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神棍》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美人神棍- 第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合真!”

    是正觉女冠的声音。

    撕心裂肺的。

    一点儿也不稳重。

    风太急了,刺得人眼睛疼。

    赵檀生闭上眼,却好像又看见了那夜的场面。

    青纱螺帐,一重叠着一重,莺穿柳带,犹压香衾,榻上玉枕横陈,锦被叠褶,女人绛红鸳鸯溪戏水的兜子斜挂在玉带钩上,细细的挂脖坠了下来,十分香艳,昏暗的光下有男人的低低喘息,也有女人的娇吟娥喘。

    “平文…”

    平文是袁修的字。

    许是高潮将近,男人酣畅淋漓,一个挺身,似是解脱,似是乐极,低声长泣,“阿姚。。。阿姚…阿姚…婶娘…”

    袁修,原来一直与他寡居的婶娘有苟且。

    永宁侯府里的郡主娘娘,死了男人后一直未再嫁的郡主娘娘,满京师里素有贤名的郡主娘娘,被人赞为“贤媛翰墨,贞静婉宁”的郡主娘娘···

    原来在她丈夫的床上如此媚态横生,美艳浪荡。

    令人恶心的***牺牲的却是她赵檀生。

    她甚至来不及见袁修一面,便被塞进一抬小轿里十万火急地送到了东岳观。

    赵檀生直直坠下,胸口一片赤红,就算闭着眼,她也能感觉到眼中含泪。

    她死前最后想到的人竟然是那对狗男女?

    赵檀生平生第一次像个市井泼妇,骂了句娘。

    呸,真脏。

    “砰——”

    水花四溅。

    死了,不过是水消融在水中。

    鱼儿啊,你要吃就去吃那响马的血肉吧。

    他肥,他应该好吃点儿。

    这便是赵檀生死前最后的祈愿。

第三章 噩梦() 
赣水多波澜,百舸争流,白蓬船在河心随波逐流。

    赵檀生在船中,口舌发苦,脑中发懵,低头看看被船檐角勾起一缕褶痕的水面,突然恶气上涌,挂在船檐上干呕不止。

    “姑娘,你怎么突然就晕船了呀?”

    说这话的是官嬷嬷。

    四十来岁的妇人,肤色方脸大眼,眉毛浓而乱,操着一口蹩脚的广阳官话。

    直到她死,她都说着一口蹩脚的广阳官话。

    官妈妈…早就死了。。。

    可昨天却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她眼前。

    变成了年轻时的模样。

    而她。。。。

    赵檀生看着自己撑在船舷上的手,那双手小小的,白白嫩嫩的,只是右手大拇指腹和食指关节处有厚茧子,那是因为在广阳时她常常挑灯做女红和绣庄换银子使…。

    这绝不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应有的一双手,同样,这也绝不是溺死鬼的一双手。

    檀生昨天醒来时看见的是一匹发旧的素棉车罩,耳边还有马蹄蹬蹬的声响,身旁躺着个比她睡得还沉的官妈妈。

    她以为她进了轮回道,然后碰见了旧时人,相约去喝孟婆汤。

    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在轮回道里还会有一箱旧扑扑的衣裳和压在箱底的十几颗碎银锭子?

    檀生扶在船舷边,河水打在手背上,凉呼呼的。檀生被荡得七荤八素,所有记忆和情绪随之奔涌上脑,好像做了一场噩梦。

    官妈妈没死,她看上去也只有十二、三岁,在广阳府去山西的路上…她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半年前她那体弱多病的母亲也撒手人寰了,如此一来她便成了孤儿,只好一路跋涉投奔在南昌府做官的叔叔,从此过上了寄人篱下的日子,这一切都和梦里头一模一样。

    然后然后她就开始了悲惨无比的一生,先寄人篱下受人李氏百般磋磨,再嫁个没担当的公子哥,亲眼看见丈夫和他婶婶的风流戏,最后抱着个丑恶的响马同归于尽。

    真是。。。唉。。。真是荒唐呀。

    官妈妈见檀生脸上一片青一片红,关切地朝前靠了靠,急声唠叨,“姑娘,你一天都没说话了。。。你可千万别晕船呀!后天就到南昌了,这样脸色好看不了!二夫人最讨厌见你病病怏怏的样子,你记不记得以前二老爷和夫人回乡祭祖…”

