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步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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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步惊鸿-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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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

    一名太医抖着手,不敢再碰脸色惨白的魏国皇帝,抬头看着年轻太监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走开。”

    面色也有些苍白的司寇准刚缓过劲,看着此景却一把拨开太医颤抖的手,当着几人的面毫不犹豫地半跪在连鲤小皇帝的身旁,双手抬起便要抱起连鲤,一边面无表情地说道:“下水晚,但可能腐水淤泥入心肺,情况更严重。”

    “大胆!竟敢对陛下不敬!”那年轻太监跨出一步,兰花指一指,满脸怒容。

    比起陪葬,自己还是更乐意不敬一些。司寇准抬手抹了把脸,冷冷一眼看过去,目光镇静毫无害怕,那年轻太监的手竟然不自觉地收了回来。

    不等那太监反应过来自己竟被一个小孩吓退后再恼怒说些什么,司寇准早已面色凝重地双手绕后抱住皇帝的腰部,深呼一口气便用力勒住头朝下的皇帝的胃部颠了几下,连鲤只是呕出几口脏水,鼻息却更弱了些,探手几乎察觉不到。

    司寇准迅速俯身侧听心跳,面色更冷,也不理会众人,便回头一把解开皇帝满是污泥的黄袍,露出里面脏乱的白色里衣,一番摸索,便能感觉得到,薄衣下是瘦巴巴像小猴子一样瘦弱的身体,好像木头搭出来的架子一样,都没有几两肉的触感让司寇准有些不悦地皱起眉来。

    “大大大大胆!竟敢亵渎陛下遗……”那年轻太监尖着嗓子就要叫出来,却再次被司寇准冷冷一看,一口气噎在了喉间。

    没人敢出声阻止,没有人意识到他们似乎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听从了一个小孩子的指挥,这种时候多说一句话,可能事后追究起来就是多了一条命的代价。司寇准双膝跪在地上,将连鲤放平下,用力按压小皇帝的心脏,手上的劲头似乎以某种要带动快要停摆的心脏再次跳动起来的坚定节奏,数次心脏按压后司寇准便捏住连鲤小小的鼻尖,毫不犹豫一个迅速俯身触唇紧压,将口中的氧气送入对方口中。

    咳咳……围观的数人没有如那年轻太监一般惊喝出声,倒是齐刷刷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觉得脖颈后边的凉意更甚。

    诡异凝重的气氛中,人静静看着跪着施救的司寇准双手有力地按压,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随着那力道跳起来,唯有那两人口唇相接的时候,又是整齐的一阵冷汗与抽气声。

    直至如此来回十数次,就在人绷得极限的神经快要断开的时候,那地上的连鲤忽然一皱眉头,猛地一躬,忽然从肺腑喉间哇地一声呕出一大口淤泥与湖水,使劲一口呕出,尽数吐在了司寇准的身上,那迷迷糊糊中竟然捡了一条命的小皇帝又瘫倒在地,微微睁开的眼有些游走无神,忽而一定,眼中带着迷茫与不解,看着司寇准低涩地说了一句什么之后,小皇帝那眼漂移而毫无焦距地飘过自己的头顶,像是看着他又好像是透过他看向未知的空间,又是剧烈地一顿咳嗽,闭上眼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唯有最近的司寇准听了个清清楚楚——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但是能说胡话就好。司寇准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这才略微放松了些,只是垂手一碰身上黏腻的秽物,皱眉,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走走走!快!”年轻太监一把推搡开司寇准,双手似赶鸭子一般凑前惊醒愣神的太医们,在场的人欢呼了一声,都急忙动了起来。此时的小皇帝依旧惨不忍睹,但是只是惊吓过度加之疲劳过度引起的昏睡而已,终究是救活了!想到不用跟着小皇帝一起葬了的数人来不及高兴,连忙在太医的指挥下抬着进行善后护理,前呼后拥着几人远去。皇卫太医都有需要用上的地方,所以只好留下那年轻太监待会儿领着那三位闯了祸的孩子另行处理,另吩咐一人去传宫轿赶来接应三个孩子。

