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听不见书房内的二人有何谈话,但是关于水三娘的下落,司寇准却可以趁此机会,向赵老管事问个清楚。
书房之内。
本该和如琴瑟的夫妻俩,冷眼相对,一言不发,薛燕回多多少少还注意着夫君的神态,而司寇宰相却低着头,处理着手上的文件。
终究还是薛燕回的功力不够,看着桌案旁那再熟悉不过的人,心中的怒火又莫名腾起,只是她质问的语气临到嘴里又变成了亲热的娇笑,上前去替司寇宰相掩了掩披着的薄衫,轻声说道:
“夫君天天回府就窝在书房,也不去前边陪燕儿下下棋,好不容易得了空,下边儿那些个奴才还敢拦着……”
司寇宰相温和一笑,放下案卷,伸手拍了拍薛燕回搭在他肩上的双手。
底气足了,薛燕回的语气越发委屈,轻轻帮司寇向明捏着肩膀,娇娇软软地说道:“你可不知道,你和冶儿家,那些个狗奴才嚼嘴碎胡说些什么,我可委屈,又不敢与你说,只好天天以泪洗脸……”
司寇向明刚拿起的案卷又放下,淡淡说道:“想买什么老赵去账房。”
以往这种招数最好打发自己的妇人了,可今日薛燕回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喜笑颜开,而是轻轻捶了一下他,娇嗔说道:
“夫君可是把我当成那什么人呢?我大晚上,走那么远,还在门口受了那么多气,哪是这些小东西。”
“那你来,是要做什么?”
司寇向明叹了一口气,干脆推开案卷,舒服地靠椅斜躺着,享受着薛燕回轻巧的按摩手法,满足地微扬嘴角。
薛燕回手上的劲头不变,眼珠子却精明地一转,轻轻伏在夫君的耳旁低声道:“燕儿许久不见自己的孩子了,夫君可能最近让冶儿回家一趟?”
司寇向明一挑眉,带着疑问的语气嗯了一声,却没有明着答应。
薛燕回轻轻咬唇,索性双手不动了,整个人伏在宰相背上,用朱唇轻轻蹭着司寇向明的脸颊,用淡淡哀怨的语气撒娇道:
“就算是种棵树,七八年了,也能结回果子了。夫君不与我说一声便让冶儿孤身在外,我想极了冶儿,心疼得快要病了。”
“所以这次夫人不吵不闹,采取怀柔政策了?”司寇向明带着淡淡嘲笑的口吻道。
倒是薛燕回娇嗔瞪了一眼,又愁苦说道:
“你倒是清闲。且不说他是相府嫡长子久居在外不合适,何况别家十七八岁的公子哥早已成亲生子了,你不知最近其他府上的夫人说起自己的孩儿孙儿,一脸的得意,气死我了,我们也该为冶儿的终身大事操心操心了。”
“那夫人看哪家小姐合适?”司寇向明依旧闭眼,却拍了拍她的手,示意。
薛燕回没想到一向不允此事的夫君竟然点了头,心中一喜,手上赶忙又动了起来,娇媚一笑,不假思索道:
“冶儿的脾气向来急躁,最好是找个乖巧伶俐的。我看施老大人府上那位不错。”(。)
2…092 儿女婚事 2()
想要长子司寇冶迎娶施昊独孙女?
她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司寇向明的嘴角勾起略显嘲讽的一笑,这些年来他虽较少关心府上事务,却也知道自家大儿子的性格何止是急躁。
当年还没十岁出头的毛小子竟敢毒打侍女致死,三不五时暴躁大闹,要不是那时候老赵帮着处理了,将那尸体丢到后院废湖中,又以侍女与人私奔不知所踪为由拿了些银子打发走了上京讨人的亲属,薛燕回现在哪敢厚着脸皮在自己面前说这些话?
更别提当初,司寇冶是如何去欺负司寇准,虽然其中有他考虑到南方薛家的势力,故意放任的成分。
他没有感慨想念离去多年的大儿子,倒是忽然有些感谢当年林訾桢将大儿子司寇冶带走,也算是替自己在这么些年省去了一大堆的麻烦。
再说起施洛雪,那位施昊甚为宠爱的独孙女?
