的心思。也是因为太皇太后前番卧病,看来病情并不是很重,不紧不慢地准备了两个月,一耽搁,现在已经是年边了,要压缩到三月份的话,很多事情根本都来不及准备,最近的吉日,也就在五月了。

“好。”太皇太后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好。”

她不再说话了,只是示意几人再聊起天来——即使闭眼只是听个热闹,老人家也希望榻边始终都坐着自己的家人,和和气气地说笑陪伴着,偶尔还能和她搭个话,说些她想听的事儿。

这一侍奉就是一个下午,太后和贵太妃始终都是笑呵呵的,等到太皇太后喝过药汤,又睡着了,两人这才从小院子里出来——却是才踏出屋子,便阴沉下了脸,加快了脚步。

“太后娘娘。”早就等在院门口的小中人也赶快跟了上来,急匆匆地道,“首辅杨大人请见!”

侍奉太皇太后是第一要务,绝不能胡乱打扰,除非是军国大事,否则没人会进来把太后请出去。即使是首辅请见太后,传令的内侍也只能在院子外头等着。

“知道了,”太后面沉似水,蛮不高兴地应了一声,见贵太妃似乎有告退的意思,便叫住了她,“你和我一块去吧?”

“您见大臣,那是名正言顺……”贵太妃似乎有推脱的意思。

“你这人真是,”太后有些不高兴了,“怎么遇难则退呢?不成,今次你非得和我一道去不可——若你不在旁,我可顶不住,指不定就落入下风,被大臣们欺负了。”

“此事事实如此清楚……”贵太妃有些无奈,见太后十分坚持,也终是叹了口气,让步道,“也好,那我就充作侍女,在姐姐左右侍奉吧。”

“难道还多你一个座位不成?”太后不屑道,“只是和我做作。”

她挽起贵太妃的手臂走了几步,忽又烦心地叹了口气,“多少年的老臣了,闹出这样的事,让人怎么办好?若是不能善始善终,多少也让人心里过意不去,可要是放他一马的话,此事又该如何收场?朝廷法度,岂非如同虚设了?”

“东杨也实在是太不自爱了。”贵太妃也跟着嘘了口气,“此次的事,我看错全在他,也是自作自受,哪怕他爱惜羽毛一二分,又怎会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谁说不是呢?”太后叹道,“毕竟还是他先给了别人可乘之机——只又不知,到底是谁在背后弄他了,看内阁余下二杨的态度,却并非他们两人的手笔。这长江后浪推前浪,也不知是谁嫌这些老人占据权位太久,已经想亲自动手,给自己腾个位置出来了。”

贵太妃并未回答太后的问话,她幽幽地瞥了西边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

——仁寿宫是东宫,顾名思义,它位于乾清宫之东。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咯~~~~~~~~~

第273章 心思

其实这事儿;说到底也的确是东杨阁老持身不正,他收受贿赂在京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要不然,也不会闹到这个地步。——说实话;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有分量的大臣上书正经弹劾东杨阁老,只是有几位年少敢言、勇于任事的御史上书而已;但东杨阁老的名誉,已经是闹得风雨飘摇;大有晚节不保的势头了。

几十年宦海浮沉,除了那些以气节闻名的直臣以外,谁没做过点经不起掂量的事?一般来说,贪腐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扳倒宰辅重臣的。就算罪证确凿,天子将奏折留中不发的可能性也相当高,颠倒黑白,将告发一方调任京外的事情,也是屡见不鲜。想要在官场上找到正义和公正,还不如在家玩无锡大阿福呢,政治上的事情,看的就是个需要。天子需要三杨阁老守内阁稳定朝政,他们就是弹不倒的不倒翁,只要不是犯了大忌讳,一般收钱帮人平事、升官的事情,只要不是太过分,天子——现在也就是太后,也都晓得该压住不发,不把事态扩大。

但问题就是,现在东杨阁老已经是犯了大忌讳了……他已经越过了文武之间的分界线,直接把手插到了武将的升降中去了,而且还不是出于自己的政治利益,而是单纯的收钱平事——就是按照一般贪官的标准来说,这吃相也是太难看了点。

为了政治利益勾心斗角,以治国方略上的矛盾分派结党,虽然也是天子所不乐见,但这也可以看作是士大夫的权力。排挤异见者、提拔志同道合者,并不算是离谱,若东杨阁老是屯田筑堡、锐意进取的支持者,他要排挤掉一心保守,守住前线不思扩张的辽东守将,那还稍微有点道理可讲,不过现在全国上下在边事上的立场都是稳重保守,都指挥也没有什么立场上的错误或正确,纯粹只是使了钱保住自己的官位而已——须知道,都指挥和总兵都是封疆大吏级别的存在,此事说穿了就是东杨阁老为了钱可以阻碍正常的政治斗争,插手封疆武将级别的功过。

虽然说是以文制武,武将和文官就算品级一样,也是没的就矮人一头,但也没到这么过分的地步,试想今日会因为钱出面平事的话,明日会否又因为钱就把更严重的败仗给掩盖住呢?起码,御史奏疏中是这么说的,极力渲染了此事的严重性,就差没明着指住东杨阁老骂误国奸臣了。

是的,石峰口一事的真相,终于是暴露了出来,而且还是以这样一种正统的御史风闻奏事的途径,往上一下捅到了太后案头。几年前的往事在朝廷中又掀起了巨浪,而且,以奏疏里的口气来说,这不是把东杨阁老搞臭就能完事的,其目的就是要把他搞倒论罪!

