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若水轻轻抚着精心涂制的莲指丹蔻,不知靖王连城,此时可是快要到了魏京。
太后不知道,一脸木然回去的连鲤一头栽在了床上,浑身颤抖着。
连鲤的手脚滚烫,眉心疼得好像有什么要破肤而出,捂着头安静地咬牙流泪。
一夜的时间,她反复发着高烧,咬牙哭泣,拳头紧握,目光迷离,时不时昏厥复又醒来。
连鲤混乱之中,隐约察觉有人轻轻掰开自己的手,抚摸滚烫的额头,喃喃说这些什么。
她在混沌的黑暗之中了,又听见了抽节剥芽的声音,一颗种子在她的体内缓缓发芽,她知道自己又在做梦,却无法脱离出梦境。
梦里的她远远站着,她看见一个身披光洁羽衣的姑娘背对着自己,立在一片遮天蔽日的阴影之下,有些无措,有些拘谨;那遥远的高处,浓密的青翠之中有谁穿袭着古式广袖高冠,迎风立于枝稍,浩浩乎如凭虚御风,面目却被斑驳的光影遮蔽。
然而树上的那人目光缥缈,却是向这边看来,嘴唇微动,似乎是在说些什么,然而始终没有听到声音。
她看着那羽衣姑娘向那人跑去,感受着同样的轻快喜悦追随而去,那树上的人却始终距离那么远,无法触及。
她追得累了,不得不停下脚步看着那羽衣姑娘奔向树上的男子,忽然脚下一凝滞,低头一看,一只满是鲜血的手拉扯住了自己的脚腕。
连鲤先是一愣,惊恐看着自己脚边那眼瞳妖异的男子,妖艳的脸上却是半边若隐若现的淡青色鳞片,那人目光直直地盯着她,捂住满是鲜血的胸襟,悲痛不已: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要问她为什么?
连鲤摇着头惊恐往后一退,坠落云端,又掉入了脚底的另一个天空。
无措的她悬浮于一片广阔的草原之上,看不见天光,无边的黑夜从远处蔓延而来,腥臭的风强劲如刀,直扑脸面生疼。
红色的波浪在她脚下荡漾开来,那水波分散,隐隐显露出密密麻麻蚂蚁一般的人的黑影来。
那无数的人没有五官,脸上像是被血色薄膜覆盖模糊不清,嘴上只露出悲的黑洞,深不见底。他们无声地哀嚎,没有形状的黑色双手极力向上生长,生长,竟然无限延长地变形拉伸,快要触摸到天际极高的地方,仿佛下一秒即将拉扯到悬浮于宇宙天际的连鲤。
然而并够不到。
连鲤无法动弹无法回避,被迫僵硬着四肢低头俯视,浑身颤抖,内心忽然涌现出莫大的悲哀。
仿佛她听得见那震天的哀嚎。
仿佛那就是她内心无法割舍的悲痛。
“莫要逃了。”一声清柔如陶笛的声音自背后响起,连鲤来不及回头,只低头看见一只无形无质的手不知何时穿胸而过,洁白如玉,莹润如脂。
直至脸庞冰凉,她猛地睁眼,那激灵冷战的瞬间震得整个人都颤抖,猛烈地大口呼吸,一袭长发披散黏湿,犹如掉入陷阱的野兽一般喘息。
偏房一阵悉悉索索的摩挲声,一团淡淡的光亮移动过来,来人轻轻拨开垂挂的轻纱,怕惊吓到那孩子一样轻轻跪伏于床边,一把揽过床上浑身冰凉的小人儿。
“不要……”她呆滞地望着自己瘦巴巴的小手,胸口生疼,仿佛梦中那只手依旧残留在她的胸腔中,剧烈地咳嗽着,稚嫩的嗓音带着哭腔,尖声低喊,“不要!不要!不要!”
