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出手,每看完一页,便自然地翻了过去。
整个主殿上,除却书册翻动的声音,再无其他声响。
仙鹊恢复了本形,静静地立于案桌旁那株小小的仙树上,神色一片沉寂,看着先圣,一动不动。
今日,是卫絮跪在忘尘殿外头跪着的第十五天了。
从她跪在外头第一天至今,整整十五天,仙鹊没有同谷尘开口提过一句关于卫絮的话。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先圣出口的话,从未有过变数,根本无需再说第二遍。
若是自己一旦提及卫絮,那个丫头,定是会被再罚上三个月的跪罚。
他不能,再害了她了。
小小的雪白的身子立于仙树枝丫的深处,琉璃眼透过树叶的间隙,望看向谷尘,心绪,一片低沉萧瑟。
一身单薄衣服的卫絮,静静地跪在外头,上身挺直着,双手垂在身旁,一双眼平淡无光,静静地望着自己面前的地面。
本以为忘尘屿同那宫殿一样,没有昼夜,可在这殿前跪下的第一夜,卫絮便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夜色中的刺骨寒凉。
亥时起,整个忘尘屿便会迅速地黑下,没有任何的光亮,黑暗如潮水一般瞬时席卷而来。
黑暗中,卫絮看不到任何的东西。
而更让人痛苦的,却是那伴随着黑暗一道而来的,穿皮刺骨的寒冷。
寒凉,没有丝毫的征兆,随着黑暗同时落下,将卫絮整个所包裹住。
周遭,宛若冰窖一般,狠狠地将卫絮锁住,无所逃脱。
而这整整十四夜,卫絮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仙力,始终保持着这样的姿态跪在忘尘殿前。
没有求饶,没有伏身,只是一直这样,静静地跪着。
唯独,看到女子那张越发惨白无力的面庞,才能知晓,她的身子已是虚弱到不像样子。
太长时间的跪罚,卫絮跪在冰凉坚硬石板路上的双膝从一开始的疼痛到如今的麻木,早就是没了知觉。
女子眼中那本清透的光亮早就消散,无神地看着眼前的台阶,感受到了周遭那逐渐暗下的天色,袖中的双手,终是微微颤抖着攥住了自己的袖摆。
第十五夜,就要来了。
谷尘身姿依旧端坐着,清朗的面容上,是始终冷淡的神色。
书册又翻过一页,男子淡薄的眼瞥看了茶盏一眼,落了一声:“茶凉了。”
仙鹊的心一直记挂着跪在外头的卫絮,始终走着神,愣了许久才猛地有了反应,话语一阵恍惚:“是”
旋即扇动着翅膀,向着案桌上茶盏的方向飞去。
白色的翅膀扬起了阵阵仙气,流转着向着茶盏外壁而去,将整个茶盏所包裹住。
不出片刻,那本已是冷掉的茶水,已是重新腾起了缕缕热气。
琉璃黑眼中依旧是看不透彻的沉寂,仙鹊看了一眼那茶盏中的热气,停下了扇动的翅膀,小小的爪蹦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要离开案桌,打算重新回到仙树上。
“天黑了吗?”