    说起来,这年轻太监本也只是宫中排行不上不下的一名公公,本来对这种安排还有些恼怒与不屑,刚一转头忽然想起这裹着毛毯咬着下唇一脸懊恼自责的红衣女孩是宣元大将军的独生女,黄衣服的是太后依仗的施昊老大人的孙女,便是那敢冷眼瞪自己的混账小子好像也是宰相府上的公子……

    “诸位,小人先前心忧陛下安危,多有得罪。请随小奴前往洗浴更衣,前方已传人送了轿子……”

    这么想着他不由得冷汗下来,赶忙温声笑着道了声歉。

    司寇准冷着脸一句话都不说,施洛雪又受了惊吓啜泣着,洪曼青勉强一笑,摇摇头表示不介意,也没有开口说话。

    有了台阶下,这年轻太监心下大喜,于是也打着哈哈将刚刚的不敬几句话略过去,引了狼狈不堪的三人前去换洗衣裳的路上。他一路上脑袋急转,想着日后必定攀得上这几棵大树的腿,哪怕是一条小小的树根也抵得上半辈子的荣华,便也仔细寻了个话题压着满心的兴奋佯装矜持地慢慢套着近乎,说了些闲聊琐事后便夸赞起司寇准的神奇急救术来,当然还是用了化险为夷、妙手回春、悬壶济世一类夸大奉承的词来,顺便还讨好地说了句术承名师之类的话,心里估算着是将司寇准背后的司寇宰相与教授师傅也连带着吹捧一番,总之拍马屁这种事不仅要拍得天花乱坠,也要多多益善。

    杏儿眼红肿的施洛雪乖巧地与洪曼青牵着手往前走着,惊吓痛苦过后便麻木着小脸的两个女娃娃不再理会聒噪献媚的太监,倒是身上散发着淤泥恶臭却依旧一脸漠然的司寇准听到夸奖名师的话后顿了顿脚步,停了下来认真地说道:“我没有师傅,刚刚那些都是我娘教我的。”

    引路的年轻太监一听有人回应,脸上的笑更真诚,背躬得越是低微,回头边走着边恭敬赞道:“哎,小奴愚笨还真没想到。宰相夫人身出阳关医者世家,必定也是个才惊艳绝的人物,哟!您不知道,便是小奴在深宫也听说过薛夫人慈悲为怀造福百姓的事迹,想来司寇公子贵人善心,悲悯世人,只怕将来要青出于蓝更胜一筹哩!”

    这本来是绝好的一顿奉承,那年轻太监一时间甚至觉得自己用词造句的文采都快赶得上文坛领袖范大师了,只是司寇准的面色忽然一冷,脚步却生生停了下来,眼睛却像是无形的利刃一般刺得年轻太监不由得停下脚步,诧异地看着三个看不出情绪木然着脸的泥人。

    牵着施洛雪的洪曼青也随之停了脚步,却脚步一转站在一旁,用奇怪的眼光看着那不知所措的年轻太监,心里暗道这人只怕是拍错了马屁了。司寇准立着,明明落水后的模样狼狈无比,前衣衣角还残留着圣赐的呕吐物,偏生好似站在绝颠的冰山之上,面色漠然,眸色冰冷,看着那与自己三步之远的年轻太监,缓缓道:“我娘不是薛燕回……”

    那年轻的太监一愣神,没反应过来,笑着说道:“哟?公子太谦虚,谁不知道宰相府上……”说着说着,年轻太监咧开笑着的嘴越来越甜,翘着兰花指捂嘴偷偷一笑,正要说些什么接过话头,却被打断。

    “你错了,我娘是阳关城外三里河上划船的船娘。”

    司寇准打断他,说得极为认真,看着表情逐渐变得疑惑又谨慎的年轻太监,冷静地一字一顿道:“你说的慈悲为怀的薛夫人,在我五岁的时候接我回了府上,在相府里说起来,我娘连没有名分的小妾都算不上。”他刚说完,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恍若阳春白雪般温暖柔和,行云流水般写就的眉眼耀眼至极,轻声温柔至极却透着莫名寒冷地微笑问道:

    “现在,公公可算明白了吗?”

