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的变化任谁都想不到,众人惊呼过后,就见阿曼脸色煞白,整把弯刀都没入了胸口,只留了那镶珠嵌玉的刀柄在外,瞬间,惨碧的血狂涌出来,一会儿就染绿了剑柄红,阿曼的脸色忽然变得很奇怪,方才还是惨白如纸这刻瞧来竟有些发青。人也像风中的落叶般倒了下去。
“你,你这又是何苦!”卫重天叹息着扶住摇摇欲坠的女子,眼中的痛一闪即逝,瞧了瞧那已被染成惨碧的刀柄,终于柔声言道:“你所求之事,朕应了你便是!”
“谢皇上!~”阿曼的声音很轻,却是不再叫他“表哥”,言罢就把头转向节烈,轻声唤道:“烈哥哥!~”
卫重天叹了口气,抱了她起来,那边节烈的脸孔如同木雕泥塑般,只愣愣瞧着,一身碧痕的白裳女子。但听“叮!”的一声,却是节烈手中的长剑落了。
“你陪陪她吧,她快不行了。”
节烈木木地自卫重天手上接过阿曼,那弯刀深入肺腑,又淬了剧毒,眼瞧着阿曼是活不成了。
阿曼摇了摇头,想笑却终究没笑出来,节烈瞧着她气息越来越弱,眼神都渐渐散了。
“烈哥哥……你收手吧……咱们的仇是报不了了……父亲送我来前,我发了毒誓的,那刀也是必染了血才能收的。只是……只是想不到,我竟对他动了心……明明知道他心里没我……可是我还是那么喜欢他……烈哥哥,你说我是不是很傻……”阿曼的声音渐渐低落下来,一双美目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只是仍旧痴痴瞧着卫重天,瞧着他小心的将那人拉进怀里,瞧他心疼的察看那人的伤势,瞧他用失而复得般珍惜的目光与那人交缠,瞧他竟再不多瞧自己一眼……
阿曼笑了,那笑却在渐渐冷却,只因心已经凉到极处,面上的神色再不见凄婉迷茫,只是那么如幻似梦的迷蒙着,“烈哥哥,我好象看到阿姆山上的花都开啦,五颜六色好漂亮,你带我去采吧……”
节烈的眼睛湿润了,恍惚中仿佛又看见,那一身白衫的小女孩,笑着扑过来叫他“烈哥哥,烈哥哥!”怀中的花束散了满山满谷,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得就像是一场梦。
“阿曼!~阿曼……等你好了,烈哥哥就带你去采,采好多好多……阿曼……”
阿曼摇了摇头,想笑却终究没笑出来,节烈瞧着她气息越来越弱,眼神都渐渐散了。滚烫的眼泪滴落在女子冰冷的脸上时,她眸子里最后的一丝星光陨了,阿曼轻轻合上了眼睛,嘴角一丝浅淡的笑,像睡睡了一般的绝美容颜,却是了无生气的静……她最后是真看到那开满山花的山谷了吗?节烈不知道,也没有人会知道!~这世间的痴男怨女都只知有那长相守,摧心肝……鹊桥仙,渺云汉……又有谁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感情叫“怎奈何”,奈何你秋水望穿,奈何你肝肠寸断,奈何你情何以堪,也仍旧是你奈我何,我奈你何的无奈!~
“阿曼,别怕,别怕……烈哥哥带你回家……带你去采山茶花……”节烈的步伐深深浅浅,怀中女子的雪白衣裙半拖在地上,那沾了泥土的衣衫,仿佛春日里被风雨零落了的洁白花瓣,几乎涨破了宁悠远的眼眶,就是在今天,只短短几个时辰……艳如朝霞,灿如春花的明丽女子,就这么款款的走了进来。一身冰绡的衣裙,美到极处的容颜,湘绣的白色牡丹花……“你穿白衣裳可真好看,可惜,我以后都不能穿辣!~”黄莺出谷般的声音,比银铃还要清脆……“你穿白衣裳真好看……你穿白衣裳真好看……”脑海中的声音一遍遍得响起,宁悠远有些茫然的抬起头,眼前的脸孔如此的熟悉,这眉,这眼,这唇……却又如此的陌生,伸出手轻抚上这张脸,宁悠远的声音像在呓语:“这面具怎么是热的?”