谷尘单手伸出,摸上了温热的茶盏,送到嘴边,轻轻地吹了吹飘在表层的茶叶,声音清清扬扬出口。
仙鹊本意欲展开翅膀的动作顿时停住,没有回身,也没有应声。
谷尘的眼里一片平静,抿了一口温茶,空着的手轻轻一个划动,案桌上的书册,再次一个翻页。
仙鹊的视线,下意识便向外头看去。
沉沉的黑色,刹那间铺涌而来。
夜,降临了。
大片大片的黑暗在殿外,却是一瞬间疯狂地涌入了仙鹊的眼,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扼住,疼痛地难以言说。
“回先圣,天已经黑了。”
声音中透着说不出的萧瑟,仙鹊还是极为懂规矩地应了声。
谷尘的眼抬也未抬:“去休息吧。”
按照忘尘殿往日不成文的规矩,天一黑,仙鹊便不用侍奉在先圣殿前了。
“是”
片刻的寂静后,仙鹊终是落了声。
略显落寞的身形对着谷尘行了一个稍显滑稽的礼,而后扑棱着翅膀,往外头飞去。
“你今晚若是还守着她,明日,便不用再出现在忘尘屿了。”
书册依旧闪着隐隐的白光,谷尘放下茶盏,平淡的语调落下话来。
仙鹊本欲飞往外头的身子陡然悬停在空中,所有的思绪在那一瞬间炸裂开来,将他所有的情绪都吞噬而下。
是,他承认,这十四个晚上,他一直都守着卫絮。
自己小小的仙鹊之身,缩在了殿廊下的一个角落,安静地守着卫絮,直至天光大亮,才会离开。
所有情绪轰然倒塌,仙鹊周身一个白光亮起,已然幻化成了男子的模样:
“先圣,所有事情皆因为我而起,是我擅自带她离开忘尘屿,求您”
“我说过,你若敢求情,便再加三月。”
案桌后的男子不为所动,双手拢在袖中,长发从身后缓缓滑下一绺落在了胸前,说不出的清尘之意。
“扑通——”
仙鹊双膝重重跪下,口中话语决绝:“先圣,若要惩罚,我愿陪着卫絮”
“出去。”
谷尘视线陡然一顿,这两字落下得极快,重重地打断了仙鹊的话。
一直垂着看书册的视线缓缓抬起,望看向了跪着的仙鹊。
浑身气息大开,铺散在整个主殿上,谷尘的眸子中渐渐晕染上一层冰寒之意。
只消两个字,仙鹊便已是明白,此事,再无求情的可能。
嗓音几近无法出口,良久,仙鹊才寻回自己的声音:“是”
卫絮,对不起。
第39章 离开()
“吱嘎——”
夜色中,忘尘殿主殿的门被轻轻推开,仙鹊单手执着一盏浅黄色的灯,缓步从主殿内走了出来。
沉沉的黑暗中,那一缕光亮带着了丝别样的温暖,映照仙鹊的面庞,分外惹眼。
卫絮依旧直着身子跪着,闻声,一直无神低垂的视线缓缓抬起,看向了殿门方向。
浅薄幽暗的黄色灯火,明明暗暗,晃动着映照在仙鹊的脸上,阵阵萧瑟。
卫絮抬起眼,望看向那执着明灯,缓步向自己走来的白衣男子,惨白的面容上缓缓勾起一个浅薄的笑意,干涩的唇微微动了动,却是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仙鹊的脚步很慢,从阶上到阶下,不过短短十级台阶,却好似走了大半的光景。
卫絮嘴角的弧度很是浅薄,双眸分外清醒,却是没有丝毫的光亮,只是静静地看着逐渐走近的仙鹊。
脚步,终是停住。
站了片刻,仙鹊执灯的手缓缓扬起一缕仙气,缠绕着明灯而转,刹那间,明灯光亮大起,将仙鹊同卫絮两人包裹在其中。
本是明黄色的光亮逐渐转幻成白色的光芒,笼罩着卫絮和仙鹊两人,将所有的黑暗隔绝在外头,好似,也将那寒冷,一同隔绝在了外界。
动作很是缓慢,仙鹊蹲下身子,将明灯放在地上,而后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
跪在了,卫絮的对面。
卫絮的笑意,僵在了嘴边,抿了抿唇,却是依旧没能说出话来。
“卫絮。”
仙鹊的声音,平和而落。
只一瞬间,雾气腾上了卫絮的眼。
她记得很清楚,仙鹊,从未喊过自己的名字。
“忘尘屿夜里凉,这灯,留给你取暖用。”
“这次跪罚过后,以后一定要听先圣的话,莫要闯祸,莫要再做出格的事情。”
“好好在五音殿修习,莫要”
“你要去哪里?”