元香一脸的哀伤怜悯,只是更加抱紧,轻轻抚着她的背,一声接一声地安慰着:“莫怕莫怕,只是个梦啊。元香在呢,只是个噩梦而已啊……”
“元香,我好怕。我好怕……”连鲤呜咽着回抱着她,喃喃说着,又闭眼颤抖着。
许久,元香眼神哀伤,口中微涩地说道:“陛下,陛下莫怕啊……”
元香紧紧搂着那人的背,入手温暖潮热,试图焐热这孩子胸膛间那仍有余悸的冰冷。
直至天明,哭过睡过的连鲤才又缓缓睁眼,出了好一会儿的神,终于艰难地坐了起来。
她捂着似乎凝固疼痛的胸口,微喘着气,看了四周几眼,恍若隔世,知觉依旧深陷无垠梦境中,下一秒,她才发现元香伏在床边,微皱着眉睡得深沉,形容憔悴几分,应该是照顾了自己一夜,此时累得睡着了。
连鲤伸手划过空气,搅乱无形的气流。
不知为何,她的一切感觉似乎不大一样了起来,嗅着的空气似乎比以往更为清新,夹杂着秋日落叶与泥土的香味,听得见的鸟鸣更为清楚,一声声清脆婉转,目之所及,能见手心悬浮着的宇宙微芒缓缓流动莹光。
连鲤尚不自知发生了什么,有些莫名其妙,摸了摸火热的眉心,触手略硬,感受到了肌肤之下的东西。
她屏息闭眼,半醒半睡,恍惚间似乎望见一望无际的黑暗之中,有像种子一样的东西,在体内缓缓旋转着,周身萦绕着一圈淡绿色的光芒。
就好像是正将发芽的种子蕴蓄着未知力量一样。
一夜反复高烧,连鲤的心境大乱,反而歪打正着,破了感知初境。
“来不及了。”
连鲤再睁眼,抬手看见那被刺破的伤口,那小黑点似乎变得大了一些,隐约好像是划过一点一样,比之前长了许多。
她环视安静的殿宇,反复喃喃。
来不及了,必须要逃出去。(。)
2…120 燕回之盼()
每年四五月,距魏宫三条大街的一条幽深小巷便铺满洁白的槐花,漫漫展展,延绵数里,与京郊红叶林并列,算是魏京有名的美景。s520。
说是小巷,其实并不狭小。
青石板铺得极其平整,巷子长广,容得两辆中等马车并排驶过。只是因两旁皆是高深幽静的庭院,比起红叶林踏青游玩人群的熙熙攘攘,巷口人并不多。大清早偶尔路过的挑豆腐的老夫扛着葫芦芦苇串的小贩走过那朱红的大门,都不由得屏气凝神,悄悄走过,唯怕惊扰了那府内的贵人。
这条小巷便是魏京有名的槐花巷,朝中诸多品轶资格够高的官员皆在此备上一方住所,每日晨光熹微之时,那穿袭着墨红朝服的官员们由家中妻妾管事恭敬迎着到门口,捧着一脸的不苟言笑,坐上府门早早备着的马车,一路碾过满地素香雪白的槐花,驶过朱雀大街,直入宫门,商议民生大事。
天锦十五年九月,中秋过后,槐花巷萧瑟静谧,不见半点白花。
今日宰相府门口早早送走了司寇向明,连巷口最深处的御史大夫马车都驶出去好远,然而司寇相府上一干下人举手投足间仍旧充满小心,只怕发出一点声响惹了后院宰相夫人的雷霆暴怒。
轱辘轻震,一辆马车缓缓拐进了槐花巷,深蓝布帐上染满风尘,显然车上的主人是从遥远的地方赶来。
马车之上的车夫驼着背,似乎有点儿老眼昏花,缓缓赶着马车直往宰相府的大门口驶去,直到门口守着的侍卫大喝一声了,那老车夫一个激灵,赶紧勒马,才堪堪停在了台阶之前。
车是停下了,马也安静地立着,唯有车上的来人却不露脸,深蓝马车就这样静静地停在了司寇相府的门前。
这着实古怪,要是走错了,赶忙掉头就是,要是没走错,车上的来宾,为何不下车来?
“什么人!敢在相府面前撒野!”