卫重天皱了皱眉,却仍柔声道:“悠远,你累了……别闹……”
“是的,我累了,很累……”梦呓般的声音忽然变得颤抖而尖锐,卫重天惊恐看原本安静倚在怀里的人奋力挣扎起来,脸色变得比纸还白,那么样的激烈的反抗,仿佛被梦魇了人在同看不见的恶魔斯杀搏斗,那么样的拼尽全力,那么样的毫无保留……只尽力抱紧他,似乎想凭借这个有力的拥抱让他安静下来,终于或是力尽,或是气竭,怀里的人安静下来,许久,方才抬起头来,只一眼就让卫重天如堕冰窖,万古寒冰般的眼神,眼底的怨恨与绝望竟比夜更深沉。卫重天瞧着他毫无血色的单薄嘴唇轻启,轻飘得一吹就散的语声,却如重雷狠狠地击上了卫重天的心:
“阿曼,怎么会来?”
卫重天的脸沉了下来,目光深邃不见底,所有的情感都被隐匿其中,只轻轻抱起怀里终于昏倒的人儿。
“皇上!~这节烈如何处置……”卫严小心翼翼地问。
卫重天冷冷瞧着,男人高大的身躯,只一夜间就仿佛佝偻了不少,那么跌跌撞的背影混着那片沾污了的白色衣裙,仿佛一张浅淡的剪影,一下子就被无边夜吞噬怠尽。
“由他去吧!~他已是废人了……”一抹冷笑,自嘴角勾起,卫重天的脸孔被火把投射下的一半阴影,那么阴森诡异的笑容,衬着异常英挺的容颜,竟凭添了份残酷的美,似地狱的修罗,一半脸孔俊美可媲天神,另一半呢?
27
昭华殿内的亮如白昼的灯火已整整燃了三天了,瞧来异样红艳的光透过明黄的罩照出来,溶成大片蒙蒙的薄纱,那浅淡的绯,是淡薄了的血的色。大片大片的锦绣的帷幔重重垂落,厚重的帷幔,密密实实被四周摆放着的燃着的火盆镀上一层绯色的边。两旁伺候着的宫蛾太监们的脸通红而汗湿,已是春末时节,初夏的热也隐约显现。这殿内实在是太热了些。忽然,那重重的帷幔后传出一声低吼,深沉而嘶哑,虽在极力压抑着心中的躁动,却仍是让人听得心悸不已。
“再多加些火盆!”
“……是!”
“皇上,恕臣直言,这火盆实在是不能再加了。……”年老的太医,颤抖着花白的须发,忧虑着嚅嗫出声。半晌,听那帷幔内仍无动静,这才咬牙续道:“皇上,病人体内的寒气,是由内而外,外头再暖和也不抵事。。。。。更何况,现在春末时节,如此闷热,怕是病人体弱也是承受不住的。。。。。。”
话音未落,就见那绫黄的慢一动,转出个人来。男人只着了件中衣,雪白的衣料上,已隐现汗湿的印记。男人的脸上满满的焦灼与疲惫,明亮的凤目,被满满的血丝所染,已微现黯淡,只几天的工夫整个人都憔悴了。此刻,那双凤目就紧盯在胡龄呈慌呈恐的脸上。
“都三天了,他为何还是这样,你不是说伤口正在愈合,为何还不见他醒转,还一味地畏寒发冷……”卫重天的声音失去以往的凝重,变得轻颤而嘶哑,那目光渐渐暴戾,冷哼道:“朕养你们这群废物又有何用?”