司寇向明微微皱眉。他对那位鲜少出门的姑娘印象不多,唯一知道的便是民间传言的那样,年约十三,性格怯弱,极喜诗书,据说容貌也是不错的。
这样懦弱的性格与性格暴躁的司寇冶配合起来,倒也算是“愿打愿挨”的极好选择了。
反正燕回极为疼爱自己的孩子,为自己孩子考虑的婚事,也是各方面都周到了。
司寇向明想了想,便也点了头表示同意,不过却有些道:
“在朝上,施昊一向与我政见不一。前些年虽然告老,但他与太后兄,还是有诸多联系的,恐怕没那么容易就会同意这门婚事。”
薛燕回的心底已经被儿子即将回来的事情占据大半,顺口应道:“这事儿简单,等冶儿回来之后,找个时间上门提亲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定了的事儿,任谁也改变不了。”
司寇向明摇摇头,但也不再多问。施昊活得够久,见的东西也多,就算现在只是个告老还乡的老家伙,恐怕不会那么轻易把自己的孙女许了出去。
但人活到一定的岁数,所谓的“忠义”也倒不是那么了,也许施昊能够为自己孙儿辈的将来考虑,毕竟那位子上的小皇帝太弱,弱到让人看不到大魏的未来是如何的。
司寇冶的把握并不大,倒是小儿子司寇准……似乎成算大了一些。
人长得精神,诗书不错,而且……容易控制。
司寇向明微微一挑眉,心中已经有了打算,他思罢,示意说完话的薛燕回出去喊了司寇准进来,看看这孩子的意思。
那边了了心愿的薛燕回欢欢喜喜开了门,门外台阶下候着的司寇准与老赵一如先前前后分别立着,就好像从未交谈过一样。
司寇准与薛燕回行过礼,再安静立在宰相面前,汇报完今日一天的行程。
“你说陛下,想要七夕出宫?”司寇向明不抬头,处理着手上的事务,倒是说此话的时候,手微微一顿。
司寇准应了一声,宰相倒是笑了起来:“养大的鸟儿想飞出笼了,那便让他出来。”
“陛下一国之君,出宫不易,如何安排?”
“这你不用管了皇帝出宫玩个够。毕竟有些事儿,有一次,才有第二次。你必须让他全盘信任你。”
“是。”
“下个月靖王回京,到时候小皇帝一定吵着要出来,你……要把他带出来。”
“是。”司寇准垂眸,清冷得像是答应下了无关紧要的事情。
司寇向明静静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想了想还是暂且不提婚事,等靖王回京之后,再作打算。
“父亲大人,母亲何时能够回来?”司寇准忽然发问道,顺从说道,“太久不见了。”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要叫人回来?
司寇向明冷淡说道:“医圣纵然能够妙手回春,但也需要时间。医好了,自然便会回来。”
司寇准静静看了自己的父亲,礼了礼,便出了门。
他的面容清冷,拳头微握,似乎决定了什么。
司寇向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又浮现出略嘲的微笑,若是养大的狗想要咬人,那就给点儿骨头吃,打一顿就听话了。
不再多想,他又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卷轴之上。
卷轴是从宫里的线人那儿送出来的,那信上简单交代了一些情况,而一旁还有一只木匣,做工简单却十分牢固,木匣的边角已经被烧得焦黑,似乎在某场大火之中幸存下来的东西一样。
司寇向明打开匣子,里面的内衬却精致,静静躺在其中的一方淡蓝色的丝帕保存完好。
丝帕陈旧而微黄,上面绣着着细碎的小字。
'而今才言当时错,愫思凄迷。
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
堪知此后来无计,强道欢期。
一别若斯,落尽繁花月又溪。'
诗词说尽女子等候情郎的辛酸,而司寇向明的脸色却有些兴奋,这是当初卫若水进宫之前,赠与情郎连城的手帕。
手帕最终没有送出,却也失去了踪影,此时出现在司寇宰相的桌上,其中过程不知是如何地艰辛。
司寇向明抚摸着丝帕上的花绣,知晓如果这东西被皇室发现,那么又将掀起一场波澜。
宫里的线人代为“鸢”,向来隐藏得很好,只留下这方手帕与只言片语,大意是将此物送到椴城,靖王便会回到京城。
回京?难道是因为回想起了当初恋人的风姿?
