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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镇的酸梅汤被端上了桌,渗着水珠的碗,在这样的气候里冒着丝丝的凉气,单单看着就让人觉得口舌生津,浑身舒坦了。
文端先生下意识的就要去端,手都已经伸到了桌子上,却又不免想起了楚风方才所说的那句话,于是轻咳一声,假装伸手捋须,任那冰津津的酸梅汤稍微缓一缓寒意。
楚风哪里看不到先生这小动作,忍不住低了头,偷偷的笑。
专门在酒肆茶寮卖唱的少女凑上前来,怯怯的问一句要不要听曲子。
文端先生微笑着点头,点了一首《青玉案》。
那少女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称之为“少女”都有些牵强的,弱不禁风的模样,看起来让人顿生怜惜之感。
听到文端先生准许她唱曲子,女孩儿怯生生的面孔立刻绽放出笑容来。她身后跟随着的中年男子也连忙对文端先生和楚风道谢,又展开了手中的小马扎,让女孩儿坐下。
女孩儿抱着琵琶坐在前,中年男子拿了一根洞箫在后站立,转轴拨弦略微调音之后,略显稚嫩的嗓音伴随着琵琶声响起,正是一曲《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歌声涩涩的混杂在千年的热闹与繁华当中,文端先生微闭了眼睛倾听,手里似有似无的打着拍子。
夜风吹过,夏风自然没有寒意,反而带着一丝暖意,虽然不够爽涞,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酒香扑鼻,可配丝竹。
楚风听着少女的歌声,心想果然是去那杭州城的琴操姑娘甚远的,他虽然不是很懂,但好坏总能听得出来。
只是这一首词曲,与如今的场景着实相配。
但没有蛾儿雪柳黄金缕,也没有众里寻他千百度,到底有些怅然了。
“很不错,有些意思。”
一曲唱罢,少女连忙起身,盈盈一拜。那一双仿佛糅杂着春水的目光怯生生的看向文端先生,里面又带了些殷殷期盼的光芒。
文端先生微笑着赞了一句,从怀中摸出七八个铜子儿来,递到那少女手中。
少女顿时喜笑颜开,与身后的中年男子一起,千恩万谢的去了。
“冬月里,这梅家酒肆里的煎夹子最为出名,只可惜如今是夏日。想吃也吃不到了。”文端先生撵了一颗花生放入嘴中,“这些女孩儿的生意倒也愈发难做了,白日里那些大的酒楼都不让他们进的,只能晚上在这夜市中卖唱。卖唱卖到三更。转过白天除了练曲子、练琴之外,往往还要做一些女红来补贴家用。哎,都是些苦命的孩子。”
楚风闻言,也不免微微叹息,点头道:“好在有先生这样的善人在。”
文端先生笑道:“不过是顺便听个曲而已。倒也说不上什么善恶的。而且老夫花的是你的钱,你竟不心疼么?”
“先生何必笑我。”楚风笑道,“我在陆氏书画行一共也未曾卖过多少画作,之后即便有一些润笔,也多是用各类物什代替的。要是真的只靠我赚的那些钱,怕是咱们几个人的吃喝都不够用的。”
“哈哈!楚郎何必太过谦逊。若不是咱们离开了杭州城,你的名声也是一直如日中天的在往上走,再加上你的画作技艺不断提升,润笔当然也会水涨船高的。到时候恐怕一时‘洛阳纸贵’,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楚风无奈的摊了摊手。苦笑:“先生莫要拿我取乐了。”
“倒也不是完全的玩笑话,如今在东京城里,其实慢慢养名也是一件不错的选择。当然,这个地方与杭州不同,集结了天下间的英豪的,想要搏出几分名声并不容易。楚郎,路漫漫其修远兮!”文端先生道。
“呵呵,真是乡下来的土豹子。不过是会拿着笔墨随意涂抹一番,就以为能够在东京汴梁城里闯出名堂来了么?”
这时候,隔壁桌子的声音毫不遮掩的传了过来。
“是啊。管他是杭州还是扬州。即便在那种地界上再怎么数一数二的高手,到了咱们东京城之后,没有一个不是跪着走路的。到底是小地方来的家伙,没有什么见识。只是有一点小手段就以为自己手眼通天了。”
对话的是两个衣冠楚楚的年轻人,其中一人手握折扇,行止间倒也风雅。另外一位天生笑面,两只眼睛一直笑眯眯的,可说出的话来却颇有些冷硬的刀锋了。
他们二人之间谈笑,倒也没有特意面对文端先生与楚风这一桌。可是也同样没有压低音量,于是话语原原本本的传进了二人的耳中。
楚风自然听到了,微微一笑,只作不闻。
他不是“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江湖豪杰,当然不会因为别人的两句话就站出来痛扁他们一顿。
而且丹青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拿来比试的。就算是真的站起来又有什么用呢?互相争吵一番,互不相让,最后弄得不欢而散甚至殃及旁人,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十分无聊的事情。楚风不会去做。
丹青不是比武,不可能当场动笔分个高下的。毕竟艺术这种东西,一来是除非真的境界相差甚远,否则很难分出高下之别。二来,也是因为裁判难寻了。
没有办法比试的干净利落,最终的结果,十有**会演变成一场没有胜负的争执。既然如此,哪又何必为之?