侍卫长见这马车装饰简朴,看来并非豪贵之物。他心里做了判定,也就一脸严肃地上前去,打量着不知道是睡还是醒的老头儿,见没有回应,面上一恼,就要掀开那帘子看看车内坐着到底是谁。
老车夫扬鞭抽了过去,挡住了侍卫长的手,颤颤巍巍地一抬眼皮,幽幽说道,是府上的贵人从东齐回来了。
府上的贵人?
这马车透着股古怪的气息,侍卫长先是恼怒于这老头的手劲怎么那么大,狐疑地多看了几眼,忽然眼睛一亮,想起了前不久,相府夫人的交代。
是司寇大少爷回来了!
侍卫长一乐,赶紧鞠躬道歉,挥手让身后的跟班赶紧回府上去通知赵老管事和夫人,一边忙不迭地冲着车上的贵人说道:“公子总算回来了,您不知,夫人想您可是想得紧!”
那车上依旧毫无动静。
侍卫长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有些尴尬,回头看了看身后,忽然希望赵老管事赶紧过来救场。
相府后院,薛燕回正悠闲地半躺在石竹椅之上,懒懒搭出一手,闭目养神,一旁两名小侍女正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一人拿着剔剪修着夫人的指甲,一人摆弄着瓶瓶罐罐,准备稍后替薛燕回涂上上好的凤仙红。
清晨的阳光洒在薛燕回的脸上,她的肌肤白皙,但是毕竟已经上了年纪,总不如小姑娘家白嫩柔滑。
也许待会儿敷会儿蜂蜜会比较好?
薛燕回默默想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总觉得有些粗糙起来。
时光难留啊……要是其他府上的大人,总会嫌弃年老色衰的原配之妻,这点儿在几位朝官夫人闲聊聚会之上总会听见有人抱怨。
那时的薛燕回撇着嘴笑得得意,发现有的人抱怨夫君彻夜不归,不由得庆幸自己的夫君不是拈花惹草的主儿,这些年来,从没让她操心过这种事情来。
除了当初在阳关城,那不识好歹的小蹄子勾引了他。
不过现在也好,水三娘已经在她眼前消失了许多年,而那人勾引司寇向明生下的小野种也在自己的掌控之下驯服得像只狗一样,等皇帝陛下亲政,再让宰相随便安排他去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当个小官,最好老死病死都不要再看见……
说起来,她的宝贝儿子,也快从东齐回来了,等他回来,府上的一切,都是她的儿子司寇冶的。
生活是如此美好啊。薛燕回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满足笑容。
廊道上,赵老管事脚步匆匆,喘着气,来到庭中,低沉地报告了两声门外的情况,薛燕回乍一听,还未反应过来,皱眉轻哼了一声。
替她剔着指甲缝的小侍女手一颤,在那光滑的指甲面上划过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薛燕回怒然睁眼,抬手给了那小侍女一个大耳刮子,后者赶紧跪倒在地,哭丧着脸捣头如蒜求着饶命。她愤然而起,随手拿起剃刀砸到小侍女的脸上,砸得对方脸上划破了一道血丝,犹不解气。
赵老管事有些不忍,看着那憋着不敢哭出声的孩子,又上前一步,禀报说道:“夫人,大少爷回来了!”
薛燕回正满肚子怒火,闻言一愣,看着老赵,脸上开始浮现出怀疑,然后又是无措与惊喜交错的表情。
“那,那孩子怎么不说一声,怎么就回来了!”