    噢噢噢,是了,上辈子叔叔和叔母回乡祭祖的时候,她正好染了风寒,李氏连饭桌都不让她上,说是害怕过了病气给她的堂妹赵华龄。

    现在想想,记忆久远,恍如隔世。

    然而无论何时,檀生都记得李氏看她的眼神。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长辈会对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辈这么厌恨。

    “我没有晕船。”檀生语声喑哑,扯开嘴角笑一笑。

    她只是有点懵。

    前世轮回的说辞,一般吧,她都拿来骗香客。

    这头一回摊自己身上,还是有些受宠若惊的。

    见檀生开了口,官妈妈赶忙递了盏茶来,“哎哟我的姑娘诶,你口干得声音都哑了。昨天也不晓得撞了什么邪,谁说都不搭腔,你可别哑着一副嗓子去见二夫人!二夫人不喜欢…”

    “妈妈,我无论什么样子,二夫人都不喜欢。”檀生截断官妈妈的话头,“她不会喜欢我这个远道而来去吃他们家米的侄女。”

    官妈妈形容讪讪,端了杯水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二夫人不喜欢她家姑娘是摆在明面上的。

    她们从四川到江西,陆路二十日再转水路,二夫人连个强壮点的婆子都不派。只二爷托知县送了二十两银子,说是盘缠,这么一路过来,吃穿嚼用早就耗得差不离了,幸好以前姑娘和她做绣活存了些银两,也幸好二房到底还念着一家人,总算安排了个船家来接她们。

    阿弥陀佛,从别人手里头拿的饭难吃,往后姑娘可怎么捱哟!

    “那讨好老夫人?”官妈妈觉得前路甚为艰苦,再想了想也觉得不成,“二夫人连爷的脸面都不给,还给老夫人甚面子啊!”

    檀生看向官妈妈,面方耳厚,印堂宽广,眉毛浓密却杂乱,目透微光,三庭笔直,从面相来看,这样的人憨直且驽钝,心善且执拗,虽非大富大贵之相,却也可算晚来有福之人。

    檀生伸手握了握官妈妈的手,指腹粗得像纸割,心头颇有酸涩。

    若当真有福,怎么就被活活闷死在水盆里了?

    官妈妈是她的奶妈妈,她娘没奶,好歹赵家也是有人在朝中做官的乡绅,总不能顶个活活饿死后辈的名声,故而帮她请了个乳母,便是官妈妈,她没甚大见识,原是卖豆腐的,一把傻力气,待人也简单。赵家看这乳母能打水能添茶,能劈柴能做饭,简直物美价廉,让赵老夫人母心甚慰,便破例留在檀生身边了。等二爷赵显站稳脚跟把老夫人接到了身边后,官妈妈就算没人开月钱也留了下来,说是男人跑了,孩子死了,孤家寡人一个,舍不得离了檀生。

    官妈妈待她很好很好,就像待女儿一般。老母鸡下的蛋,官妈妈是舍不得吃的,尽数都留给她。她嫁到永宁侯府时,官妈妈躲在柴房里哭,哭她终于有了出息。李氏本欲待她成了亲就把官妈妈打发走,是她执意要带上官妈妈嫁过去,结果呢?

    结果是,她亲眼看着官妈妈被四五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强摁在水盆里。她惊声尖叫,叫得一嘴的血腥味,被始终挣脱不开仆妇的束缚,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官妈妈渐渐放弃了挣扎,渐渐…失去了生命。。。

    “忍忍吧姑娘,咱们忍一忍,你嫁了人就好了。嫁个达官贵人,生个大胖小子,咱们的苦日子就到头了。”官妈妈带着憧憬喋喋不休,“等到了江西,就成官家小姐了。姑娘相貌又美,广阳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赵家有个小姑娘乖得很呀,到时候咱就扬眉吐气…”

    檀生顿觉喉头腥甜,泪盈于睫,眨了半天眼睛,将眼泪闪了回去,跟着官妈妈抿唇笑。

    “脸美能当饭吃?妈妈且醒醒!”檀生别过脸去含泪笑言,却见船外似过一渡口,闻得人声鼎沸,心头一动,便扬声问艄公,“船家,劳烦问一问,这是哪里?”