    “是是是,小人多嘴……”

    年轻太监猛地一个哆嗦,想起刚入宫那时年传得沸沸扬扬的宰相私生子的事件,不由得想要刮自己一个大耳刮子,叫自己嘴贱惹出的篓子,于是忙装出低眉顺眼的样子不再瞎拍马屁,一路无言的气氛极为尴尬,年轻太监恨不得以挥刀再次自宫的代价变出八抬大轿一路小跑将这三位祖宗恭恭敬敬送到洗浴房去,然后一辈子再也不见。

1…004 云雾水声() 
让时间再倒流往前一些时候吧。

    话说那时连鲤下湖之前,因当时又怕又急,跑得速度太快脚下却又湿滑,几乎是紧接着施洛雪落水的后边手忙脚乱滚着下湖的,他分明不善游泳,扑腾了两下便沉了下去,下意识在无处借力的湖水中勉强在水中蹬了几脚,借着浮力口鼻刚露出水面使劲吸入一口气又咕噜噜沉了下去,舒展下手脚,勉强稳住在水中的身形,发现自己在水中似乎并不太难活动,索性强自镇定下来使劲憋住口中的一口空气往附近查看寻找先前落水的施洛雪的身影,纵然湖水再清澈,搅起湖底的淤泥便也浑浊起来,眼前的视线受阻,湖水入眼也刺痛得难受,连鲤皱着五官强忍着极为不自在的感觉,勉强咕噜吐出一小口水泡,努力睁开刺痛的双眼挥舞摸索着身旁的湖水,他身上浸了水的皇袍分量沉重许多,在水中顺势拖着他下沉,导致他的力气消耗更快,正当他手臂摸索两下扑空之后,感觉到指尖好像触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他一愣还以为是水草,再扭头一看才发现竟然是脚底黑暗水波中的一块衣角。

    有戏!

    他心下一喜,另一手胡乱伸前试图找个坚实的地方借力好拉起两人,他知道自己下水的地方靠近堤岸,下水的时间又不长,只要顺手一摸估计能摸到堤下堆砌着的以固上方道路的圆石,这样就有了借力的地方可以浮上水面去。谁知道那几乎要溺毙的施洛雪早已无法呼吸,在黑暗中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连鲤的一腿,下意识死死抓住不肯放手,失去动力的连鲤一惊使劲挣扎了两下,空气大口大口地从他嘴里冒出,咕噜噜往上升起,鼻腔呛入了湖水酸涩得他快要虚脱,因他不善水性,裹着厚重的袍子几下便没了力气,连鲤在水中徒劳艰难地挣扎着,弯曲身子用手使劲扒开施洛雪的手指,小腿却因用力挣扎也抽筋起来,待掰开用手拉着已经失去意识的施洛雪他使劲蹬腿却只能随她缓缓下坠湖底的时候,已经觉得好像身处在数千万年之下的海底,周围都是黑暗。

    不能让这孩子就这么死了啊……

    连鲤眯着酸涩的眼,徒劳拉着施洛雪,吐出口中最后一口空气,冒出这么个想法,他先是心底取笑自己在这危急的时候还有空瞎想,又忽然发现自己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一点都没有恐惧,甚至似乎还有点奇怪的心情在其中,他无法用具体的语言形容出那种奇特心情,隐约觉得熟悉却又说不出来,只是那种奇特的莫名情绪让他有点恍惚如处云雾,像催眠曲一般轻轻在他耳边说着放弃这么艰难的挣扎吧……

    放弃吧……放弃吧……

    怎么可以现在放弃呢。

    连鲤安宁闭着的眼猛然睁开,强忍着屏息以防吸入湖水抬头往头顶看去,那黑暗湖面上的水花忽然一阵荡漾,一道黑影猛地扑下水来,明明同样是在水中那人的四肢却好像不受阻碍,就像是生活在深海中的鬼魅,如鱼儿一般拨动着身旁的水波,像是水中的精灵一般游了过来。

    逐渐失去力气的连鲤已经看不清楚那人在浑浊湖水中极白的是脸还是衣服,几乎是在意识恍惚间的状态下咬牙逼出肺腔中最后一点空气,用力破开水的阻力一把往上提起已经失去意识的施洛雪,两个人在水中因为受力的缘故翻转了位置,处于施洛雪下方的连鲤双手在其背后一推,用着最后的力道将施洛雪缓缓推向那道迅速游来的黑影,自己却狠狠呛了一大口水,鼻眼一阵难受至极的酸涩,因着反力往着黑暗的湖底沉去……

    我会活着吧?

