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吉催促道:“陛下,既然军报到了,臣要召集大家商议对策,兹事体大,望陛下原谅臣的鲁莽。”
刘病已道:“没事你去吧,这件事情交给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可以搞的定。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为国操劳,辛苦了。”
刘病已和霍光都不是傻瓜,知道这是唯一也是最好的台阶,当然要好聚好散。霍光前脚刚告退,丙吉劈头盖脸就问了:“陛下,您跟大司马讲什么了?”
刘病已奇道:“丙大夫,你什么意思?”
丙吉也顾不上礼仪:“请陛下告诉我,讲什么了!”
此刻的丙吉简直像疯狗一样,完全顾不得仪态。刘病已心说今儿都怎么了,闪电劈坏了脑子不成,这一个个的……但他还是如实地回答了。
没想到丙吉听后,跪在地上咕咚咚就开始磕头:“陛下圣明啊!陛下圣明啊!陛下圣明啊!陛下,陛下……”
说着说着,他干脆趴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了,哭的那个惨啊,肩膀乱颤鼻涕横流,亲生爹妈死了也就不过如此吧。
丙吉有一半是吓的,另一半是喜极而泣。最后的结果是霍光没有被逼反,陛下也答应退步,甭管他是装的还是真心,这是唯一明智的办法。不过他这一哭,可把刘病已吓坏了,以为真是审案子给逼疯了呢,这传出去确实不像话。
刘病已道:“丙大夫快起来吧。关于皇后案子的问题——”
丙吉连忙道:“臣无能,臣无能,臣没查出来……”
刘病已道:“算了,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刚才提的对,我这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再这么查下去,滥杀无辜,也影响皇后的名声。”
丙吉连忙点头称是道:“嗯,嗯……”
丙吉更加泣不成声,丙吉认为刘病已根本不懂得这些,他毕竟是个年轻人。但眼看着许皇后人都已经死了,也只能不了了之。丙吉走出宫门,看着外面一场雷雨后奇迹般放晴的璀璨星空,不由得再次泪流满面。
总之,丙吉主持许皇后的谋杀案调查,几乎用一种不了了之的态度草草收尾了。前后共杀了一个、病了一个:被杀的那个是小宫女,还是皇帝杀鸡给猴看的,结果猴看完猴没事儿一样走了,鸡含冤九泉没人再问;病的那个是光禄大夫、给事中丙吉,说是淋了雨,有心人传说他是吓的。其实真相是听了夏侯胜支的歪招,把布条吃下肚子,结果便秘了……
虽然历朝历代都没有皇后封谥的先例,就连本朝开国太祖的吕皇后,也不过是沿用太祖的谥号尊称一声“高皇后“而已。许平君以一介阉人之女封后,去世时不过一十七岁,在位仅两年有余,于国于民实在称不上有何功绩,但是刘病已执意要给早夭的妻子冠以最高的尊位,不仅尊了许平君谥号,更是以双谥冠之,赐谥曰:“恭哀“。
尊贤让善曰“恭“,早孤短折曰“哀“,尊许平君为恭哀皇后!