这当然也激起了内阁的强力反弹,不论私下有多少纷争,内阁对外始终都是一个整体。说难听点,东杨要倒也不能因为此事倒,这对内阁的权威将是严重的削弱,再说了,谁知道余下两位杨大人屁股底下都坐着什么屎?东杨因为贪腐倒了,转头西杨家衙内杀人的事是不是也要闹出来了?这成何体统嘛!多年宰辅、朝廷重臣,难道连一点颜面都不留了?——再说了,这群老臣这几年来组了诗会,定期聚会唱和,着实是风雅无比,彼此间也联络了不少交情,此时被激起了同仇敌忾的心思,倒也真把矛盾放在一边,从内阁三杨开始,再到礼部尚书胡大人等老臣,全都是一个鼻孔出气,力保东杨阁老,口口声声,要严惩抹黑东杨阁老的御史。

就为了此事,现在朝廷上下是闹得乌烟瘴气的,没个宁日。太后压根都不敢让太皇太后知道此事,怕激起她的担心,耽误了她的休息。正好徐循这一阵子也在忙着安顿宫中事务,服侍太后养病,很多时候都只得她一人面对群臣,搞得太后是大有独木难支之势,今日有徐循陪着,方才安心了点,又怎会吝惜一个座位?反正她和外臣见面,彼此间也都要隔一扇屏风,屏风后徐循是坐是站,外臣们也管不着。

前有内侍喝道,两人进屋时,首辅杨大人已经跪在地上等候了,太后忙吩咐,“左右快扶起先生——先生有年纪的人了,不是早都说过行半礼就行了吗?——你们也不劝着!”

首辅杨大人恭声给太后、太妃行了礼,“今日求见,乃是送奏疏来的。”

一般来说,奏疏都是内阁写了票拟,直接送司礼监,司礼监转呈皇帝,皇帝认为有需要召见大臣,再派人过来召唤。首辅主动请见送奏疏,是比较罕见的情况,太后冲徐循使了个眼色,夸张地叹了口气,方才道,“可是有何军国要事,需要商量?”

“阁臣体面,已是岌岌可危。”首辅杨大人沉声道,“此亦为大事也,请娘娘明察。”

这略带恐吓的口气已经算是客气的了,过去一个月里,更过分的话首辅大人都曾说过。换做十年前,首辅大人肯定不能这么对宣宗章皇帝,更别说二十年前这般对太宗文皇帝了,奈何权力并非永固,长达七年的大权独揽,已经使得内阁在内廷跟前,有了很重的权威。太后即使不喜被如此对待,但也只能和徐循一样,忍着耐着,这口气,注定是永远都没有报偿回来的一天了。——身为顾命定策重臣,朝廷压根无法亏待如今的几位老大人的。

此事陆陆续续都拖了一个月,眼看就要过年了,也还没个定论。徐循用屁股想都知道首辅大人想说什么——反正不脱西杨的功勋,西杨被攻击的害处,以及御史没有证据便妄罪次辅的不妥之处等等,总之便是又一次催逼太后让步便是了。

而太后的心思,她倒也是清楚的,就如同她管事时被压制一样,太后也受了不少臣子们的腌臜气,这些糟烂污的事,她看得不会比徐循少。早就憋了一大口气在心里了,现在东杨难得露出这么大的破绽,而且奏疏还是有眉有眼,说得和真的一样,从大臣们的反应来看也的确不是造假。她当然也想借此掀起一番风浪,好好端正一下内阁的态度。所以两人就在这杠上了,谁也说服不了谁让步,这才拖了快一个月还没个结论。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徐循对此事本来没有多少看法,但今日太后把她拉来,明显就是希望借重她的能力了,只她也不知道太后到底是什么心思,在旁静听了一会,大概也掌握了现在矛盾的焦点:太后的意思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让都察院查一查,反正东杨如果身正不怕影子斜,那就是随便查,也能还他一个清白。而首辅的意思是,对这种无根无据的谣言,就应该坚决驳斥,去查都是中计了,都是对不起东杨多年的辛劳。

两人就这么车轱辘般来去,太后也不硬,首辅也没到破釜沉舟的地步,所以感觉就在说废话一般,连着说了快半个时辰都没达成一致。徐循冷眼旁观,倒是看出了一点问题,感觉这两人都是没有宁可翻脸也要达成目标的决心,彼此都有顾忌,所以才是僵持在了那里,很可能这种角力局面,只要有人下定决心的话,就能一举奠定局面了。——比如说首辅,若是表态,次辅走他也走,愿以自己的名声保证次辅的清白云云,那难道太后还能真的查下去?少了首辅大人,国家该如何运转?

又或者比如太后,这种事未必要都察院来办啊,东厂那边几年前就查个水落石出了,以她对东厂的依赖,她不可能不召柳知恩来问话的,她手里肯定也有一份决定性证据,甩出来的话难道首辅大人还能视而不见?事实俱在,内廷一追查,东杨就是引咎辞职的结果。——她甚至疑心太后手上压着的那厚厚一封奏疏,完全就可能是柳知恩的汇报,不过她看来也并没有使出撒手锏的意思,就只是耐着性子在和首辅绕圈圈。

今日的绕圈圈之旅依然没有终结,眼看天色渐暮,两人都不敢走,徐循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依着自己的猜测,她微微倾身在太后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太后眼眉顿时一挑,她略带几分讶色地望了徐循一眼,“此言当真?”

徐循点头道,“就是我和他闲聊时随口说的。”

太后顿时便不犹豫了,她拿起那封奏疏,递给了金英,“去,给首辅看看。”

两人几个眼神交换下来,徐循心中已是雪亮:和她想得一样,太后之所以犹豫不决,就是因为不知道御史背后的另一方势力是谁,深怕去了东杨,崛起个更不靠谱的,那还不如使这个喂饱的。所以她的态度才会如此柔软,又会在知道栓儿可能是幕后主使以后,骤然强硬起来。——既然皇帝要东杨去位,身为太后,她没有给皇帝拆台的道理。在强势的外廷压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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