    还是说,会死吗?

    明明已经快要死了,连鲤不知为何却忽然觉得心情平静下来了,不挣扎是因为没有了力气也没有了必要,他此时的情况很是糟糕。或许就这么死了也好。他失落地想着,对自己先前生起的求生**一顿嘲讽,在脑海中反复地想着,反正自己也不想当皇帝,反正大魏还有母后王叔,反正反正……反正……

    他落水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在无垠的黑暗湖水中时间似乎也凝滞。他缓缓坠落,五脏六腑经由泥水灌刷过痉挛抽搐过后身上的疼痛加剧,然而到一定程度已经没了感觉,一瞬的时间濒死时刻的感官无限延长,视野里的如黑夜一般的黑暗更加弥漫,瞳孔愈发扩散,却感觉到灵魂已经轻到即将脱壳。

    这就是死的感觉吗?为什么……总觉得,好像熟悉得……自己曾经死过一般?

    在虚无的宁静之中,他好像听见有谁隔着亿万年的时光轻轻吟唱,反反复复呢喃着什么。

    是谁?是谁在说话?他眼中的光明愈发涣散,感受不到身体的桎梏,死前绽发的思绪却较之以往运转得更快,更清晰,更加畅行无阻。那女声入耳空灵悲切,透着哀怨凄凉,反复念着什么,腔调在空广的幽暗空间内回旋往复却总也是听不清,缠得他头都疼了起来,恨不得蹦出黑暗狠狠踹上那人一脚。一阵极白的光自远处一瞬间袭来盖住自己,好像天上的太阳落到了他的眼里,炙热让他猛地张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立在无边无际的雾气之中,好像踏行在天上的云雾之间。

    有谁轻笑一声,连鲤一惊,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云雾茫茫无边,一女子远远背对着自己望着远方,长发如瀑,及腰黑发简单用一段墨红丝带披着绑紧,丝带尾端还系着对小巧的银白铃铛,身形窈窕,着一身透明却流转着五彩光芒的羽衣,**若隐若现,单单那背影就引人遐想,这面前是一张怎样的脸孔。

    “你……”

    连鲤有些受惊吓,下意识跨出一步刚要追上,那羽衣女子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仿佛了千年才得到回应,欢喜迈出一步,却又迟疑定住脚步,朝着远方弥漫的浓雾中举起手轻轻招了招,随后头也不回,脚步欢快地往前方跑去。

    那前面有什么?

    连鲤望向远方,白色雾气遮挡住了他的一切感官,心下一急,鬼使神差跟着迈出第一步,一脚踩下去的云朵虚无却有若实质,并不如看上去那般软绵绵的。他微微放松,刚要跨出第二步,耳边靠的极近的地方忽然有银铃声铮然一响,前方弥漫雾气陡然一变消失,他从云端急速坠往黑暗,脸颊冷风若海水拍打生疼,死亡的巨大恐慌终于迟迟袭来,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他惊恐地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重新陷入黑暗之前只看到一只手遥遥从云端水声中探来,一把拉住了自己,再等他一手拨开眼前黑雾急于看清一切之时,胸口却好像被谁锤了一拳,痛得他不由得张嘴痛呼出声。

    放肆!他无法痛呼出声,浑浑噩噩不知身处何方,艰难呕出几口堵在胸口的脏水,勉强睁眼,恍惚中看到一身狼狈的男孩子目光清冷地看着自己,沾着黑泥的面庞陌生却白皙纯净得犹如盛开的白莲花。

    是谁?你到底是谁?

    连鲤根本听不到耳边众人的欢呼嘈杂,喃喃着想要抬手,浑身却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随后铺天盖地的黑雾便遮住了他的感官,连鲤再次瘫软昏厥了过去。

    直到他再次醒来,已经是一天半后的下午了。

    就像是梦境还未结束一样,他睁开的第一眼,便是面对面悬浮着对看着自己的身体,看着那苍白而毫无生机的眉眼,从心底感觉到无处可去的疏离抗拒,先前求生的**又消散无迹,下意识地想要离开。

    “去吧。”有谁的声音犹如扬琴,悦耳动听,那人在背后轻轻一碰,他的灵魂便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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