第二百七十三章 南园遗爱()
霍光对这一逾矩行为并没有表示任何反对。本始三年二月,葬恭哀许皇后于鸿固塬南,发眼望去,所见的每一个人都身披素色,这个颜色“时时刻刻”在提醒着人们,大汉皇室里面有一个年轻的生命从此远离了。因为整座陵邑内为刘病已修筑的主陵在北,恭哀皇后的陵按汉家制度不可大于帝王主陵,所以百姓便将这座陵墓称为“少陵“,鸿固塬因而逐渐被世人改称为少陵塬。
然而汉宫的风云依然变幻。霍光本想把事情做的干脆些,但被丙吉阻止了,他说既然你已经这么表态了,这些个审案的下人是死是活无关大局,那就别再造杀孽了吧。霍光如今也是越来越听他的话,果然这么算了,能在剑锋直指大司马大将军的阴谋案件中苟活下来,下人们也已经知足,虽然等待他们的很可能是无尽的牢狱生活。
最后,神叨叨的夏侯胜跟他徒弟黄霸说,咱爷俩快要被放出去了,今后的时代,不是霍光丙吉的,不是张安世的,当然也不是韩增赵充国的,注定是皇帝陛下的。一般人不会理解他这番话,但后人明白:刘病已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政治力量的对比逐渐逆转,一方是垂垂老矣的权臣,一方是朝阳新生的皇帝,更重要的是后者在痛失爱妻的情况下还存着理智,他正一步步变得坚强和成熟,笼络起一批批忠诚能干的人脉,等待着爆发。
死亡有时候只是个开始,聪明人知道事情远远不会就这么结束。但当务之急的并不是皇后许平君和朝廷中的阴谋与变故,还是汉朝与匈奴的“龙争虎斗”。
当霍光等人得知作战军报的时候,常惠那边已经和乌孙谈妥了如何分配那一群俘虏来的牛、羊、马匹;田广明也终于往边境后退;赵充国因为这次出去,砍的人头不多而暗自郁闷;韩增、范明友出去转了一圈权当旅游心情很好。但二千多年前的通讯条件可不能和现代社会比,情报传回来时有时差,大概是这么说的:
常惠跟乌孙接上头了,赵充国快速推进到指定地点,韩增、范明友也在往指定地点推进,田广明留在原地不动,田顺跨过了边境。
如今的战时指挥部里,皇帝陛下总管大局,丙吉生病了,因此具体事务都是霍光和张安世在处理,负责钱粮的魏相也从皇后的事情上脱身出来办正经事儿了。
张安世看到霍光的时候,不由得鼻子一酸:霍光这一场病,已经把他精气神儿磨去了大半,来开会都是被人抬在软轿里的。以他的岁数和身子骨看来,怎么也算是日薄西山了,年轻人都架不住这么操劳劲儿啊。
于是张安世心疼起霍光来:“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你歇着,我来给你念吧。”
霍光道:“张将军,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用,我自己看。”
霍光看了一眼战报,随口问了魏相一嘴:“大司农,十五万大军的粮食还够支撑多久。”
魏相肃然道:“俩月就得回来。不然赶上雨季就麻烦了,粮食是小事,运输和发霉是大事。”
霍光用赞赏的眼光看着他:“这是实话。你是个知兵的人。好。”
魏相听了以后赶紧谦虚说哪里哪里,都是大司马熏陶的好。张安世心说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这是怎么了,越来越不像平日里的他啊。
霍光道:“大司农,你下去吧,我跟张将军有话要说。”
霍光管魏相叫“大司农”,却直接称呼张安世“张将军”,明显有个里外亲疏。魏相不是傻瓜,当即就告退了。这时候,霍光才跟张安世说:
“帮我指一下地图吧,我眼花,看不到了。”
张安世赶紧在地图上详细解释了一番。随后,霍光点了点头:“张将军,大军出去一趟不容易,这一趟如果没啥收获,我此生之年怕是看不到了匈奴臣服大汉的那一天了。”
张安世有种不祥的预感,连忙止往霍光的话:“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你别老说这话,我咋觉得……咋觉得……”
霍光慨然道:“人这一辈子跟谁斗都可能赢,就是跟阎王爷那场一定会输啊,这没啥好忌讳的。”
不得不说,霍显毒杀皇后谋反的事情,严重的摧残了霍光的身心,他确实已经渐渐不支,这一点已经没办法隐瞒了。
霍光道:“张将军,我讲几点,你一定要记住,首先最重要的——大军回来以后,无论找啥借口,除掉田广明!”
“啊?”张安世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有问题了。田广明虽然不是哪家的嫡系,但在对匈奴作战中屡立战功,才有了今天的地位,也才能领着四万大军出征,霍光莫非糊涂了竟然拿他开刀?
霍光盯着张安世的表情几秒钟,笑了:“我还没糊涂呢,大军返还后,杀田广明!”
张安世好奇的道:“可是田广明身为御史大夫,也算是三公之一呵,为啥一定要他死啊……”
“你还不明白么,”霍光本已干瘪的老眼里突然焕发出一股子杀气,“于公,大汉赢匈奴是早晚的事儿,在这种关头不能出现四万大军原地踏步有辱国威的事情,尤其在我的任内更不行!于私,你希望出现第二个韩增,第二个赵充国么?”