楚风微微一笑,夹了一块肉脯放入嘴中,细细的咀嚼着,倒也有滋有味。
文端先生在对面一直看着他的表情,这时候发现楚风在整个过程当中,竟然没有体现出半点的愠怒之意,十分满意,笑道:“人不知而不愠,楚郎颇有君子之风。”
“这一句是万万不敢当的。”楚风笑着推辞。
“呵!互相溜须拍马么!二位如此谈笑风生,可内容却又不免令人咋舌!我萧万言真是万分佩服!要是二位真的这样自信,不如……”
旁边桌子的人终于隐忍不住,手握折扇的郎君站起身来,回头,冷笑一声。
可是,嘲讽的话语,却在他回首看清了文端先生的面容之后,戛然而止了。
文端先生也略微抬头,看着对面那少年的面容,微微惊异,却又转而微笑起来。
“陆、陆……陆伯父……小侄、小侄不知……”
这位折扇郎君顿时面红耳赤,几乎无地自容了。他连忙冲着文端先生躬身一揖到地,结结巴巴的赔罪道:“小侄不知后面坐得是陆伯父,所以才口出狂言。我、小侄我并不是……”
“万言不必拘礼,不过是几句玩笑话,难道我这么大年岁的人了,还会当真么?”文端先生和蔼的笑了笑,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头道:“似乎比我上次见到的时候又长高了一些,人也愈发俊朗了,颇有乃父之风。”
“不敢当!不敢当!”萧万言闹着大红脸,冲着文端先生作揖不止,“陆伯父什么时候回京的?怎么也不告知一声,家父若是知晓的话,必定会出城百里相迎的!”
“不过是回来闲逛,也没有什么大事,惊扰旁人自然不必。”文端先生微笑道,“这折扇是老夫当年送你那一把?你竟贴身放着么?”
“是!是!当然要贴身放着!”总算是得了个下台阶的机会,萧万言眼睛一亮,连忙道,“上面有陆伯父的两枚闲章呢!去年有人要花两百贯买去,我都没舍得!嘿嘿,不瞒您说,家父都时常羡慕的!”
文端先生笑道:“不过是随意而为,也只有你们父子二人会当做宝贝。是了,差点忘记说……”他指了指对面的楚风,介绍道,“楚郎,这位萧万言,父亲是太学学正。万言,这位楚风,是老夫的徒弟。”
萧万言听到“徒弟”这两个字,眼皮就是一跳,心想自己之前的话实在说的太狠,这时候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两个巴掌才好!
“楚兄,在下萧庭,字万言……方才的话,实在是在下的狂妄自大之语,还望楚兄莫要在意才好!”萧庭心里苦闷,认错却也坦承,这时候大大方方的冲着楚风一揖,爽快道,“楚兄要是有不舒服的地方,直管说出来!我……我应该比楚兄你虚长几岁罢?改日登门赔罪,可好?哦,对了,差点忘记了。这位是我在太学的同窗好友,徐清徐子墨。子墨快来,你不是一直想要见一见文端先生么?今日你可真是鸿运当头了!”
——
这短暂的假期。明天竟然又要上班了@_@(。)
第二十章 徐徐图之()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一杯未进笙歌送,阶下辰牌又报时。”
——《水浒传·第二回》
萧庭与徐清是如何谦卑无地自容的道歉,文端先生与楚风又是如何笑着说误会一场的,自然不必深究。不过是口舌之间的罅隙而已,几句话就可以肃清的问题,自然没有什么追究到底的意义。
前倨后恭虽然可笑些,但楚风在心中也不禁在想,如果自己身处在那样的境地,未必能够做得出这样的事情来。“勇于认错”这四个字,看起来虽然像是给小朋友的建议,可真正细细去想,能够做到的人并不是很多。其中这个“勇”字,果然不是寻常人能够拥有的力量。
“万言,如果老夫没记错的话,你是不是也要参加今科画院的考试?”
四人的谈话进行到了尾声,文端先生忽然想起这一茬来。
“是,难为陆伯父还记着这等小事。”萧庭嘿笑着挠了挠头,“陆伯父是知道的,我读书是不成的,只能在丹青上稍微研究研究。不过功底还是那副模样,家严逼着去考,我便硬着头皮去试试,真正中第是不大可能了……”
“万言倒也不必太过谦逊了。你的画早年间我也是见过的,颇有大家风范……我这徒弟楚风,虽说是跟着我学纂刻,但今年也是要试一试考画院的,你们二人倒也可以交流一番,互通有无。”
萧庭听了,心底不免又是一紧,但长辈面前只好唯唯应下。
四人又说了一阵子话,文端先生问了萧庭家中住址是否改变,说改日便去登门拜访。萧庭哪里敢托大,恭敬的问了文端先生现在下榻的地方,说是回去立刻告诉父亲知晓。于是互相细细的问了,这才告辞散去。
“万言这孩子性情托大些,但本质还是很好的。他一直师从于太学的画师。走的应该是院体画的脉络,你与他互相探讨探讨,应该是有些好处的。”
那二人离开之后,文端先生对楚风嘱咐着:“在这东京城里。我倒也不怕你随意得罪人。以你这个性子,怕是也不会做出找茬的举动来,头上举了免战牌的,这样很好。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样却也有一个劣势。就是成名恐怕要困难很多。世人喜欢的是风雅韵事,有波澜起伏的最好。颠张醉素,可见一斑。之前在杭州城里,你这名气是依靠着刘正卿与大人们的推举才逐步走上去的,不过在东京这等地方,更要困难许多了。”
楚风听着,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心里依旧有些不解,问道:“先生,我少不得问一句。难不成画院的考试。还要依据着考生在民间的名气来取舍么?”
