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感觉竟然完全不一样了。翠绿的琉璃瓦,朱红的栏杆,院中央天青的铺地石块……衬着院中怒放的朵朵白梅花,竟是说不出的宁静优雅。
宁悠远满意的看着眼前的景物,舒服的叹气。现在已近黄昏了,落日的余辉脉脉的洒满了整个院子,连墙角边堆积的落雪都被镀上了层金边,金灿灿的耀眼起来。其实这“东篱院”也不错呢!
又一阵晚风拂来,片片的梅瓣斜斜的自头顶飘落下来,带着暗香,洁白的花瓣身姿优雅的盈盈落在这圆润卵石上,衬着淡青的颜色,白的那么耀眼,白的那样无暇。宁悠远看着地上的落花,笑了:原本扫雪就是为了看这片片白梅飘落在地上的美态,之前的积雪总让人分不清梅、雪。着实恼人。这回可好啦!又凝目看了好一会儿,宁悠远不禁为自己的忽如起来的稚气行为感到好笑。良久才喃喃道:“无论如何总得留下些痕迹的……来着这人世走一遭,也总得留下些什么吧……”
双成听他喃喃自语,听了半天也不明所以然,转头瞧瞧天色已有些暗下来了,冬日的晚风极是冰寒入骨,忙催促着他回屋去。
宁悠远又深深瞧了瞧地上的梅花,神情竟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坚定了起来。又淡淡一笑,才随双成回屋去了。
到底是大病初愈的人,又忙了这一天。宁悠远吃过晚饭就早早的歇下了。双成在外头的屋子随意做些杂事,也就是消磨时间,过会也就睡了。冬日的夜晚着实冷呢,虽然屋子里有火盆却也不如暖哄哄的热被窝舒服啊。
这时候门突然开了,伴着阵冷风,卫重天一头的雪花走了进来。“皇上……外头又下雪啦?”双成说着就为他掸去肩上的雪花,下面的话却被卫重天的小声的手势给压了下去。
接过双成递上的热茶,卫重天在锦榻上随意坐了。这冷宫里可没有皇帝御用的龙椅,本来嘛,哪个皇帝会屈尊到这冷宫里头来呢?当然,这卫重天算个例外吧。(海棠真罗嗦啊~~~)
轻呷了口茶水,卫重天沉声问:“他今天怎么样了……都干了些什么……”
“公子今儿挺好的,只早上咳嗽了两声,也没再发热……”双成咬了咬嘴唇,迟疑了一下,又道:“就是今天扫了一天雪……”
“哦?”卫重天抬了抬眼皮。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院子里前几日积的雪被清扫的干干净净的,这个院子可没派杂役啊,是他?这样的身体……卫重天微皱了下眉。
“皇上,放心!我看公子扫了扫积雪,精神倒是好多了呢……中午还多吃了半碗饭……”
“他人呢?”卫重天沉吟道。
“这会已经睡下了,怕是有些累着了”双成说着向里面的屋子努了努嘴,声音也低了低。
“哦……你也下去休息吧……这些天你也够辛苦的了!”卫重天轻声吩咐,语气很是柔和。
“是……”双成低首应道,转身下去了。
卫重天捧着手里的茶盏又发了会儿呆,直到手中热腾腾的茶水再无一丝热气这才放下,转身走进里间屋子。
床上的人睡得很沉,鼻息匀称。卫重天立在床边定定的看着床上的人,乌黑的发披散着柔柔的铺在枕上,光洁的额头下,纤长秀气的眉,长长的睫毛静静低垂,像停歇了的蝴蝶的翅膀。挺直的鼻子下淡水色的薄唇似委屈又似撒娇的轻轻抿着。白皙的面上还是没什么血色,不过比之前那气息奄奄的惨淡模样已是好多了。那晚的后果也还是会让人想来后怕,自己竟浑然忘了他已不再是那个威风的“六如公子”了,胡龄的诊治刹时提醒了昏迷中的人的虚弱。没有好好调理的重创已经给这具身体留下了永久的伤痛。他再也不是那个威风凛凛斩杀敌人于阵前“六如”将军了。
卫重天的目光渐渐柔和了下来,里头充盈着的满满都是怜惜。伸出手似想轻抚睡梦中的容颜,只是那手伸到一半,竟又莫名的缩了回去。带着一点轻颤的修长手指,猛地抽了回去,下一刻就被拢在袖中收紧了。脸上的神色也跟着变了,分不清到底是痛是怜还是恨,乱的很,竟是说不出的古怪迷茫。
