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玲珑 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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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玲珑 中卷-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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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自有皇上的道理。”莲妃道。
  天帝伸手一抬,将她慢慢离开的目光带回:“就因为她那双眼睛像极了你的,所有的女人,只有她和你一样,敢这样看着朕!”
  莲妃目中平静:“皇上识人,断不会错。”
  天帝手下微微一紧,随即颓然松开,那丝不悦的神情慢慢地化做了哀伤,隐约而无力,“你一定要用这种语气同朕说话?”
  莲妃轻轻后退一步,俯身请罪:“皇上若不喜欢,臣妾可以改。”
  “莲儿。”天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唤了她的|乳名。
  灼灼之仙姿,皎皎于清波。
  因为这个名字,冒天下之大不韪册嫂为妃,兴天下之精工修造寝殿,莲池宫中美焕绝伦雕满清莲,前庭后苑遍植芙蕖。
  刻痕深寂,寞然相伴流年,残荷已潇潇。
  这两个字,在莲妃心头轻轻划过,极隐约地带出丝痛楚。
  “你恨了朕这么多年,连凌儿也一并疏远了这么多年,还不够吗?这一生,有多少个三十年!”天帝长叹一声,说道。
  “臣妾并不恨皇上。”莲妃淡淡道。
  “是吗?”天帝语中颇带了几分自嘲的讥诮。
  “是。”莲妃安静起身:“若恨过,也早已抵消了,臣妾只是不能忘。”
  天帝眉目突然一冷,不悦道:“你忘不了谁?”
  她看着天帝,竟对他转出一笑。
  尘封多少年的笑,有着太多的复杂纠缠,也无笑声,也无笑形,一径地暗着,“我忘不了你。”
  不是臣妾,而是我,不是皇上,而是你。
  我忘不了你。
  甲胄鲜明凌然于马上的大将军,抬手遮挡了跪服的羞辱,帅旗翻飞,蔽去漫天长沙。
  雄姿英发的少年郎,抬手拭去肝肠寸断离别的泪,俊然朗目,抚平愁绪万千。
  木槿花下,多情人,抬手搭上温暖的衣衫,神色轻柔,暖暖一笑。
  就是这一笑,俘虏了谁,迷惑了谁,沉醉了谁,或许终生都不能相忘。
  天帝浑身微震,伸手握住莲妃,“你都记得吗?多少年了,我以为你都忘了。”
  不是朕,是我,不是爱妃,是你。
  莲妃却轻轻地抽回了手,凝视着天帝双目道:“你叫我怎么忘?我的族人在你的铁骑精兵下家破人亡,我的兄弟非死即伤,我的父亲,在跪降后饮下你送来的毒药,柔然族已是苟延残喘,遭突厥大举围攻,你作壁上观按兵不救。”
  渺渺的柔情,铁血的心。
  何处的因由,此时的果。
  天帝的神情在她一字一句中冰冷,渐生悲戚:“原来你记得的是这些。”
  “只有这些吗?”莲妃神色凄迷,眸中覆上了一层水雾深浓,“你给我希望,却又亲手将我送到别的男人怀中,我认了,可你连他也不放过……”
  “住口!”天帝猛然怒喝:“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莲妃面无表情说道:“你以为可以瞒过所有人,却瞒不过我,那些丹药我都认得。”
  天帝容颜寒冷,而后缓缓说道:“你怎会不认得,那本就是你自柔然带来中原,亲手进献给先帝的。”
