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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郎这是泛着什么痴,怎么把花鸟画都放到了山水里头?”
严朝奉不知何时进了门,随手拿了楚风刚刚收拾的画卷瞧。
楚风微微一怔。低头去瞧,果然自己手里是几张花鸟,竟稀里糊涂的往山水的柜子里放着。
“想是昨夜没睡好闹得,还好被严大哥你发现了。”楚风笑着挠了挠头。
“哦?”严朝奉蛮喜欢这个干净淳朴的少年郎。这时候也看了一眼掌柜的房间,笑眯眯的问道,“是因为没睡好么?恐怕不一定吧。听说东家来了?小娘子没跟着一齐过来?”
楚风很实在的摇了摇头:“范娘子病了,肯定来不了的。”
“哈!有人缠绵病榻,有人辗转反侧。哎!年轻就是好啊!”严朝奉调侃道。
楚风哪里听不出严朝奉话里的意思,倒也并不觉得如何羞愧。只笑道:“严大哥何必笑我。只是这范娘子到底是什么病症,如此难治么?”
提起这事情,严朝奉也不免微微叹息,摇头道:“真正说是什么病症也很难断的,只是听说范娘子是早产,生下来的时候只有四斤多,勉强活了下来而已。先天不足,从小身子骨就不好,虽然东家一直四处寻医问药,但收效甚微。真正有什么大毛病倒也说不上,但风寒、头痛这些毛病几乎是常年不断的。哎!也是可怜了这玉一般的人物。”
楚风在一旁听着,心想,这应该就是免疫力低下了。以前班级里的同学也有这样的人,瘦弱的不行,真正是风一吹就倒的,一年当中得有大半年是在感冒中度过的。后来家里让他练了跆拳道,慢慢的身体好了不少。
这范娘子的病症……也不知能不能依靠多运动缓解一些呢。
模模糊糊的想着,楚风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摆弄着画卷。
严朝奉在一旁看的好笑,推了他一把,笑道:“你这么喜欢人家,就没让陆老先生给你做主,提个亲么?”
这话让楚风吓了一跳,他还从未想过娶妻生子的事情,严朝奉这样提起来,实在有些突然。
好在严朝奉自己自问自答道:“也是,你现在也只是一个朝奉,想要娶东家的小娘子实在困难了些。好在你也是要考画院秋闱的,如果到时候真的中了,做了宫廷待诏,再向东家提亲那就是门当户对的事情了……”
楚风听着,心绪微乱,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回答些什么。
好在这个时候,掌柜的房门突然被推开,黄掌柜一脸怒气的甩袖而出,房门撞到了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老黄,你给我回来!”
范阳明追了出来,走到门口停下。他背着手,脸上也满是严肃与隐隐的怒火。他看着黄掌柜离开的方向,低吼道:“你给我弄清楚!这家书画行姓的是范,而不是黄!”
黄掌柜闻言停下了脚步,却不回头,只抬头看了一眼碧蓝的天空,淡淡道:“如果东家真执意如此的话,在下也只好回家种田了。”
“老黄!你这是在逼我!”范阳明追上两步,眉头紧皱,“那你且告诉我,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黄掌柜半转过身子来,神色淡淡道,“但规矩是规矩,道义是道义。我一直把东家您看作是文人,而不是生意人。如今看来,大概之前一直看错了。东家,您另请高明罢!”
说罢,黄掌柜果真头也不回的走了。范阳明又唤了他两声,不曾得到什么回复,最终也气哼哼的扫了一眼周遭的众人,气势汹汹的离开。只留下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众人。
“呃,这是……怎么了?”楚风有些无语,这算是怎么一回事,领导意见不合吵架?
“你问我,我问谁去。”严朝奉摇了摇头,又好事的叫来另外一位朝奉,问道,“老张,方才是怎么一回事,你可知道?”
“我跟你们说,你们可别在外面乱嚼舌头。之前不是丢了一船的字画,损失终究是不小的。杭州城那边的流水有点吃不住了,估计是东家寻么出了什么解决的办法,但是咱们掌柜的不同意。”这姓张的朝奉神神秘秘的道。
“竟然有这等事!”严朝奉自然之道楚风与那一船字画的关系,这时候忍不住看了楚风一眼。
“是啊,我也是隐约听账房那边说的……哎!要是真撑不住的话,咱们也得早早的谋求一下出路了。好在东京城这地方书画行多,老严,别人不说,以你的名头这种事情总是不必操心的……”(。)xh:。126。81。50
第四十一章 小楼明月镇长闲()
“老严,别人不说,以你的名头这种事情总是不必操心的……”
“休要乱说话,我还没有背出东家的意思。”严朝奉紧皱着眉头,呵斥了一句,又抬眼看了下楚风。
对面的张朝奉忽然想起楚风与东家的亲密关系,一时忽然明白了自己话语里的漏洞,连忙笑道:“哈哈!不过是几句玩笑话罢了。咱们东家经营这书画行也是快要百年的根基了,哪里是这样容易就会被撼动的!咱们在这里说这些也是没事儿嚼嚼舌头根子罢了,笑话而已,做不得真的,哈哈!”