屋内的昏昏的灯光就这么照出,床头立着的人的身影,淡淡的摇弋着飘忽不定的孤独的身影。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身影轻轻叹了口气,终于一转身离去了。
待卫重天走出东篱院后,自屋檐下才闪出一个苗条倩影。云鬓高耸的秀丽宫装女子,温柔的眼波痴痴的紧盯着在风雪中渐行渐远的高大背影。
“殿下……殿下……双成还是喜欢叫您殿下……从您救我的那一刻起,您就我的天神,我的殿下……”晶亮的眼眸里一片痴迷爱慕之色。
“唉……殿下,您这是何苦呢……每晚都来看他……明明这么在乎却偏偏……可是他知道吗?他能明白您的这片心吗……”
“殿下……您应该幸福才是啊……为什么要受这么多的苦呢……只是……只是双成实在不能相信……一定有什么……一定有什么错了吧……殿下……您放心……”女子漆黑的眸子变得迷蒙,两颗晶莹的泪珠自眼角悄悄滑落,无声的落在了廊下的青砖上,轻轻碎了。
21
一晃的工夫,卫重天即位已近三个月了。朝中原本因新帝即位引起的一些纷乱事宜也都被陆续料理妥当。查办了不少“永乐”时期的贪官佞臣,之后的开科取士,又为朝廷注入了新血,当真是新朝新气象。原本只三年就被“永乐”折腾的国势渐衰的胜朝,在“永治”即位后又慢慢恢复了生机。其间最引人注目的一件事就是,原本平洲府的郡守,破格参加殿试,其所提出的《六论》就治国的礼、兵、吏、户、刑等方面都有不凡见地。当日殿上就引得群臣连连称赞,叹服之余诸多感慨:如此良相人才,之前怎底就被埋没在平洲那样的小地方数载呢?是已,殿试后,荻杨即被钦点了“大学士”,众人也都不以为怪了。后又有知情者述,这荻杨是当今圣上早年在平洲就识得的。
阳春三月的纷繁时节,阵阵春风掠过太液池水,皱起层层鱼鳞似的波纹,使得倒影在水中的轩榭楼台都轻轻颤抖了。遥望东南,西苑的黛色接连着雄伟的京城,气势逶迤连贯,与秀美的景山交相辉映。高低错落的楼榭掩映于苍松翠柏之中,临水的游廊似彩带点缀其间。眼前是映着蓝天的透碧澄清的水,点缀着新绿的长长柳丝,不住地点着波面,点出一个个可人的小圆圈。
卫重天的御座就设在正中的亭中,他却没有坐,正倚着亭边汉白玉栏杆,临着一方清碧湖水,神色有些发怔。真巧了,又是这座“泻玉亭”,湖畔的小亭,建的极是精巧,竟是临水而立的模样。下头的四根石柱上,飞檐的绯红小亭,自亭中望去,眼前的清碧湖水波光流动,竟像是自亭下泻出一般,故名“泻玉亭”,那晚,也是在此处吧!犹记那人当晚醉态可掬的娇美模样,还有令人永不能忘的初次“接触”……卫重天的神思渐渐飘远了,目光柔和了起来,唇边一抹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
“如此美景,却有人在神游太虚……当真是暴殄天物……”一个优雅的男子声音打破了这份沉寂。
“唉~~~~~~~~~”在这人刻意拖长了的一声低叹中,卫重天回过神来。亭中的椅座上,正端坐着一名二十出头的男子,方才说话的也就是他。这男子好出色的相貌!神情举止又极其潇洒大度,额头饱满,鼻梁挺直。长长的黑眉下,一双眼睛更是亮如星辰,流光溢彩,十分的出色。他此刻只随意的坐在那里,一领简单的素缎的袍子,眉宇间的淡泊,神情间的洒脱,就是在那么金碧辉煌的金鸾殿上,在这九五之尊的皇帝面前,也仍是这么一付怡然的潇洒模样。卫重天见他如此放浪形态,竟也不见怪,只回过头来,瞪他一眼又随即长叹一声。
“微臣一时失言,圣上赎罪~~~~~~~”虽是说着告罪的话,可语气中的悠然,言辞间光亮的眸子里的一丝狡黠,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看他面上似笑非笑的神色,卫重天只能叹道:“罢了……阿荻……你这私下里多的什么礼呢?”