薄唇轻颤着,卫絮出了声。
仙鹊跪着,双手放在膝上,话语被卫絮打断,顿住许久都没有接着说下去。
卫絮的身子始终直着,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仙鹊,僵住的笑意松动,再扬起一个暖暖的笑容:
“你要去哪里?”
在这忘尘屿也是呆了有两月的功夫,见过的人,除却师祖,便是小仙鹊。
卫絮一直都是在那五音殿上,而陪着她的,也一直就是小仙鹊。
纵然平日里,小仙鹊总是对自己不满,总是会唤自己蠢丫头,可卫絮的心里,早就是把他当做朋友。
就像,风禾那样的朋友。
呼吸深深而起,仙鹊的眼重重地闭了闭,身子略略弯下,再睁开时,眼已经平视着卫絮:
“等你习得五音殿所有的仙诀,我便会回来了。”
明灯的光,直直地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温暖而又柔软。
只是,却怎样都照不到两人的心头。
笑意有些讪讪的意味,卫絮眼中的雾气越发浓郁,一直以来笔挺的身子终是缓缓地弯下了一丝,避开了仙鹊的视线,卫絮落了眸,点了点头:
“好。”
目光落在女子身上,仙鹊没有即刻应声,望着女子弯下的身形,右手,缓缓地抬了起来,向着卫絮的头摸去。
先圣的话,一遍又一遍,回响在他的耳边。
“想来,你也是闲散了太久。”
“如此,便安排你去人界一趟吧。”
“卫絮修习完五音殿,我自会让你回来。”
他又怎么会不明白先圣的意思。
抬起的大掌在卫絮头顶一寸的地方停住,仙鹊重重地抿了抿自己如血色一般的红唇,陡然收回了手。
笑声朗然了起来:“照你这么蠢,还不知这五音殿的修习得到几时了。”
卫絮垂着的眼,缓缓地闭了起来,依旧没有开口。
男子的身形,已然开始泛起了白光,涣散成了阵阵的仙气。
视线一个颤抖,仙鹊瞥看了一眼自己逐渐变成浅色的身子,苦涩泛上嘴角,本是收回的手又一次抬起,摸上了卫絮的头。
只是这一次,未待他的手触碰到女子的发,周身白色的光一阵大亮,刹那间,男子身形再无凝聚,瞬时幻化为仙尘,消散不见。
灯火依旧,独剩一人。
卫絮的眸子,终是缓缓睁开,眼中一片雾气。视线抬起了些许。
眼前,早已是空无一人。
身形再次弯了下去,卫絮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那明亮的灯盏,口中好似喃喃自语一般,落了话音:
“说好的,我习得五音殿所有仙诀,你便要回来。”
灯火的映照下,卫絮眼中的水光格外明显,纤细的手还未触碰到那温暖的灯盏,卫絮只觉得自己的胸口一阵剧痛,再无力支撑,旋即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沉重的眼皮闭上的一刻,卫絮分明听到了一道格外清脆的声响,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里,好似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白袍男子一身清冷之气,站在了主殿的窗口位置,视线中未有丝毫的波动,静静地望看向了那个倒在地上的女子。
主殿外,一片漆黑。
唯独女子面前的那灯盏,发出的温暖光亮将女子护在了其中。
纵然如此,卫絮的面色依旧惨白不已,便是这般昏迷的状态,毫无血色的唇依旧因为这连日来刺骨的寒冷而泛着颤抖。
眸色凝在卫絮的面庞上片刻的功夫,谷尘终是移开了眼,看向了那个从卫絮身上所掉落的物件。
玉骨笛。
而此刻,原本缠绕着白色仙气的玉骨笛,通体的白色已是再次幻化成了清透的水蓝色。
谷尘本要转身离开的脚步,也是在一刹那停住。
眸光变得越发深邃,谷尘的唇也是微微抿了一抿,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
这一次,脚步停住许久都是没有再离开。