张朝奉打了个哈哈,冲着楚风二人拱了拱手:“我那边还有些事情,先去忙了。告辞,告辞。”
几乎是逃一样的溜走了,楚风看着张朝奉的背影,想着他所说的那一番话,恐怕不无道理的。
楚风并不是逃避责任的人,不管怎么说,当时那一船书画丢失的时候,他自己也在船上,总觉得这件事情他不可能拍拍屁股就说与自己毫无干系的。
且不说范秋白与自己的情分,之后东家让自己来店中做朝奉,以自己现在这个年纪,这事情本身就已经是很大的面子了。
如果范家真的出了什么问题,自己能够帮助的话,一定会帮一帮的。
只是,应该怎么帮呢……
“楚郎,你也莫要想太多。”严朝奉看着陷入深思的楚风,微微叹息,“老张最起码有一句话说的不错,这范氏书画行也是将近百年的根基了,风风雨雨大风大浪的什么没有见过,也不至于因为一船的书画就遭殃的。具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咱们现在也只是猜测而已。老张的话,做不得真的。”
楚风闻言点了点头,刚要说些什么,却见一个前厅的小仆慌慌张张的赶了过来。
“楚朝奉!楚朝奉!”见到楚风站在这里。小仆如蒙大赦,连忙冲了过来,“那位马公公来了,正在前厅。点了名要找你!我原本想要去请掌柜的,可是完全找不到掌柜的影儿……”
“莫急。”楚风微微一笑,“掌柜的刚出去了,这位马公公昨日商量好要来的,不用怕。”
小仆不过十三四的年纪。这时候见到楚风云淡风轻的样子,也跟着松下一口气来,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吓死我了。掌柜的不在,前厅的管事方才也刚走了。我还从没自己接待过那样身份的人物,好在有楚朝奉在呢!”
楚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着对身旁的严朝奉告罪:“严大哥……”
“楚郎自去忙。”严朝奉点了点头,赞叹着笑道,“这人啊,到底还是要看运气。怎么那贵人一眼就看中了你,我老严在这里也算是当值了快二十年了。就没遇见过这样的好事情!哈哈!看来样貌俊美就是吃香啊!”
“严大哥何必打趣我!”楚风笑着摇了摇头,与那小仆一同往前厅去了。
转过回廊从侧边门入前厅,一撩门帘,楚风就瞧见了正背对着自己看墙上书画的马公公。
马公公身旁跟了四名护卫,便衣佩刀,只往那里一站,就惹得其他的客人们都远远的避开了。
“马公公,真是抱歉。我们掌柜的有事情出去了,小仆难免怠慢了些。”楚风走上前去施礼,笑着道。“咱们楼上说话?”
“若是今日无事的话,老奴定要与楚郎君共饮几杯的。”马公公一见到楚风,脸上便堆上了笑意,往前迎了几步。握住了楚风的手,殷殷切切的笑道,“不过老奴是个劳苦命,一刻都不得闲。把这些说好的东西送到你这里之后,还得往北城那头去一趟,就不能与楚郎君把盏了。”
说罢。马公公笑着向身后的侍卫挥了挥手,侍卫端着一包东西走了上来。
马公公亲自解开那小包裹,道:“依照着我家阿郎的吩咐,这是蔡襄誊写的《千字文》,还有昨日的谢礼六十贯钱。六十贯钱拿着不免费事,我折了官银,都在这里了,楚郎君清点一下罢!”
有蔡襄的《千字文》,楚风是十分欣喜的,面有喜色,立时拿起书卷展开来瞧,爱不释手。
马公公看着楚风这番模样,不免失笑,道:“看得出来,楚郎君才是真正的爱书画之人,与那些附庸风雅之辈截然不同的。”
楚风看着那布包里的钱财,心中一动,连忙道:“我有这蔡襄的手书就已经足够了,这些钱……想必马公公也是看不上眼的,但这炎炎夏日的,跟您来的几位大哥也着实不容易,让大哥们留着喝酒罢!”
楚风现在吃喝不愁,又不去那些风月宝地销金窟之类的地方,还真不知道要这么多钱干嘛,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只是他这一手实在生硬了些,好在楚风一张面皮长得诚恳,倒也不会让人觉得多么不舒服。
马公公闻言呵呵一笑,并不敢收,只笑道:“楚郎君,这是我家阿郎亲点要送给你的东西,我们做下人的怎么敢拿?就算是不要这样老脸,也还得顾忌着自己的小命不是!楚郎君若是真的心疼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改明儿陪我们吃个酒,给我们说到说到这些书画呀、水墨呀之类的雅事,便算是给我们面子,让我们长见识啦!”
