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画作不成,杀人杀不死,自杀都自杀不成,我何计怎么说也是行伍出身,一刀一枪拼到如今这个位置上的。怎么偏生就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儿子!”
何君昊瘫软在墙壁上,半坐半躺着,一双眼睛空洞无神的看着角落中的黑暗。
因为他父亲何计的缘故,虽然被关在东京城的府衙大牢里,但依旧给他挑了一个还算不错的牢房,距离大门近一些,没有里面的牢房那样阴暗潮湿。
可即便是这样,这牢房中依旧带着一种极其刺鼻的气味,发霉的味道和排泄物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汗味、臭味、血腥味、腐烂味,太多乱七八糟的味道杂乱无章的在这里停留着,仿佛永远都无法被驱赶出去。
何计看着儿子那双无神的眼睛,冷笑起来:“真是悲哀啊,你现在是在抱怨自己的命不好呢,还是在忏悔自己的罪行呢?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想要什么东西就自己用双手去拿。可是你呢,天生一副心肠就如同你那个该死的母亲一般,除了用‘愚蠢’这个词来形容之外,我真的不知道还应该怎么称呼了。”
提到母亲,何君昊脸上的肌肉颤动了一下。
为了照顾这个犯人,左右两边牢房都被清空了。何君昊的伙食也是特意被嘱咐过的,稀粥换成了馒头,菜汤改成了半菜半肉,但他还是一筷子都没有动过。
苍蝇聚集在了饭菜上,嗡嗡作响。
“真是可怜啊。”何计用讥讽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连撞死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想要饿死自己,却又缺少足够的毅力。我何计到底为什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来呢?嘿,我早就怀疑你是那个臭娘们儿跟别人通奸生出来的杂种了。现在看起来,恐怕很有可能。”
“不许你……侮辱……我的母亲。”
何君昊终于有了些生命的迹象,软泥一般的人扶着墙挣扎的站起来,愤怒的情绪在他的双眼中燃烧着,原本也算俊美的容颜。现在沾染了太多的污秽以及左额上流淌下来的血渍,在大牢这样光线幽暗晦明的地方,显出几分恐怖来。
他的声音暗哑,有如半个月没喝过一滴水一般。又或者,他真的许久许久,都没喝过水了。
只是很可惜,这样沙哑且微弱的声音,很明显并没有什么真正能够威胁人的能力。
“我从来都不喜欢你,这一点你应该是知道的。”
何计并不在乎这样的威胁,在他看来。这种弱者的执拗甚至只会让他觉得可笑,更何况,眼前的弱者还是他的儿子。
“可就像我之前所说的那样,你毕竟是我的儿子。而你之前所做的事情,实在是伤了我的面子。”何计笑起来,他的脸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刀疤,如果不是脸上的笑容显现的话,这道疤痕也会一直隐藏下去。
但也正是因为这道疤痕的缘故,何计的笑容很难看,也很恐怖。
“你应该知道的。我这个人最反感的,就是别人不给我面子。”何计的笑容愈发深邃了,于是那道随着法令纹深入浅出的疤痕也愈发深邃了,“自打你做出这种愚蠢的行径。而且没有成功之后,很多人来找过我。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么?他们让我把你逐出宗族,断绝父子关系,因为他们觉得,你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让我们何家丢脸了,也太让我这个京师守备丢脸了。”
“我手下二百七十个人。你出事之后的第二天,所有人看着我的目光,都像是在看花灯会上被戏耍的猴子。这种感觉,我是多么的厌恶,即便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
“你总该知道的,不是么?从小到大,你娘亲一直在夸奖你聪明。她是书香世家出身,如果不是家世破落了,也不可能嫁给我这样一个武夫。嘿!但是她一直看不起我。嘿!她从来都不曾说过这种话,但是我知道,她一直都看不起我。她非得让你读书,让你学画,让你以后可以不在走你父亲我这条老路,让你可以平步青云,可以封侯拜相。嘿嘿!可是你瞧瞧,啧,不管怎么说,你现在的确是名满京都了,不是么?你那死去的娘亲,想必真的可以瞑目了,不是么?”