  一道清泪自莲妃面颊潸然滑落,她极凄惨地仰面,望向已陷入深黑的殿堂,道:“我是个罪人,我从一开始便想要他的命。但他对我那样好,我下不了手,可你却令他沉迷于仙炼之术,频频服用丹药,他还能活吗?”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天帝语气越发冰寒。
  莲妃看着他,目光穿透了他,越到了遥远的地方:“所以我们都活该受到惩罚。”
  长风微动,扬起宫帷淡影,穿过莲妃的长发,吹动白衣寂寥。香炉中点点明红燃到了最后,挣扎几下,灰飞烟灭。
  天帝的脸色便如这漫长的冬日,极深,极寒,更透着沉积不化的悲凉。
  死一般的沉默,大殿中静到了极至。
  昏暗中两人面对面站着,仿佛已经站了多少年的日子,对视的双目了无生机。无力的哀凉生自心底,久久存留。
  很久以后,天帝终于开口道:“你不是我,永远无法体会那种屈于人下的感觉,就连自己心爱的女人,也要拱手送至别人怀中。我做了的事,从不后悔。”
  “便是后悔,又有何用?”莲妃淡淡道:“此生已往,我每日诵念经文,或者可以为你我恕罪。”
  “你何必要自苦于我二人,也更苦了凌儿。”天帝说道。
  莲妃俯身下去:“臣妾恭送皇上。”
  天帝看着身前这抹淡淡的身影,夜色灰暗渐渐的失去了清晰,在殿前薰染上晦涩的浓重,长叹一声,转身而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道:“我今日是想来告诉你,凌儿很好,让朕极为放心。朕一直以来总觉得愧疚于他,不知现在是否弥补了一二,上一代的怨痛莫要再在他们身上牵连重演了。”
  莲妃柔弱的身姿一动未动,泪却早湿了衣襟。
  殿前,天幕如墨,月如钩。
  天朝《禁中起居注》,卷八十,第二十三章,起自天都凡一百二十四日。
  圣武二十六年十二月壬申,帝以凌王军功显赫政绩卓然,母以子贵,晋莲池宫莲妃为贵妃,六宫仅别于皇后一人之下。
  御旨出,中书、门下两省散骑常侍、谏议大夫、左右拾遗、礼部及十三道言官奏表谏言,非议激烈,以为制所不合。
  帝置谏不闻,一意行之,贬斥众臣,以儆效尤,举朝禁言。
  北疆军营,大地冰封,飞雪处,万里疆域苍茫。
  夜天凌将那八百里快马送来的恩旨和杜君述等人的密函掷之于案,站在帐前放眼看向长风送雪的江山,唇角一抹薄笑,清冷如斯。

  却说心事平戎策

  幽州位于天朝北疆边缘,东系涧水,西接勐山,南北两面多是平原,中有低山起伏,阔野长空,连绵不绝。
  北风过,苍茫茫枯原无尽,远带天际。
  万余人的玄甲精骑穿越勐山低岭出现在一带开阔的平川,马不停蹄急速行军,遥遥看去像是一刃长驱直入的剑锋,在半黄的山野间破出一道玄色锐利,将大地长长划开。
  当先两骑却是白马白袍,率先奔驰于众骑之前,十数名近卫落在身后,分做两队如同鹰翼般展护左右,激起尘土飞扬。
  奔上一道低丘,众人收勒马缰,停下略事休息。云骋在丘陵前兜了一圈,停在风驰之旁。卿尘因方便穿了男式骑装,轻裘胜雪意气从容,一双秋水清瞳深若点漆,顾盼间竟别有一种风流俊俏潇洒的美。她在马上纵目看察四野,见前后尽是连绵不绝的平原,不禁说道:“幽州这地势无险可守,真难为十一竟能在此挡下虞呈叛军。”
  “所以要尽快收复合州,合州凭祁门关天险,乃是幽州以南各处的天然屏障。”夜天凌遥望平川,眼中隐有一丝深思的痕迹。
  卿尘道:“只可惜守将投敌,合州轻易便落入叛军手中,恐怕失之易,得之难。”
  “无妨。”夜天凌神色沉定:“这世上没有攻不下的城。”说话间目光自远处收回,转身问她:“累不累?”
  卿尘摇头:“不累,不如咱们比比看谁先到幽州城怎样?”她俏皮地笑着。
  夜天凌眼底划过有趣的神色:“你可知多少年来,天朝上下无人敢和我比试骑术,更别说是女人?”
  卿尘凤眸清扬:“所以她们都不是凤卿尘,更不是凌王妃。”
  夜天凌淡峻眼中清光微闪:“说得好!” 此时忽见前方轻尘飞扬,有先锋兵飞骑来报:“殿下,前方探报,虞呈叛军轻骑偷袭幽州被守军阻截,现下双方短兵相接,正在交战!”