文端先生捋须笑道:“虽不尽然,但若是说半分关系没有,也是不大可能的。”
老先生摇了摇头,接着道:“画院的考试与寻常科举不同,是不糊名的,所以……你自然也明白,画作这种东西,好坏高低其实很难说的清楚。一旦画作的高低上混沌了起来,真正能够拥有的评判标准,自然就变成了画者的名声……换句话说。画院毕竟是皇家的画院,也是希望能够网罗天下英才的。要是在世俗间名气冲天的人都进不去的话,世间舆论难平。“
“原来如此……”楚风点了点头,却又不免讪讪一笑。“不过先生您说的很对,在这方面,我恐怕很难成什么气候了。”
文端先生微微一笑:“养名之事自然不能急于一时,徐徐图之可也。”
……
……
二人从夜市归家,拍门,老张连忙来迎。
“程先生还在屋里作画。看样子不到清晨是不会睡觉了。阿郎,您要不要再用些夜宵再睡?”老张笑着问道。
“不必,我稍微洗漱一番便好。楚郎,你也自去方便罢!”文端先生笑道,“明天一早你还要去范家的书画行点卯,第一天走马上任,莫要迟了才好。”
因为路上种种缘故,范氏书画行的东家范秉承,也就是范秋白的父亲,许诺了楚风一个店里朝奉的职务。
这职务明面上的意思,是范秉承知晓了楚风在书画一道上的能力,想要依托着帮帮店里。而暗里自然也不免有些奉承文端先生、程源先生的意思,当然,这也就不必多说了。
有工作送上门来,楚风自然是无不应允的,更何况是在范氏书画行里打工。即便是杭州城那样一家分店,楚风也在其中看过了许许多多的名家名作,东京城里的总店手中会有什么样的藏品,那真是楚风摩拳擦掌想要见到的东西。
“对了,楚郎君,差点忘记说。下午范家人送来一封尺牍来,说是给楚郎君您的,大概是不知道咱们现在的住处,就先行往范氏书画行寄去了。我瞧是从杭州城里来的,已经放到了楚郎君你的房间里。”老张又道。
楚风闻言道了声谢,又与文端先生道了声晚安,便自行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当中。
如今他们所住的地方,是一个两进的院子。听说早年间是文端先生的家产,他不在京师为官后便闲置下来。倒也并未转租出去,只是偶尔家族中有人来京城办事或者路过的话,便会在这个院子里歇上一歇。
两进院子住五个人,倒也算得上宽敞。
文端先生在主卧住了,程源先生住西厢,楚风住了东厢,老张和小六子在外院的一间房里睡下,也算是互不打扰,来往也十分方便。
楚风步入内院,只见西厢的房里果然亮着灯,小六子坐在西厢门口的台阶上撑着脑袋,借着那窗子渗透出的亮意在台阶上鼓弄着什么。见到楚风走进来,小六子吓了一跳似的,连忙将那东西收了,一双眼睛瞪贼似的瞪着他。
模模糊糊的楚风并没有看清,却觉得似乎是一个小册子之类的东西,于是嘻嘻一笑,走上前去:“什么宝贝?让我也瞧瞧?”
“不给!”小六子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表情仿佛护食的猫儿。只是不知为何,即便是在这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竟然也渐渐的逼出了羞红的色彩。
楚风心下好笑,起身煞有介事的道:“小小年纪,竟然就看上少儿不宜的东西了?啧啧,虽然孔子有言。食色性也,可是你这个年纪也太小了些……”
“才不是春、宫!”小六子忍不住爆出一句来,却又忽然发觉自己嗓门儿太大,便连忙住了嘴。
老张端了热水进院子,往文端先生的房里拿。
程源先生的屋子里传出几声轻咳。夜风悠悠荡荡,吹得半开的窗子轻晃,发出低低的声音。
小六子闹着一张大红脸,偷偷把那小册子往怀里深处塞了塞,起身去帮张大哥抬热水去了。
“哈哈!”楚风一笑,也不再逗他,转身回房。
他心里倒也不由得寻思着,自己来到这个年代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可是却从未见过真正的春、宫画。在这方面,楚风了解的虽然不是很多。但他的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