何君昊愤怒了。
他彻底愤怒了。
即便是在面对楚风的时候,即便是他手中握着匕首,直挺挺向着楚风胸口刺进去的时候,何君昊都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愤怒。
他的双手在颤抖,他的双脚在颤抖,他全身的肌肉,甚至他的每一滴血液,每一丝灵魂,都在此时此刻因为愤怒而颤抖起来。
何君昊低吼着冲上前,隔着生锈的铁栅栏抓住了他父亲的衣领,愤怒的情绪已经贯彻进了他的每一寸肌肤,他嘶吼着,露出牙齿,仿佛想要将他的父亲一寸寸的咬碎,吞入腹中。
何计看着他的儿子,看着他终于流露出自己血统里应有的模样,再度笑了起来。
笑声最初只是低沉的、压抑在喉咙中的,而后随着情绪的攀升不断加大,最终变成了近乎嚣张的哈哈大笑。
笑声在阴暗潮湿的牢房中酿成了回声,远处监牢中的犯人们百无聊赖,用更加诡异的笑声应和着,又或者,这只是一些从遥远角落中传出的回声。
何计抬起右手,轻轻的抓住何君昊的手腕,拧断。
凄惨的叫声盖过了笑声,形成一种十分奇特的交响曲。
何君昊捂着自己断掉的右手腕,双膝跪地,浑身剧烈的颤抖着。
“真是可怜啊。”何计讥讽的笑了笑,从怀中拿出钥匙,打开了何君昊的牢门。
何君昊愣了愣,即便在疼痛入了骨髓的侵扰下,他依旧意识到了什么。
“你的罪责基本已经定了,秋后问斩,如果你现在还躲在这里的话,大概就在画院的科举放榜的那几日,你就会被斩首示众。一面是楚风的飞黄腾达、金榜题名,另外一面是你的血溅长街、身首异处,这的确是一个很奇妙的画面,不是么?”
何计的声音不疾不徐,反而有些冷清,仿佛正在说着无关紧要的小事。
“如果真的按照律法来说,你并没有真正伤及楚风的性命,轮不到问斩这样严重的刑罚。但是,这其中有人玩弄了一些小手段……或许,换句话说,那个楚风,是你绝对不应该得罪的人。”
“你伤了楚风,在他胸前划了一刀。所以现在,有人希望在你的脖子上划上一刀。”
“不得不说,一刀换一刀,这或许是一件很划算的事情。”
“但正向我刚才所说的,虽然我不是很想承认,但你的确是老子的儿子。”
何计的声音阴沉了一下,目光也终于看向了脚下的何君昊:“我唯一的儿子。”
“除了我自己。没有人,可以杀我的儿子。”
“所以现在,你的选择其实很简单。”何计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看着自己儿子那张因为强烈痛苦而扭曲的面孔。他的声音依旧冷漠,却带着一种奇妙的诱惑,“要么留在这里,等死,等着看楚风的飞黄腾达。要么跟着我离开,老子从头教教你,到底应该,怎么做人。”
何君昊颤抖的身躯渐渐停歇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的抬起头,略带茫然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杀了自己母亲的父亲。
然后,他站了起来。
沉默而倔强的,向牢门外迈出了一步。
何计再次笑起来,他脸上的笑容太强烈,以至于那道疤痕刺眼的如同鬼魅。
“哦,对了。”何计负着双手,自顾自的往大牢的大门口走去,整个人显得十分闲适,并没有什么越狱者应有的紧张。
“今天是画院的秋闱,我在那边安排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只是很可惜,你无法亲眼见到了。”
何计说。
何君昊沉默着,一直沉默着,跟在何计的身后。
只是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他的双眸里,忍不住划过了一丝光亮。
潮湿墙壁上的火把,将两个人的人影拖拽的极长极长。
两个人的影子在走动之中隐隐约约合到了一处,就像是一个人正在行走。
“我们去哪儿?”
何君昊捂着右手手腕,声音暗哑的询问。
“梁山。”何计嘿笑起来,表情在火把的映照下晦暗不明,“去找一些老朋友。”
而这个时候,距离东京府府衙大牢并不算远的地方,楚风双手接过了这一次秋闱山水科的笔墨纸砚,而后抬头看着考官缓缓展开那张写着考题的绢帛。
绢帛泛着明黄的颜色,在刚刚展开一两个字的时候,楚风便微微一怔,没想到徽宗身为帝王,竟然会亲手用瘦金体写出画院秋闱的考题来。
“‘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诸位考生,请以此为题。”
主考官微微一笑,朗声宣读。
——
好喜欢写这种阴暗的东西,可怎么整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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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秋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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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楼聊引望,杳杳一川平。
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
荒村生断霭,古寺语流莺。
旧业遥清渭,沉思忽自惊。
这是寇准的《春日登楼怀归》,而中间被取做题目的这一句,很明显的,化自韦应物的那一句“野渡无人舟自横”。
韦应物的诗天然带着一种极为冲淡的格调,按照《红楼梦》里薛姐姐的话来说,这叫做“韦苏州之淡雅”。
韦应物是楚风十分喜欢的一位诗家。他的诗句冲淡闲雅,总带着一种淡淡的、让人看不真切的味道,一如西方的印象派油画。
尤其这一句“春潮带雨晚来急”,细细品味,就像是眼前整个画面都被一层雨帘遮蔽了一般,看不清明,又自带一番清雅却不寂寥、素淡却不无味的意境来。