张安世也是个明白人,他眼珠一转,道:“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你让他带兵出塞……是在试探田广明?”
霍光道:“不行么?拥兵自重的军阀,朝廷里有那么几个已经可以了,再多岂不乱套!”
张安世点了点头。看来如果田广明继续按兵不动甚至临阵退缩,那么他必须要死。霍光讲的两点中,“于公”的那条只是准备诛杀他的“冠冕堂皇”的借口——按兵不动、有辱国威。而“于私”的这条才是他想下杀手的原因。田广明这人的经历有点类似李广,是边疆将领与匈奴屡次作战有功才提拔到中央来的,只不过他比李广运气要好,坐到了御史大夫(李广只做到卫尉,相当于首都军区司令员)的位子上。
第二百七十四章 犁庭扫穴()
但正因为是员功勋卓著的战将,所以临阵畏敌的可能几乎为零,他如今掌握着四万大军,只要少死一个,那将来就多一个可以使唤的弟兄,这是明摆着的。而作为御史大夫,只要没啥过错熬个年头,早晚能补上丞相的缺儿——当然前提是比丞相要活得久坐得稳才行,三公级别的高官带兵,这是霍光最为忌惮的,他生前不可能允许这种权臣在朝廷撒野,更何况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说不定啥时候就去孝武皇帝的重要关头,更不可能允许了!
所以他故意让田广明带兵,还给了那么大的兵权。如果他跟赵充国一样,一门心思为了大汉杀敌立功,倒也没啥可猜忌的,可惜田广明这员武将根本不懂得政治核心圈子的这些猫腻,他实在是不适合如今所坐的位子了。当然,这是后话。
看张安世没有异议,霍光继续说道:“第二点,派个心腹连夜出奔,告诉常惠,我给他皇帝符节的目的不是杀敌,而是给匈奴增加敌人,只要他坚定住这点,其他什么也不用顾!”
张安世一听就急了:“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交战媾和那是天子的事情,你这是不是有点……有点那个了。”
霍光道:“所以我让你阴着去告诉他,我没老糊涂到在朝廷上硬顶着皇帝陛下。”
张安世道:“这件事让皇帝知道也不好吧?”
霍光道:“我这一辈子干的悬事还少么?”
张安世合计着那倒也是,于是就没再多做劝谏。好在常惠和张安世的关系不错,估计这事儿漏不出去。当然,由于情报滞后的关系,霍光这话其实说晚了。不过没几天,常惠的战报马上又送了过来。大概是这么说的:
启禀皇帝陛下,臣常惠与翁归靡、解忧、冯嫽等乌孙大臣周密部署出兵方案;臣常惠料定汉朝大军出动之后,匈奴必然西逃远遁,避其锋芒,力主千里奔袭,直捣匈奴右谷蠡王廷巴里坤;有人“将信将疑”,有人担心腹背受敌,“七嘴八舌”,一时争执不下;解忧派冯嫽出访呼揭,联络合兵出击,呼揭王表示中立,绝不趁火打劫,为乌孙消除了后顾之忧,遂定出兵奔袭大计;
赤谷城阅兵暨誓师大会后,乌就屠为左路军兵出野果沟佯攻收复失地,牵制匈奴兵力;臣常惠、翁归靡亲率右路军五万精骑兵出独山野熊峡谷,大造收复乌苏声势;中途改道沿天山腹地大峡谷直达车师前国,绕道穿越七角井红山口,翻越天山大阪,直捣巴里坤匈奴右谷蠡王廷老巢。
匈奴日逐王部专门设立一官职叫僮仆都尉,就驻扎在焉耆、危须、尉犁(今新疆焉耆、库尔勒和尉犁县一带)之间的南疆心脏地区。负责处理匈奴在西域的日常事务………主要是从各国收“保护费“。
匈奴僮仆都尉所占领的这个地方,是西域南路的要害之地。从此地向北通过位于今吐鲁番盆地车师国可以直达匈奴右部,而扼守住此地,就等于断绝了汉朝通过西域南路向西发展的通道。