    船家挑浆回应,“刚过安义县!”

    “那咱们今夜靠岸歇一晚吧。”檀生从袖里摸了几枚铜子放到小几上,一张笑脸很动人,“夜里赶路不方便,咱们在安义县找个地方落脚,顺道船家也能喝口热酒。”

    那船家停了桨,探出身把钱一抹,揣在兜里,嘿嘿歪嘴笑,“夫人交代了必须连夜赶路。”

    之后再无他话。

    银子都收了!

    既然不答应,还收什么银子呀!

    官妈妈气得想冲上前和船家理论,檀生一把拦下,笑着朝船家点了点头,“那就麻烦船老大撑得平稳些,夜里浪大风急,咱们千万要挑个好走的路,否则遇上了水匪,咱们谁也回不去。”

    檀生见那船家双肩明显一顿,却又闻他嘿嘿笑,“这可是进了江西的地界儿,又不是乡下穷地方,哪里来的啥水匪!”说完就朝船头走去,一边走一边嘴里头拿江西话讥讽笑哼,“嘿,还官家小姐…”

    檀生在江西待过三年,她听得懂江西话,她身份再低,也是主子。这船家既是赵家雇的人,那也应当把檀生当主子。

    可这口气,可不是仆从对主子的语气。

    檀生也不说话了,又笑了笑。

    官妈妈见状,怕檀生不高兴,赶紧轻声劝慰,“船老大也没说错,这毕竟是老爷的地界儿,哪儿来的水匪…”顿了顿,“咱们且忍一忍吧…”

    天色已暗下来,赣水碧波,行船交织,大船皆已点灯,星星点点的光映照在水面上,显得十分繁华热闹。

    檀生又笑了笑,赵显虽是承了老泰山的情,总不能次次回回都靠老丈人从中斡旋?赵显是两榜进士,二甲传胪,和靠恩荫当差的二世祖是两回事。檀生记得如今的赵显还只是从五品江西按察使司佥事,待她嫁予袁修两年后,赵显一路高升至京师,高居督察院,擢升为从四品按察使参议,从地方官员到天子近臣,赵显当然是有几分手腕的。

    故而江西这地界儿可算风平浪静,赵显也对得起他年年考评为优。

    所以檀生才会疑惑,前世的她为何会遇到水匪?

    恰好在这片水域上,恰好在她来江西的路上?

第四章 黑夜() 
第四章黑夜

    “入了冬,天黑得真快!”官妈妈搓着手,看檀生俏生生地立在船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便赶忙佝腰出去,递了个暖炉给檀生,想起明儿就能到江西府了,声音不觉高兴起来,“还有一晚上了。。。姑娘,外面凉得很,咱进船舱里窝一会儿?”

    这一晚上还长得很呢。

    檀生清晰记得,上辈子,哦不,梦里,这一夜他们遭了水匪,三个贼人来势汹汹,从左舷侧入,将这船洗劫一空,并对她下了死手。刀刃寒光,她躲避不及,官妈妈剽悍尽显,伤了一条腿抱着她跳进水里,再护着她游到了岸上,辗转三日才蓬头垢面地回到了南昌府。

    托那几个贼人的福,她们攒下的银两全都喂了鱼,千辛万苦回到南昌府后还受尽猜疑——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府中上下都怀疑她的清白不在。

    流言蜚语让她无法抬起头来做人,只好唯唯诺诺地讨好每一个可以讨好的人,连厨房倒潲水的李阿嬷都收过她亲手绣的香囊,关键是那李阿嬷还嫌针脚太粗!

    檀生想起这些事来,恨不得立刻把脸捂住,脸上火辣辣的疼!

    为什么她会蠢得这么一言难尽…

    难道别人说什么,她就做了什么吗?别人说了失了贞,她就真的失了贞吗?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只因为别人的质疑与讥笑,她便觉得愧疚,觉得难堪,觉得自己错了。。。

    她到底哪里错了?

    遭遇水匪已经很不幸了,她受惊,她受伤,她还要在流言蜚语中苦苦挣扎?

    凭什么?