那胡龄一听此言,只吓得双膝软倒,扑通跪了下来,已经花甲的年岁,又在这样闷热的环境中不眠不休地几日,一直提心吊胆地伺候着,哪还受得了这样的惊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臣无能……只是……依微臣看来宁公子此刻已无大碍,颈上伤口也有好转的迹象……现在的情形,现在的情形怕是病人受激过度所致,也就是说,是病人的心理暗示,病人觉得寒心所以才会觉得冷……”胡龄咬着牙把一番话说完,就闭了嘴,那日的事情,早在宫内传得沸沸扬扬,自己的这番说辞委实大不敬至极:说当今圣上不够仁义,这,这不是冒了杀头的险吗?只是,依现在的情形,不直言也是凶多吉少。真真是伴君如伴虎,可怜自己一条老命还禁得起几回这样的折腾,怕是迟早都得搭进去。
那火盆劈啪得燃着,跳动的火光映着卫重天憔悴的面容,目中的神色连变量变,许久,终叹了口气:“罢了,你们都退下,火盆也都撤了吧。”又瞧了瞧胡龄:‘你在外头伺候。。。“
胡龄终于松了口起,唏嘘一声,忙恭身退了出去。
难道他做错了吗?若说是错那怎样又才是对?修长的手指轻轻撩拨开掩着的幔,静静仰卧着的人,是那么的苍白,秀雅的面容上两弯长睫投下的厚重的阴影,是那么的浓重,只是心中的阴影怕是更深吧,是觉得心寒吗?卫重天只觉得嘴巴发苦,心却是酸涩到极处:阿曼的死他始料未及,却又是他一手催成,他无从辩解!他既已坐上了这个位置,那他就要坐得稳稳当当,他既已成了王者,他就要成为史无前例的明君。“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卫重天冷笑,是谋逆作乱、弑兄夺权也好,是薄情寡义也好,天下人怎么看他,他不在乎,可为何只那人的一个眼神就让他自乱阵脚?天下人都可以指责他,却惟独他不可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卫重天的嘴角扬起,一抹快意的笑,狰狞而冷酷。只是,那满布红丝双目瞧着又是那么让人觉着辛酸。苍凉的笑声渐起,那样比哭泣更让人心悸的笑,盘旋着寥落下去,绕了屋脊充斥了整个华美的殿宇,似一张无边的网,网住了一切,也网住了心。
厚重的帷幔后传来低低的一声叹息,卫重天眉峰一抖,眼与眼对上。那么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比雨花青的青瓷更盈润,比夏日午后的晴空更纯净。现在这双眼睛睁开了,就这么定定地瞧着自己,卫重天从来未觉得这么样的感激过上苍,虽然那目中有情亦有恨,虽然那目中有喜亦有悲伤,但这又如何呢,能再见到那里头的光彩就好了。再一次望进那双光华灿烂的眼眸时,卫重天知道:此生,他是再也不愿放开手了,绝不放手,
下一刻,宁悠远整个人都被拥进了怀里,那是一个温暖宽广的怀抱,这个拥抱是小心翼翼而又充满痛惜。拥抱着自己的男子的背脊微微地颤抖着,似在压抑涌动着的某种情绪,又似在宣泄内心涨满的狂喜,宁悠远的心亦轻颤:他这是怎么了?早在方才卫重天呵斥太医时,他就醒了,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让他静默了许久。只是狐疑:他怎么了?这么大的火气,这么的躁动不宁的心绪,是为了自己吗?不,不,断不会的……心绪乱得不能自已,接下来的一句“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更是让人一呆,那么样的笑声,是那人吗?他怎么了?
“你怎么了?”迟疑着出声相询,语声的嘶哑却是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卫重天仍是无语,只是放开他,让他重新躺下,又宣了太医胡龄,接着又是好一阵的忙乱,等终于消停下来的时候,二人的心绪也都静了。
静,静,静!~
床头的几上,青铜高几的宫灯,通亮的烛光透过,一只精工彩绘着的纱罩出来,瞧着那么的温暖明媚,引得一只细小的白蛾,一下又一下的撞了上,宁悠远瞪着眼,瞧着那细小的一点白,一次次扑上去,飞蛾扑火就是这样啊!宁悠远仿佛明白,又仿佛不明白,只是这么瞧着,已有些痴了。。。。。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卫重天仍旧只着了中衣,立在紫檀木的宽大书案旁,脸冲着外头雕花的窗。撑在桌上手青筋隐现,语声却是一贯的沉静。那紫黑色泽的案桌那么的厚重,竟衬着立在那人意外的荏弱起来,宁悠远皱眉:他瘦了,方才瞧着面色也不好。心中禁不住的叹息,语气也不由自主地柔缓下来:“我只问你一件事……”