而寇准本人自然也是北宋一代名臣,词工方面不能说是上佳,但与宋代律诗绝句普遍低迷平淡的背景下,他的诗也算是达到了一个很不错的高度。
用这样一句话做题目,不得不说,还是很对楚风口味的。
笔墨纸砚都是画院备下的,不需要考生自己带,这其中的原因,除了单纯的害怕考生作弊之外,自然还有一些其他的道理。
参加画院秋闱的人,虽说都是日常钻研书画的,可毕竟家境不同,能够负担的起的笔墨纸砚也相差甚远。
工具这种东西,在外行人看起来可能不会有太大的区别。可若是真的钻进了内行里,种种文房的价格与质量,那就真的是天壤之别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文房对于楚风这种人来说,自然是最重要的器具。拿着木刀的人,很难打得过扛着ak47的人。在书画这一条道路上,其实是同样的道理的。
大家都知道如今这个时代里,紫毫做的最好的是惠州的苏家,墨条调的最妙的是苏州的郑家。只是他们的东西好,这些东西的价钱也很好。真正能够买得起这些东西的人,实在是寥寥无几的。
也正是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以免有人扛着一把火箭筒来吊打穷苦人家的孩子,画院只好出此下策,最终做出了“文房四宝等物由画院提供”这样的决定。
当然。自然也有很多人是对此决定不舒服的。毕竟笔墨这个东西很像是千年之后人手一个的手机,自己的手机每天握在手里,用起来十分顺手,若是突然换成了其他的型号,即便操作系统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可真正使用起来总是有些别扭的。
而且,作画总要比玩手机这种活儿仔细的多。画什么的东西就应该用什么样的笔,这种对应是完全不同的。所以要求极高。
为了竭力弥补这种事情,画院为每个考生都准备了七根毛笔。大中小号应有尽有,狼毫、紫毫、羊毫各有不同,基本上满足了所有科目考生的需求。
楚风考试的座位还算不错,靠着窗边,清风阵阵,窗外有绿树花香。风物宜人。
他看着外面的景色,心想若是真的能够考入画院的话,以后自己就可以与此情此景为伴,实在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嗅着外面的花香,楚风并不着急动笔。
为了让大家都能够拿出自己应有的实力。考试的时间很长,一直要到日暮时分才会结束。楚风有足够的时间来设计和细细描绘,并不急于一时。
整个山水科的考生大概十四五人,都是五湖四海推举出来的人物,年纪各不相同,从黄发垂髫到白发苍苍,不一而足。
楚风算是其中年轻的一个,但考场中也有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孩子。
这小孩子坐在第一排,当考试的题目刚刚公布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就拿起墨条匆匆的磨墨,而后马不停蹄的潜心画了起来。
桌子对于他来说明显有些高,于是小孩子专注趴在齐胸口高的桌子旁作画的情形,实在有些好笑。
不过楚风并没有笑,他分明从那孩子侧后方的身影里,看出了“志在必得”四个大字。
自古英雄出少年,谁能确定眼前的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孩子,不是什么历史上的知名人物呢?
只可惜现在没有办法上前询问姓名罢了。
楚风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也不着急作画,他便也为自己身前的砚台上加了些水,磨起墨来。
他在看前排的小孩子,更多的人却在看他。
刚刚进门的时候,考官唤出楚风名字的声音实在是太大的些,于是大家这时候纷纷将目光投到了楚风的身上,好奇的打量着这个名声满京华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用四个多时辰来完成一幅盈尺大小的画,的确没有人会着急。
门口站着卫兵,面容整肃,偶尔被考官使唤着倒些茶水之类,轻手轻脚的进进出出。
窗外有熹微蝉鸣,但这毕竟已经是九月份的天气,暑意几乎尽去了,所以蝉鸣的声音也早已低落下来。
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
楚风在心中默默念诵着这句诗,看着墨条在砚台的清水中浸润出细腻的墨汁来,心里思付着,这样的画面,到底是画水墨好呢,还是淡彩好呢……
画院的考试只限制科目,并不限制用色与用笔。从楚风之前所做的那些写意画来看,这个时代的人们还是大多无法接受的,所以这一回考试的画作便集中在了写意画上。
寇准这首诗幻化自韦应物的句子,那种浅淡清丽的诗风,自然不可能用太过浓墨重彩的金碧山水来画。
这些判断,是十分初级的,只要对这首诗的来由有一定了解。在画技上有一定造诣的人,自然可以判断的出。
只是……楚风想着之前傅乐和师兄曾经说过的话,他说,画院考试最好要出奇出新才能取得好的名次……
这道理其实跟后世高考的作文差不多,若是只想混个平均分的话,来一个类似八股的议论文。抓住了那句“凤头豹尾猪肚”的奥妙,再有一笔不会令阅卷老师厌恶的字迹,就已经足够了。
但若是想要拿到真正高分,这种简单的方法当然是不行的,要求新,要求异,而且这新和异不是胡乱来的,要有足够的风采和格调。
画院的考试其实也差不多。
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
楚风一遍又一遍念着这句话。无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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