司寇向明与连城并未打过交道,只在许久之前有过几面之缘。他摸不准,但是线人“鸢”的情报向来准确无误,甚至有时候能够观测到魏国皇帝与太后的关系变化,在一些紧要关头,帮他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鸢?”
司寇向明轻声一句,看着手上的那方丝帕。他能够感受到,自七年前长生殿烧毁之后,太后对朝政的控制力似乎在逐渐减弱,不知是否要放权给小皇帝,但是此消彼长,他的势力也在一点点吞噬太后的力量,计划也在逐步实施。
司寇向明有些隐隐激动,皇帝,靖王,太后。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这也是他宏图伟业的良好开始。
“明天,去跟着。”
司寇向明淡淡对墙角阴暗隐藏着的林訾桢说道:“这可是你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可以抛开那些描述与画报,亲眼见到小皇帝了。”
林訾桢惨淡勾起嘴角,并不应答。
“送到椴城靖王手上,注意隐蔽。然后,你可以跟着靖王回来了。”司寇丞相将那木匣交与林訾桢,细心交代道。
“水三娘需要回来?”林訾桢问道,毫意地看着手中的匣子,“安抚情绪,更好控制。”
司寇向明沉吟一番,点点头。
“让三娘回来吧。”(。)
2…093 今宵七夕()
七夕今宵看碧霄,牵牛织女渡河桥。
家家乞巧望秋月,穿尽红丝几万条。
七夕佳节的一大早,在元香岫玉的陪伴下,连鲤便一路欢快小跑着去请了安,与太后一起安安静静用过早膳之后,再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儿离开。
她又如往常一样在书房见了进宫的司寇准,随后又叫来了一盘点心,半威胁半哄骗地让自家的两位侍女也吃了一些,只是元香坚持礼节不肯用,岫玉倒是高兴极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口小口吃着。
看连鲤一脸笑嘻嘻的模样,元香叹了一口气,也不去强调什么礼节了,最终也睁只眼闭只眼退到一旁。
趁着元香不注意的空档,连鲤避着她,偷偷冲着岫玉打了个手势,一回头发现司寇准正看着自己,狡黠地冲他眨眨眼,十分调皮。
岫玉打了个激灵,想起自家陛下昨晚的交代,哭丧着脸摇摇头——为什么陛下做坏事坏事总要自己来打掩护。
连鲤怒目而视,挽了挽袖子,痞笑着地勾起一丝邪贱的笑容。
“元香姐姐……”
岫玉终于屈服,突然一脸愁苦地偷偷捂着肚子,挪着脚步靠近角落立着的元香,表情显得极其不情愿,低低说了几句什么。
“叫你贪吃……”元香责怪的目光看着岫玉,看了看在场一脸认真专注地聊着丹青书法的二人,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古怪,然而一看见偷偷看着自己泫然欲泣的岫玉,元香最终还是咬了咬下唇告了声退,急急忙忙离开。
元香一走开,连鲤立马无声地竖起大拇指,一脸的夸赞。如此一来,岫玉的脸色更加愁苦了。
“陛下,您又要做些什么啊?”她哭丧着脸,试图阻止。
连鲤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摆正了手掌拒绝岫玉变身元香二,一脸严肃地命令她带了套候三儿的宫服来,又叫她回寝宫,换上自己的衣服与候三儿一道待着。
“陛下好功力。”司寇准眯眯眼,不动声色地拍着马屁。
“少来。”