    檀生站在船头,看来往大船上花红酒绿,繁荣热闹,不免有些木楞。她不算很聪明,甚至有时候有点蠢,做事情很盲目,对自己所处的境遇常常很迷茫,不算灵巧也并不玲珑,被人推着走时还算好,若别人放了手让她自己走,她便能走进死胡同里出不来,嗅觉不灵敏,眼睛也有点瞎,唯一可取的是待人好,不逞能。

    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她,重来一次,又有什么用呢?

    就算再来一次,她照样什么可依仗的也没有呀。

    刚随河水激荡起来的豪情壮志,一下子又被这席卷而来的河浪给打翻了。

    檀生深深吸了口气,坚持不让自己颓唐下去。

    官妈妈又唤了声“姑娘,天黑了”,檀生这才回过神来,哦对,天黑了,檀生佝身钻进船舱中,官妈妈紧随其后。

    檀生发现自己走在一个岔路口,照着前路走,那就有了经验,她可以把私房银子藏在怀里,提前跳水上岸,租一架马车,找一条更近的路,平平安安到南昌。

    更或者。。。

    她完全可以就此别过,去他娘的赵大姑娘,去他娘的寄人篱下,去他娘的二夫人!她和官妈妈有手有脚有银子,还有身份文书,赁上一间小门户凭自己的手艺开间绣坊也好,开个豆腐店也好。对了,她还会算命,当姑子那几年跟着女冠到处骗钱,哦不,到处结缘。三庭五眼,堪舆定穴,她总能说出几分道道,她们肯定能过活!

    到时候她给官妈妈颐养天年,嫁个隔壁的猎户或教书先生,生几个小崽子,还能过继一个给官妈妈当小孙孙,绝不叫官妈妈绝了户…

    她必须好好过下去,为自己活下去!

    檀生脑子乱哄哄的,里面像是有几百个声音在翻滚叫嚣,身体里血气上涌,噗通噗通地沸腾着。

    只是官妈妈一直很期望去南昌。官妈妈觉得到了南昌,她赵檀生就成了官家小姐,从此不会再过为温饱挂忧的日子…

    “官妈妈,”檀生强迫自己声音平静下来,“几时了?”

    “快到子时了。”官妈妈看了眼更漏。

    檀生点点头,她本来就不算聪明,叫她记住十多年前的某一夜里什么时辰这希望实在渺茫。丑时属金,金为利,金见水为血,那水匪许是丑时来的?

    檀生一眼望去,那艄公面朝河水,以背示人。船舱点了三盏旧瓷油灯,船老大舍不得多点灯,整个船舱黑乎乎的,只有几簇微光摇摇欲坠,叫人恰好能看见一臂之内。

    篾编船篷和老木船身在黑夜中都暗沉得骇人。

    檀生附耳问官妈妈,“船里还有灯油吧?”

    “应该有吧。”官妈妈不确定,“灯油燃得快,没了亮光,咋个行船?”

    檀生从怀里摸了指甲盖大小的一枚银锭子来,“妈妈去和船老大说一说吧,麻烦他再拿盏油灯和一瓶灯油来,我想看看书。”

    官妈妈连声低呼,“一盏油灯可十个铜子都不到!”

    檀生把银锭子往官妈妈手中一塞,“妈妈且听我的吧,钱没了还能再赚呢。”

    机会错过了,命没了,可真就什么都没了。

    檀生难得态度坚决,官妈妈虽觉奇怪,到底没法,敛了裙去寻船老大。隔得远,檀生瞧不清楚,只见那船老大收了银子,跟着撬开船舷从暗格里拿了东西出来。官妈妈一张脸铁青回来,许是又受了那船老大的气,将灯油与灯盏都递给了檀生,见檀生将油瓶攥在手中,越发不明白她到底干甚了。

    官妈妈张口想问,檀生赶紧摇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闻小姑娘压低声音,“妈妈,若我告诉你,等会子有水匪劫船,你信吗?”

    官妈妈不觉大惊失色。

    檀生抿唇笑了笑,在昏黄的灯光下,小姑娘的轮廓被光晕得更为柔和,如鸦鬓发老老实实地散在身后,为赶路方便,草草挽了个低髻。身上穿的虽是旧�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