  “所在何处?”
  “城西二十里白马河。”
  “地图。”
  身后侍卫立刻将四境军机图就地展开,夜天凌翻身下马略一察看,问道:“我方何人领兵?”
  “十一殿下亲自带兵阻击。”
  “兵力如何?”
  “各在五到七千之间。”
  “传令。”夜天凌战袍一扬:“全速行军,抄白马河西夹击叛军,若见虞呈生擒活捉!长征,率四营兵士护送王妃先入幽州城,不得有失。”
  “得令!”将士们领命声中,卿尘对他深深一望:“一切小心。”
  夜天凌微微点头:“先入城等我。”
  “嗯。”卿尘唇角带笑,目送他翻身上马,率军而去,回头命卫长征整队,微一带马,当先驰出,四千将士便随她往幽州奔去。
  澈王大军驻扎于幽州城北,卿尘等人过幽州城不停,直奔军营。
  营中将士同凌王部将一向相熟,留守副将闻报出迎,却见玄甲军中多了个白衣轻裘、眉清目秀的人物。
  凌王妃随军之事知道的人并不多,那领先的左副将柴项对卫长征打了个询问的眼色,卫长征俯身说了句,柴项神情一震,看向卿尘,卿尘在马上对他颔首微笑。
  柴项知晓分寸,亦不多礼,即刻安排驻军扎营。方安置停当,便有侍卫来报凌王、澈王已领兵回军。
  卿尘远远见夜天凌同十一并骑回来,身后将士井然有序,略带着些气血昂扬兴致勃然,显然是得胜而归。
  十一一身戎装轻甲,外披绛紫战袍,身形挺拔,英气潇洒,待到近前,打量着卿尘笑道:“哪里来的俏公子,怎么我都不认识?”
  数月未见,心中着实挂念,卿尘亦笑着望他,闻言潇洒作揖:“见过澈王殿下。”
  十一扬眉长笑:“大战归来有美相迎,人生快哉!”
  卿尘刚要反驳,目光一转落在他左臂上。长风翻飞处带起战袍,下面的甲胄之上竟有血迹,她眉梢弧度尚未扬起便蹙拢:“受伤了吗?”
  “没事。”十一轻描淡写道:“不过一时疏忽,那虞呈倒聪明,竟让他走脱了。”
  夜天凌对十一道:“去让卿尘替你看看,这里有我。”
  十一点头:“四哥来了我便轻松了。”笑着下马入了营帐,将军中事务尽数丢给了夜天凌。
  卿尘命人将帐中火盆添旺,小心帮十一解了战袍,一见之下便皱眉:“再深几分便见骨了,流了这么多血,你定是伤着以后还逞强。”
  十一未受伤的手撑在军案上,闭目养了养神,睁开眼睛依旧是明朗带笑:“身为主帅,便是这条臂膀废了也不能露怯。”
  卿尘边替他重新清理伤口,边轻声埋怨:“你是皇子之尊,何必这么拼命?”
  十一道:“军中一视同仁,只有将士兄弟没有什么皇子王爷。”
  “倒不愧自少便跟着四哥,说话口气都一样。”卿尘无奈。
  淡淡清凉将伤口火辣辣的疼驱退几分,药汁的清香盈于身边,十一笑说:“还是你这伤药灵。”
  “走前不是给你带了吗?”
  “赏给受伤的将士了。”十一随意道。
  卿尘知道他便是这般性子,也没办法,取来绷带敷药包扎,突然看到他肩头一道淡淡的伤痕,随口道:“这是以前的旧伤。”
  十一侧头看去:“也是你上的药,不过那时候可没现在这么温柔。”
  卿尘不怀好意地将绑带一紧,十一“哎哟”一声,满脸苦笑:“真是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女人!”
  卿尘挑着眉道:“不怕受伤就别喊疼,十一殿下现在会生灶火了?”