谷尘的眼,再次看向了卫絮那虚弱到无力的面庞,足足两刻钟的功夫。
背在身后的手,终是有了动作。
一道仙气流转着,径直向着卫絮而去,瞬时将女子包裹,而后腾空,带着卫絮径直向殿内方向飞去。
不过眨眼的功夫,卫絮单薄无力的身形,便落在了谷尘的怀中。
垂下眸,深深地看了卫絮一眼,谷尘的大掌,缓缓地用了力,将女子往自己的怀中紧了紧,旋即转身,向着殿内而去。
脚步迈出不过五步的模样,殿外,那支躺在地上的玉骨笛,陡然自飘而起,随着卫絮的方向径直飞去。
第40章 阴阳门()
初开天地之时,天下三分,仙人魔三界,相互制衡,未有羁绊。
天地间,十方百处,唯有人间于地界,仙魔两处均落于天界。
也是因此,为了划分仙魔两界,上古时期,便于仙魔两界交叠处,落下了两道门。
靠近仙界的,为阳门。靠近魔界的,为阴门。
世人俗称,阴阳门。
而这两道门中的地界,便成为了脱离于三界外的第四界,俗称,两仪谷。
通常,这两仪谷中的人,皆是仙魔两界犯下大错,所放逐抛弃之人。
久而久之,两仪谷便成了三界口中均极为厌恶的混杂大恶之地。
君怀闻一身黑衣,脚步停在了阴门不远处的一个茶铺门前。
视线泛着沉沉的光,凝看向了那扇翻涌着沉沉黑色妖气,架于整片天地间的阴门。
“这位爷,小店今日上了新茶,您要不要尝尝?”
略显试探的声音响起,落入了君怀闻的耳中。
男子的面庞陡然一转,看向了开口说话的小厮模样的男子,却也是一瞬间,看清了小厮眼中明显厉稔的光。
小厮的面上依旧带着笑意,单手撑在廊杆上,口中的话语虽说是对君怀闻的邀请,实则身子丝毫未动,眼神几番瞥看过君怀闻的脚步,再未作声。
君怀闻半面脸上戴着面具,只一眼,便将小厮的动作神态完全看透,心头一阵冷笑,这小子,是觉得自己挡了他家做生意了。
动作没有停顿,君怀闻的嘴角冷冷一勾,单手扬起,一枚黑色的环玉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环玉一入眼,小厮的眼陡然泛了光,直直地盯住那君怀闻手上的东西,讨好的笑意瞬时挂上嘴角:“爷,您随便看随便瞧,有什么不清楚的,小的我一定给您解释得明明白白。”
在这阴门前做买卖已是几百年的光景,这些生意人自然明白,什么东西才是这些来往人最想知晓的。
黑色的面具折射出一缕寒意十足的光,单手弹起,环玉被君怀闻抛向空中。
这一次,小厮的笑容几近要咧到了嘴根,快速出手,一把抢过了那环玉,抓起袖子重重的擦拭了好几下,贪婪的嘴脸袒露无遗。
眉眼间的光沉沉敛下,君怀闻的余光再次扫看过阴门的方向。
“这位爷,看样子,您是要去两仪谷?”
得了钱财,小厮的嘴脸明显来了个大转弯,手中动作迅速地倒了杯热茶,双手端送到了君怀闻的面前,谄媚地堆起了笑。
没有应声,也没有伸手,君怀闻的眉头微微一挑。
“这两仪谷近来可是乱得紧,仙界那边,又是逐出了不少的人。我可是听说了,那些人为了争两仪谷里头的地界”
“我去仙界。”
君怀闻心头冷笑更甚,话语带着丝寒意出口。
小厮本还得意洋洋说着的话,陡然停下,所有的神色尽数消散,僵住许久,神色才有所缓和,端着茶盏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你去仙界?”
这一次,小厮的神色恢复了正常,声音压低道。
嘴角轻扯,君怀闻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
“你怕是还不知道吧?如今这仙界,可是难入了。”
“两仪谷里头那被仙界逐出的人,可是有不少,都是魔界安排去往仙界做探子被发现的人。”
“现今啊,仙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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