荻杨面上微笑,口中应道:“是!”心中却在暗暗叹气,卫重天和宁悠远的事,他是知道的。与卫重天相交也近十年了,他有什么心事自然瞒不过自己。只这三年来他实在变得太多了些:从当日意气风发的四皇子到被贬谪的安平王,再到今日的万乘之尊……太多的经历,太多的磨难,其间几经得失,多番风险……才走到了今天。这就是身在帝王家的悲哀吗?帝位的争夺、手足相残、血腥屠戮……早就注定了的命运,避无可避……胜了也不过是个满目枯骨的孤家寡人,若败了呢……想到这三年在平洲的种种荻杨仍旧觉得心寒。看着眼前英伟男子眉宇间难掩饰的落寞,谁又能知道是得到的多些,还是失去的多些?当真是高处不胜寒啊!荻杨轻轻叹息:现在,也就在自己的面前这人才会不加掩饰自己的真实情感。也许对自己而言,他更多的觉得是朋友而非高高在上的君王吧。
“唉!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重天你,苦恼至此……”荻杨淡淡言道,晶亮的眸子里头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卫重天心中一动:是啊,自己也有近一个月没去探视过那人了,不知他近来怎么样?
宁悠远的病好了自己每日去东篱院的借口也就没有了。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那人,不是恨他恨的入骨吗?可到真见到他面的时候,那恨却又怎么都恨不起来了。明明是他的关系,那封信除了他又会有谁知道呢?若不是因为那封信,母妃也不会被父皇赐死宫中,连他这做儿子的最后一面也没见上,再见面时,已是一方冰冷的坟墓。之后被贬谪的痛苦际遇,感觉更痛的却是心,被自己喜爱的人出卖的锥心之痛,没日没夜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灵魂。每一个不眠的夜晚,每当夜听更漏,辗转难眠的时候,心中的恨意就更多增了一分,就像濒临喷发的火山般,每积聚一份热力,就离爆发之日更近些。
终于,那么多的苦楚磨难后,他夺回了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一切,皇位、权利、以及当日所发下的誓言,看着那个曾经魂牵梦萦,而今却恨之入骨的人。在他的身下,痛苦哀求,那个被地狱之火燃烧着通红的不眠夜晚。看着那个如此骄傲、高洁的人,在自己身下被迫做出各种丑陋淫秽姿势的瞬间,自己确实快意过。可很快就发现:根本不是这样!被这么样屈辱对待的人直视着自己的眼睛里头,竟没有一丝的不堪,还是那一如梅花般清雅的人,清澈、明净的眼睛里头,惯有的薄冰被当晚的火热所溶化,显得分外的黑亮,像浸透在清泉下的两颗黑宝石般,清楚的映射出,压在这具美丽身体上的男人的面容。被地狱之火吞噬着的赤红的,充满仇恨与怨毒的脸孔扭曲着。在从那人的眼睛里头看到疯狂的自己后,卫重天有那么一瞬的失了神、惊恐、甚至迷惘……不是,不是,这就是自己吗?这是一个被仇恨所愚弄的疯子、傻子。卫重天的脸上,随即产生的痛苦被那人清楚的映入眼眸,很快那清亮眸子里头怜惜、痛楚、包容,都狠狠刺痛了卫重天的心,为什么?为什么明明被压在身下,被如此不堪对待的人,会用这样怜惜、深情的目光看着自己——一个疯狂的施虐者……卫重天迷茫了。
直到后来宁悠远不支昏倒,又连续病了一个多月,卫重天每天都会反复问自己这个问题。每个夜晚悄悄潜入东篱院,注视着床上熟睡了的苍白容颜时,自己心中那曾经被刻意封存的柔情就会在他的注视中一丝一丝偷偷溢出。面对自己这样的变化,卫重天觉得心惊,更觉得害怕,怕自己受尽磨难才成就了的铁石心肠为了那人会再次变得柔软。不!那样的锥心之痛,实在是没办法再承受一次了。所以,卫重天开始逃了,再也不在深夜去东篱院……
清冽的酒滑下喉管,卫重天抛下手中空了的酒杯,站起身来,让自己把视线转向满园的春色,“不提这些,来!我们干一杯!”满目的粉红、桃红、翠绿的色彩,好不明媚,“敬春色!”