……
略停了停,把目光深凝在一处:“她……?”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卫重天的声音是冷的,转过脸来,却是痛惜。
宁悠远一呆,说不出的滋味,原来……原来……他心里仍是有她的。手指瞬间收紧,那锦绣的被上的龙纹渐渐扭曲。
眼瞧着那白皙的手指,一点点的收紧,那突出的指节仿若颗颗玉雕的节,卫重天叹息。
“我该拿你怎么办好?”低柔的语声,像一道温热的泉缓缓渗进来,紧握的手指被一根根的展开,再被十指交扣地握紧。宁悠远痴看着,那只温暖修长的指掌与自己紧紧契合,只是,看似优美的手,指腹和掌心都有了厚厚的茧,不同与握惯兵刃坚实的虎口,而是整只掌心纵横着的班驳的纹路。
宁悠远第一次这么近的审视眼前的男人,只近三十的年岁,面上竟隐隐有了风霜的印记,遍布红丝的清亮眼眸,那眼角眉梢总似有似无的疲惫,看得宁悠远心惊,他果然变了,以往的青涩褪尽,整个人似被蒙上一层蓝色的迷雾。“其实殿下他是个极好的人,虽然现在有些变了……可、可是你知道殿下这三年来是怎么过的……”双成的话似又在耳边响起,宁悠远只觉心脏似被人狠拧了一把,满满的都是痛。
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过那俊朗的眉目,那么轻柔的抚慰,让卫重天的心跟着轻轻颤,那人的眼神如此的温柔怜惜,那漆黑眸子里的薄冰一点点的融化,成了一片升腾的雾气,瞬间滚落,却是烫得卫重天心头一紧。湿湿的脸庞贴上来,微凉温润的唇在耳边轻启:“对不起……”颤抖着的语音,含糊不清的哽咽着。卫重天心中仿佛有熔岩滚过般,他哭了!~那个倔强,坚强的人儿在轻轻饮泣,压抑不住得单薄肩膀轻颤,“对不起……对不起……”只是在重复着喃喃自语着,卫重天叹息着,吻上了那轻颤着唇,似抚慰一般一遍又一遍倾轧,直到那人的情绪平复又再次躁动起来。修长的手指滑入内襟,粗糙的手指在滑腻的肌肤上滑动,引得怀中人清澈的眼眸被染上氤氲的水气,迷茫而爱恋的目光相互交织,将各自网罗其中,任其沉溺……一时间心中竟再也没有别的,只是那人绝世的容颜,这眉,这眼,这鼻,这唇,每一分都的心中无限的眷恋,宁悠远感受着身体上的重量,心底升起强烈的渴望,被拥有的渴望。愿自己是一只飞蛾,宁可烧灼焚身,也想留下瞬间的美好,抓住片刻的永恒。深深吻上这个男人,却是知道,终其一生都无法释怀。
唇与唇的纠缠,身体与身体的契合,灵魂与灵魂的交汇……这是温情的夜,这是激|情的夜,这是恋人们的夜,这是忘情的夜……温和的夜风轻拂,园中的花树轻颤,似闻到一缕极淡的梅香,紧拥着身边熟睡的人儿,清雅如梅的人儿,轻拧着纤长的秀眉,蝶翼般的睫停歇,那诱人的唇上挂着丝浅淡笑意……伸出手,温柔地抚平那微蹙的眉心,眼瞧着那微笑越发得动人。卫重天知道:这支雪中白梅呀,却是再也不舍得放开了。
28
宫中本就没什么秘密。那晚惊天动地的变故早已被传得沸沸扬扬,宫娥、太监们说起此事来,无不像亲眼所见般言之凿凿。宁悠远有意无意听在耳中,虽仍觉得痛惜却是渐渐平静。只是觉得事情完全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宁悠远却说不上来,自那日后就住进了“昭华殿”,这本是皇帝的寝宫,莫说是他,照理就算正宫的皇后也是不得入住的。几次三番,想搬出去,卫重天却只装没听见,实在问得狠了却说,那‘东篱院’挡了风水要拆掉才好。这样的托词谁信?近来卫重天也是古怪,那双明眸里好象不见了些什么,却又好象多了些什么,常常若有所思的瞧着自己。言语举动间更是从未曾有过的温柔体贴,小心翼翼得仿佛自己是玻璃做的不小心就破了。对于这个人,宁悠远有着太多的感悟,这本是个极强硬的人,却一次又一次地在他的面前暴露他的脆弱。每当看到这样他,宁悠远都觉得自己的心被揪紧,这本是该在高空翱翔的鹰,是自己硬生生把他束缚住的啊……如此这般,一月时光匆匆过去,心中却是忽喜忽忧,一刻也不曾消停过,这样的日子看似宁静实则波涛暗涌,两人都觉得不妥,却都是无可奈何。
双成在一旁瞧着,却也只得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