郑吉率屯田部队按计划,悄然铲除天山后峡谷口僮仆都尉兵营,为乌孙大军奔袭扫除障碍;
翁归靡、常惠等人在车师精骑向导下诈降开路,连夜突袭,五万乌孙兵鼓足勇气杀进人群,立刻造成了恐慌和踩踏,这场战斗从头天上午一直打到第二天黄昏,一举攻战巴里坤王廷,大获全胜;夜幕下匈奴王廷一片“鬼哭狼嚎”;翁归靡因身负刀伤,率领主力将单于亲眷和三万多战俘,连同七十万头牲畜押往天山草原深处。
乌就屠和元贵靡东西两路大军会合,一路横扫残兵败将,收复乌孙失地车延(新疆沙湾县一带)、恶师(新疆乌苏);呼揭王下令堵截匈奴残兵,右谷蠡王都隆奇从乌苏战场败退后来到呼揭国境内,因不得过河,部属纷纷叛降乌孙,都隆奇孤家寡人狼狈逃窜,侥幸逃命。
此一战,匈奴受到严重打击。虽然单于王庭和民众并未受到汉军直接的袭击,然而长途迁徙途中伤亡的人口和牲畜也是数不胜数,因此国力衰耗极大。当然,匈奴人把这笔帐都记到了乌孙的头上。可是臣是跟着乌孙作战的,人家把羊留下了,臣合计着也抢不过啊,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现在请示下一步该咋办?
刘病已看完军报后,不禁“拍手称快”,和那五位带了十六万骑兵的将军相比,常惠一个人出使乌孙取得如此战果,可谓“盖世奇功”。
刘病已一听,这跟具体作战没关系,属于外交大事,那就召开中两千石官员会议研究决定吧。结果会一开,自然又是一通掐架,武官们一致表示,只要能赢匈奴,杀个人放个火逮着匈奴牛羊的都不算事儿,那点牛羊算什么?给了!下次还有这事儿还这么办,只要能灭匈奴咋地都行。同意常惠的意见!
可文官们认为,常惠这事儿办得太糊涂了,应该治罪。七十万牛羊啊,这不等于把乌孙喂肥了么,就算灭了匈奴,人家乌孙早晚也得跟大汉叫板。
两边人马拉开架势开始争论。霍光请了病假回家休息,其实他心里早就有数了,跟那帮子不会打仗却整天叨叨着天下苍生的书生根本就没有谈的必要。不过刘病已可不这么想,当然他资历浅威望不足,这种事儿也只能各打五十大板,于是乎下了一道诏书:
皇帝陛下的旨意很快就下达,总体说来就两点:一、以舅舅的身份表彰乌孙这个有功的外甥,并正式宣布掠夺的喜羊羊都归他们了。这一条基本上是废话,如今人家羊毛也薅了羊肉也吃了,你再去要回?估计连羊屎都没剩下,还得翻脸;
第二点是,别惹事了,赶紧回来领赏。
诏书就这么发出去了,而且用最快速度送到了常惠的手上(需要解释的是,他的位置最明显,此刻在乌孙国附近,不像其余部队那样难找,所以送个信其实不难)。
第二百七十五章 常惠将兵()
常惠正在郁闷时,乌孙跟他告了一状,说我们邻居龟兹国不老实,老惦记我们的花姑娘和喜羊羊。常惠正打算出手呢,结果皇帝陛下的圣旨到了,刘病已派出使者带着金银财宝去乌孙犒赏有功人员。
当然,霍光的秘密手令也到了。结果常惠冲着圣旨烧了三支香,拜了拜。常惠估计是仗没有打过瘾,向刘病已上书称龟兹国杀校尉赖丹的那笔账还没有了解,申请顺路去教训一下龟兹。刘病已暗示常惠可以便宜行事。常惠这下心里有了底,带了“精兵劲旅团”的五百来号人昂首挺胸地去出使乌孙。吩咐副手说:走,上龟兹,去揍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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