“正是姚黄魏紫时,琵琶弦上说相思……”荻杨眯着眼睛缓缓举杯,“敬相思!”眼前卫重天的背影,竟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心酸,看得荻杨也不由得暗暗叹气:情之一物当真是害人非浅!
卫重天的目光开始慢慢收缩,许是因酒意而有些迷蒙的目光锁住了一抹白色身影:是太思念的关系吗?怎么好像那人的身影?
等到宁悠远发现“泻玉亭”中,卫重天的身影时,想避已经避不开了。本来是拗不过双成的多番劝诱,又瞧见外头的春色着实喜人,这才信步走了幽僻的东篱院。一整个冬季的蛰伏,让人从身到心都懒懒的,刻意捡了条御苑中最僻静的走道。毕竟像他这样不明不白的身份,要是撞上什么宫中的妃嫔贵人们可少不得一场麻烦。父亲曾是朝中的重臣,自己又多次行走宫中,对于皇宫内苑中种种内幕,也并不是一无所知的。宁悠远脑子里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脚下无目的行动着,却不想竟也是朝着“泻玉亭”的方向。等到走近了才发现,亭中端坐的二人,一个一身明黄五爪龙纹的衣饰,不是卫重天是谁?旁边并无御林军护卫,只有两个小太监伺候着酒水,也就不会有人怕惊了御驾早早的出言拦阻,等到回过神来也就躲避不及了。
卫重天一下僵硬了的神情和动作,荻杨马上就觉察到了。顺着石化了的某人的目光看去:不远处,一个纤细的白色人影,也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怵在那儿。荻杨微觉惊异,但随即明白,对着卫重天坏坏的一笑,又招手唤来个小太监低低吩咐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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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重天的目光一下子收紧,随着那人缓缓走近的身影。面上渐渐拢上一层寒冰。
那么样一身洁白衣裳的人,在满园粉红、桃红、翠绿中款款行来,本就格外引人注目。更何况此时的宁悠远仿佛神游太虚,面容上淡淡的忧戚,黑玉般的眼眸隐有薄雾笼着,看不真切情感的波动。像姹紫嫣红中,突兀的一枝白梅,清清冷冷的暗香浮动。荻扬早就在心中暗赞了一声:原来世上真有这样出尘的人。也只得他才配穿白色。
宁悠远的步子迈得慢得不能再慢了,平日里瞧着曲曲折折的玉带桥,此时行来却像是短了几分。实在料不到今日在园中竟碰到了他。只觉得忐忑,喜忧参半的心慌意乱。除了才入宫那晚,已有一个多月没和他照面,实在不知怎么来面对才好?唉!……也根本由不得他多想,人就已经到了泻玉亭旁。低着头,跪下行礼,满头的乌丝只随意束在肩侧,鬓边散落下来的黑发更是遮住了大半的脸孔,看不出面上神色。
“罢了,起来吧。”良久,从上头传来的冷硬非常的语声。使得宁悠远稍微瑟缩了一下。许是春寒料峭吧,在心中安慰自己,宁悠远起身站好,清丽的面容波澜不兴。
“重天~……这位是???”荻杨面上坏坏的笑着,一手还轻扯了扯卫重天的衣袖示意。打趣归打趣,一双眼睛可没闲着,荻杨星辰般光亮的眸子,早把宁悠远看到他这一刻意暧昧小动作时,稍显不自然的脸色尽收眼底。……呵呵!……真有趣!……面对好友的戏谑,卫重天一怔“哼!~”嗤之以鼻的一声冷哼。心中着实一呆,他还真没想过把那人就这么留在宫中算什么?
“他?”卫重天的目光说不出的讥屑,冷如寒灯的目光,隐隐的恨意。宁悠远僵直的身子微动,缓缓抬起头来。却只瞧了一眼,又转开。
满意的看那人的反应:怎么?怕了?觉得难堪,羞耻吗?卫重天的心中一阵快意。眼珠一转,有了主意。转头对荻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