  十一抚着伤口,目光往她身上一带,突然露出饶有兴趣的神情,他抬起胳膊活动一下,寻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案前:“我不会生灶火,却总比有人不仅不会生火烧饭,还不知家里有什么没什么,进屋被自制的蛇酒吓着,出门找不到回路,甚至家住什么山,在哪一州哪一郡也不清楚,要好的多。”
  他长长说了一通,卿尘微怔,眸底轻波,淡淡半垂眼帘,薄露笑意。原来有这么多破绽,看十一平日随意率性,其实事事都逃不过他敏锐的眼睛,清楚明白。
  十一眼光扫至她身前,黑亮而带着点儿笑谑:“我说四嫂,就凭你这持家的本事,当初在那竹屋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卿尘抬手便将药瓶丢去,十一侧身避开一手接住,放声大笑。卿尘将睫毛一扬,迎着他的注视带出流光微转,眼眸弯弯含笑将药瓶要回来,“要你多管闲事!”她将手边的东西收好站起身来,却突然间身形一顿,抬手按上胸口。
  十一见她脸色瞬间苍白,忙扶住她:“怎么了?”
  卿尘缓缓摇头,心口突然袭来阵闷痛,一时间说不出话。她靠着十一的搀扶慢慢坐下,自怀中取出个白色玉瓶,将里面的药服下后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十一剑眉紧锁,满是担忧的看着她,问道:“还是那病症?”
  卿尘淡然一笑:“已经习惯了。”
  十一道:“定是这些日子随军奔波累着了。”
  “没有。”卿尘立刻否认。
  “不必瞒我,”十一道:“四哥的玄甲军我再清楚不过,没有多少人吃得消,何况你这身子。其实我早便想说,你跟来军中太辛苦了,何必呢?”
  卿尘沉默一会儿:“别告诉四哥,一路上他已经很迁就我了,我不想拖累他,但我一定要来,这时候我要和他在一起,有一天便在他身边一天。”
  十一眉头不由得一皱:“这话说的叫人心里不自在,像是……”他顿住不言。
  卿尘眉梢微微一带似笑,苍白里透着明澈,将他未说完的话说出来:“有今日没来日,所以有一日便紧看着一日。”
  十一抬手止住她:“别再说这样的话,天下名医良药总能找来,宫中还有御医,待回天都好生调养,怎么还有治不好?”
  卿尘扬唇笑了,抬头看着帐顶半晌,清静的眸光落在十一眼中:“你和四哥一样,总不把我当成大夫,其实我不比这天下任何大夫差,这病在这里治不好,此话我只告诉你,你该信我。”
  十一只觉得面对她的平静心中莫名的沉闷,许久才问道:“四哥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病难医,但这些我没对他说过。”卿尘答道。
  十一突然在她刚才的话中想起什么:“你说在这里治不好,那就是有能治好的地方?”
  卿尘眸色极深极远,始终安然地笑着:“有,但我不会去。”
  “为什么?”
  “如果要冒着再也不能见的风险,那和不治并无区别。”卿尘淡淡道。
  “卿尘。”十一十分不解地道:“你在和我打什么哑谜?”
  “十一。”卿尘喊他,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答应过我三件事,你说过无论何事都可以。”
  十一道:“我说过的是只要是你托的事,我一定尽力做到。”
  卿尘平静地看定他的眼睛,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便把他托付给你了。不管他要做什么,也不管是对是错,请你在他难的时候帮着他,在他危险的时候护着他。”
  十一眼中那丝深黑的明锐被苦笑一掠而过:“倘若真有你说的那个‘如果’,他还能活吗?”
  卿尘压着衣襟的手微微一紧:“能,他比任何人都坚强。”
  十一叹了口气:“四哥与我是长兄如父,亦师亦友,这些你不说我也会做,换成四哥对我,也会如此。”
  “那我便放心了。”卿尘道唇边勾起笑容。
  “但我担心。”十一道。
  “嗯?”
  “你最好是给我保证没有那个如果,否则我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十一认真说道:“四哥无情,是因他不轻易动情,你比我更清楚。那种痛苦,你叫我怎么帮他替他?”
  “我会的。”卿尘微微扬头,眼中透出潜定的坚韧:“我也答应你。”
  十一向她伸出一只手,两人在半空击掌为誓。
  过了会儿,卿尘笑着说道:“这病虽不能痊愈,但也不会轻易致命,调理的好一样会长命百岁,你也放心,我毕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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