薛燕回惊喜一叫,轻提裙摆,迅速从竹躺椅上站起,来回走了两步,才满脸喜色,抢先越过老赵,径直往大门走去。
那涂指红的小侍女一看,不敢留下来安慰自己的小伙伴,为难地看了一眼,就赶忙跟了上去。
赵老管事微皱着眉,就要跟上去,却听得身后幽幽一声道谢。他回头,是跪在地上捂着脸的那小侍女,额上一道擦伤红肿着,正抹着泪,给老赵磕了两个头。
“赶紧收拾收拾,下去上点药,女孩子留疤不好。”老赵慈祥地轻声安慰道。
那受了伤的小侍女摇摇头,不肯离去,小声说道:“夫人待会儿回来看不见我,要骂人的。”
“夫人今天不会回来了。”
老赵想了想前门来的消息,更加和蔼多劝了几句,那小侍女才又擦干眼泪道了谢。
老赵皱着眉,看着那小侍女捂脸离去的背影,忽然有些惋惜,如果那残暴成性的大少爷回来了,那么这些可怜的孩子,就应该早些离开啊。
(。)>;
2…121 三娘回府()
想再多也没用。
赵老管事叹了一口气,便往前门走去,到了前门才发现,薛燕回已经一脸欣喜地走到了马车前,正激动地与自己的儿子说着些话。
薛燕回笑得灿烂,伸手就要去掀开那车帘。
“你这孩子,回来还跟娘玩什么把戏,还不赶紧下车来,娘已经给你准备……”
她的手还未碰到帘子,一只手就先从车帘之内探了出来,那手的五指指尖柔腻,指甲透明干净,缓缓掀开了那因沾了灰尘而显得有些脏的帘子。
一双宛若水墨画就的眉眼懒懒望了过来,带着戏谑的笑意。
在场的人看见那车上的美丽女子,不由得面露惊讶之色,先前心底已经准备好迎接大公子的众人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车上来的到底是何许人也。
唯有薛燕回看到她的第一眼,便立马认了出来。
薛燕回的笑意凝固在脸上,霎时变得惨白,惊叫了一声,跌坐在地,看着那在噩梦之中时常出现的熟悉眉眼,又惨白着脸尖叫了一声。
惊见此变,恭候在门口的老赵猛地一颤,望着那车上的美丽妇人,向来沉稳隐忍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那脸色比起薛燕回来,也好不了多少。
那车上的女子衣着简单清新,一身淡蓝衣裙好似水花散开,此时懒懒望过来一眼,眉眼如画如诗。
她看着跌坐在马车前的薛燕回,微微一笑,款款起身,扶着老车夫的手下了马车,望着恢弘大气的相府大门,忽然一叹,喃喃说了一句:
“薛燕回,别来无恙。”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静了静,有的人猜出来她是谁了,有的人却震惊于此人直呼宰相夫人名讳的大胆。
多多少少知晓当年隐情的人,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复杂起来,既有对水三娘多年消失不见却又在此时突然回归的惊疑不定,又有对司寇宰相正牌夫人与绯闻情人水三娘针锋相见的兴奋好奇。不知情的人相互打着眼色,捅了捅胳膊,看着脸色惨白的薛燕回,很是明智地保持缄默,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先前随着薛燕回出来的侍女赶忙上前去要扶她起来,奈何宰相夫人回过神来之后,恼羞成怒,脸色更为难看,甩了侍女的手,又带着强装出来的架子,狼狈地爬了起来。
她壮着胆子,再次用疑惧的眼神看了车旁水三娘一眼,确认不是自己出了幻觉,当即心下一转,立马怒道:“来人!把这胆大包天的骗子从车上撵下来!”
门前数十侍卫应声而出,水三娘却不慌不忙地淡淡扫视一眼,挑眉扬起手中一物,轻柔地问了一句:“谁敢?”
水三娘的手中的一挂玉佩,玉料上乘,造型古朴大气,迎着熹微晨光透着股通透莹润的光泽。这东西相府上下的人都认识,正是相爷大人多年来所佩之物。
宰相大人的信物怎会落到她的手上?
没有人敢问,因为谁都看见,薛燕回一见那方玉佩,脸色更是难看得可怕。唯有薛燕回自己知道,这是她与司寇向明新婚不久,她精心挑选赠与他的礼物。
一想到自己夫君竟将这珍贵的东西给了狐狸精,薛燕回便气得发抖,又尖声怒骂道:“你以为我会信你这种把戏?!你们都死了吗!还不赶紧把她给我抓起来!”
侍卫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动。比起喜怒无常的宰相夫人,他们更需要听命于宰相大人的意愿。
“老赵!拖下来!”薛燕回见无人敢动,怒极,咬牙暴怒。
赵老管事动了,却只是上前几步,走到薛燕回的身旁,低声提醒说道:“夫人,这是相爷的意思,不如……”
话未说完,薛燕回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是悲怒交加,在众人面前,她�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