换上候三儿的连鲤发觉衣服有些宽大,扶正了黑色的头冠冲着司寇准调皮地眨眨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择选侍读那时的二人,咧嘴露出尖尖的小虎牙,贼笑兮兮地说道,“司寇爱妃,这回轮到朕就跟你走了。”
司寇准望着她贼笑的眸子,无奈地摇头,便率先领着往外走去。
二人在宫中多年,自然清楚魏宫大道走向。
从御书房离开下了九十九道白玉龙阶,连鲤跟在司寇准的身后,低着头疾步走过宽广的广场,在广场来回巡视走动的皇卫队列注视下强装镇定地走过。
拐拐绕绕诸多宫道,也不知道这司寇准用了什么法子,竟能够带着连鲤走出内皇城,再徐步走过一道百米长的皇城大道,迎面扑来的便是鲜活的生活气息。
穿着小太监服饰的连鲤咽了咽口水,只觉得后背有些微凉,竟然是冒着冷汗出宫的。
一路奇迹般地没有露陷,有圣恩隆重的宰相之子开道倒也没人敢拦。兴许只是有人会奇怪何时引司寇公子出宫的侯公公了,而是换了陌生的面孔。
连鲤正暗暗庆幸,哪知道在即将出宫门之时的内皇城外大道上,竟遇上了皇卫营长的盘查,身为内皇城与京都市坊的隔离地带,领头的自然严谨。
好在连鲤自小貌不惊人,便是典礼也是隆重盛装,距离甚远,没人看得清楚面容,甚至有时元香体面还偷偷给她擦了红的白的各种香粉,免得她坐在座上气色太过难看。
领头的在查过一番之后,便也信了侯公公身体不适的报备,验过连鲤手中的谕令,便也不再多问放了行。
在一处客栈包间厢房换了衣裳,连鲤慢腾腾地好一阵磨蹭,才穿着司寇准早已备好的衣裳走出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除了宫中朝服,她从未穿扮过其他的衣裳。
此时连鲤一身淡青色的魏国学子秋服质地轻薄,腰间环着一环编制精巧的吉祥红绳,流苏垂挂下还挂着一只小小的木雕红鲤,娇小可爱,衣襟简单绣着几尾游鱼,轻软的衣袖迎着清凉的微风一阵飘逸,仿佛要随风而去一般。
连鲤面容上依旧是惯常腼腆笑意的样子,只是多日来眉宇之间似乎一直凝聚不散的某种气息终于消逝,那眼眸那神态,每一处都像是得以出笼的林中精灵一般鲜活。
只有她自己知道,宫外的空气是那么清新自由,比那阴郁的皇宫之内,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她迎着窗外的风踮着脚尖,双手用力高举至极限,舒展着四肢在微醺阳光下满意哼哼地伸了个懒腰,这才舒舒服服地放下双手随意一回头,一望便看见远处窗旁含笑而立的司寇准。
她这一望很是突然,只是一眼便看到司寇准那双温柔得似乎要滴出水的水墨眼眸,那人长久病态微白的脸颊与淡色的薄唇相得益彰,在金黄的暖光下竟然有些极美的诱惑之感,纯净的白衣上只寥寥几笔极其简单的墨色细竹斜至右胸口。
再仔细一看,那眼中的柔情似乎只是错觉,司寇准早已一脸的淡然,背着手傲然而立,似高贵淡雅的世外高人。
美如冠玉,仙姿佚貌。
连鲤一笑,不争气地抹了抹嘴角不存在的口水,一脸坏笑地凑上前去,挑起对方的下巴贼笑道:“这位公子生得好生俊俏,不知可否陪本公子饮酒作诗,再一起把酒言欢,畅谈畅谈理想?嗯哼?”
司寇准还没反应过来,被她最后一声“嗯哼”惊愣了一下,再是被她的放肆言语吓了一跳,面上那种冰凝疏离的状态被打破,也不生气,脸上又浮起无奈的笑意,苦笑着喊了声陛下。
连鲤一本正经地打开手中精巧的折扇,一边一个劲地猛扇,吹得额前碎发直乱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