“马公公这话真是太过谦逊了。贵人那样的画技,哎,这书画行里很少有画卷能够比得上的。我这点眼界,哪里敢跟马公公您拼眼光呢。”楚风忆起昨夜见到的种种,由衷赞叹了一声,又看了看那六十贯钱,双手接过了,点头道,“那就真的多谢诸位了,改日定请大家吃酒的。”
在樊楼打个茶围就要二十贯钱,这六十贯对于他们来说,恐怕真的不算什么。
“那就先行谢过楚郎君了。告辞。”马公公微微而笑,带着护卫们离开。
“对了,马公公,”楚风忽然想起了什么,将一封信笺双手交到了对方手中,“昨夜的那半首《踏莎行》,我回来之后想起了下半阙。写在上头了。如果贵人不嫌荒唐的话,但请一观。”
马公公闻言,将那信笺接了,笑道:“我家阿郎昨天夜里还一直念叨着这首词。‘错教双鬓受东风,看吹绿影成丝早’。呵!这样精妙的句子,到底应该用什么样的辞藻来应和呢?”
见马公公并不敢直接拆开那信笺来瞧,楚风便笑道:“无外乎‘小楼明月镇长闲,人生何事缁尘老’罢了。”
马公公听罢。细细品味了片刻,叹息一声,拍了拍楚风的肩膀,转身去了。
楚风将马公公送到门口,看着他登上那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迤逦入得一片繁华当中。
从繁华中来,到繁华中去。
对于很多人来,这或许就是他们的宿命了。
……
……
在范氏书画行中做朝奉,实际上真正需要做的工作并不多。
端茶倒水是小仆的工作,招待客人那是知客的活计,朝奉要比他们都高上一等的。若非重要的事情,一般前厅的问题都不太可能劳烦到他们的头上。
对于朝奉来说,最多的工作就在于鉴定二字。
身为东京城中数一数二的书画行,很多文人墨客需要换些钱财的时候,首选的地方就是这里。
范氏的书画行一直都留下了不错的名声,没有什么店大欺客的过往,也没有什么打压价格的嫌疑,只是十分规矩友善的对待这些前来售卖书画的人。
圈子里的人甚至隐约以范氏书画行的价格为标准的,自己的书画能够在这里卖上什么样的价格,就代表了自己身处的一定地位。
范氏书画行在整个东京城书画界的地位。可见一斑。
能够在这样的地方做朝奉,对于楚风来说,的确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他跟着严朝奉学了一个月的东西,如今已经大概能够认清种种品类书画的价格。至于鉴赏的眼光,楚风在这方面一直是很不错。
毕竟后世的东西在脑子里,眼界摆在那里,学习起这些东西来倒也是游刃有余。
只是店中有一些窍门之类的东西,比方说如何从墨色上断定新旧,从纸张上判断真伪。这种知识,就需要楚风一点点的学习、吸纳了。
真假新旧,每次接触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楚风都不免想起那位杭州城的李良辰。那种揭了二层的手段对于她来说,不知是什么样的层次……
毕竟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物,如果可能的话,最好还是在方腊作乱之前能够让她也离开杭州。只是,自己连刘正卿那小子都劝说不动的,想要劝说一个与自己并没有太多交集的人,岂不是更加困难了?
自嘲一笑,楚风趁着下午无事,给刘正卿写了一封信,说了说近日以来的琐事,并再次邀他尽早来东京城居住。
事情肯定是要慢慢来,刘正卿最起码要等到府试通过之后再来京的。楚风倒也不急一时,只是一有功夫就在信笺中渗透这种想法。每次写完之后,也不免觉得自己有些婆婆妈妈,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毕竟是涉及到朋友身家性命的大事情,再怎么重复也是必要的事情了。
刘正平那边的信笺倒也来往了几次,看起来杭州城的灾情已经逐渐平息,之前出的那些主意,大概多多少少起到了一些效果的。
上次刘正平的信上说,知州大人和府事大人似乎得到了不少的奖评,都是说他们救灾有方之类之类的。而杭州城一些发动民众协同救灾的办法,也被其他的地方吸收采纳了回去,如今正在江左之地不断的推广着,看起来效果很不错。
这些方法也不仅仅是楚风所提到的那些,后来,衙门里的人也渐渐想到了一些更好的方法。比方说救灾捐赠突出的人家,直接由官府出面免除一年的苛捐杂税;捐赠了多少钱粮的人家,可以由人在县志里记述,歌功颂德一番……种种细碎的办法,不一而足,但很明显,要比楚风最初想到的那些办法更加好,也更加贴合实际的。
只是看刘正平话里话外的意思,多少有些不忿的情绪蕴藏在其中。大概的意思是说,这些方法最初都是楚风想到的,可如今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却完全没有楚风的份儿不说,甚至大家都不知道他在其中曾经做出的贡献。
刘正平正在为楚风抱不平。
楚风见状也只是笑。他最开始弄出这些主意来,原本就没有什么邀功的意思,只是在后世安宁闲适的世界里习惯了,看不得眼前那些灾民受苦罢了。
至于悲天悯人的情怀,楚风毕竟处于这个年纪,又是搞艺术的,多多少少有一些,但是并不重。
如果真正是那种以天下为己任的人物的话,楚风现在需要做的,或许是只手挽天倾,想方设法的挽救一下这北宋的颓败之势罢。
但是楚风自问没有那种想法,即便稍微有一些心思,他也没有那种能力。
如果来的早一些,比方说徽宗刚刚登基的那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