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微弱的知了声时不时的鸣叫,又突然的暗淡下去,仿佛预示着夏日的逼近。
房内的窗子已经关上了,只是偶尔风动时分,也会将窗棂吹得轻晃,发出一阵轻响。这个时候,油灯的火焰可能也会晃动一番,墙上的人影便也跟着摇曳着,映出几分缥缈与虚无来。
静夜长长秉烛游,促膝长谈也是一种乐趣了。
“那位刘正宏刘大人若是不说的话,我也有些忘了,还有这样一档子事情。老夫记着,在官家登基初年的时候,曾经有一次天下画师的****,应昭者三千余人,当时也是一番盛况。之后的几年,偶尔也会选画师入画院,但规模上就小了很多。依照着刘大人的意思,应该是官家想要再次选人了。”
文端先生回忆着往事,点了点头:“当年张择端、王希孟等人,都是那一年选进去的,官家亲自调、教、斧正,才有了他们如今的成就。不得不说,千古以降,能够在书画上达到如此境界的帝王,官家恐怕是第一个。”
“那是自然。”楚风立刻应和,心里想着,宋徽宗在艺术上的造诣,哪里仅仅是前无古人,早已达到后无来者的地步了。
文端先生接着道:“所以,能够入选进宣和画院的画师,可以说,都是有过人之才的。据说,画院的考试,往往是官家自己筛选判别,能够入得官家青眼的人才会被选中。对于众画师来说,这不单单是一种荣耀,也是一种赏识与肯定了,所以学画之人,都以此为荣,甚至以此为目标的。”
“先生的意思是,除了类似刘大人这样在地方筛选之外,想要入院还是需要接受考试的?”楚风问道。
“没错,刘大人的筛选只是第一步。这个所谓的同乡试出身,其实就是他单方面肯定了你在丹青上的功力,觉得你进入画院有一搏的机会了。如果老夫所记不错的话,画院的考试应该是在秋天举行,到时候如同科举一般,你的能力到底如何,自有公论。”
楚风心想,这其实与后世的艺考也差不多了。各个学校招生考试的时候都可以去参加,但是之后也同样要参与寻常的高考文化课,指定一个分数线出来。双重的筛选,才能最终确定下名额来。只是画院的考试更像是一种两层的筛选,而第一层这种“同乡试出身”,大抵所基于的,就是主考官对考生的熟悉程度了。
如果不是刘正宏刘大人与自己的程源师父相熟的话,这件事情恐怕落不到自己身上的。
文端先生看着他的表情,仿佛猜出了他的所思所想,笑道:“你也不必估计太多,所谓画作的好坏高下,说句实话,笔力到达一定程度之后,外行人是很难区分的。我本身就不是丹青的内行人,那位刘正宏刘大人也是一样的。科举主考官这个职衔,老夫也曾经做过,只是当时并没有朝廷下令选拔画师而已。不过设身处地的去想,即便是真的要选,也只能根据当地丹青界的名声、风评种种去选择了。杭州一地虽然是人杰地灵,但真正有名的大画家,除了程源之外,的确是寥寥无几的。你前些日子刚刚在水墨会上捧出了几分名气,又是程源的徒弟,即便刘正宏大人与程源并无交情,他也会优先考虑你的。所以,不必太过在意。再说,你对丹青的热络,老夫也是看在眼中的。这样好的机会,想必你也是求之不得的,又何必瞻前顾后考虑太多。少年人啊,关键就是想到什么了就去做,大抵这样才能不浪费这青春年华了。”
楚风笑着应了,又想起其他事情来:“先生,如果真的去画院做画师的话,平素都要做一些什么事情呢?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都是在画院完成的吧?如果我这种资质平平的人去了,也可以这样随意作画么?”
“作画可以,但是否随意,说实话,老夫并没有经历过,只能说说耳闻而已。”文端先生道,“按道理来说,画院画师们的首要任务,就是为各位王公贵族们作画,这其中最多的便是画像了。但京城里的贵人虽然多,可也已经有数,谁也不可能天天画像的,所以这只是其中的一件小事。另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为名画做副本。许多书画到得今天,都已经流传数百载,甚至很多很多都失传了。画院也是打理皇家丹青收藏的重地,当然,保存、装裱等事有专人处理,不过丹青书法这种东西历来都是孤本,一旦有了什么损坏丢失,那就不单单是咱们这一代人的伤痛,也是后人的悲哀了。所以,画师们要尽可能的被为名画做副本,尽可能的去保存原作的面貌,以便留存。”
楚风闻言恍然,点头道:“我明白了,就是类似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集序》,唐朝时宫廷流传下来的摹本甚多,冯承素的神龙本、欧阳询的定武本,相传都是当年唐高宗命令他们临摹的,于是咱们现在,才能够在真迹失传的情况下,从各类摹本中一窥真迹的容颜了。”
“的确如此。”文端先生捋须颔首,“虽然不够真实,但总要比完全没有好一些。而且每个人的摹本特点不同,也能从中散发出不同的美感来,这也就是摹本的意义了。”
楚风心道:如今这个年代,无法影印也没有照片,找大家来临摹保存,这已经是能够做到的最好的事情了。说道理,还是科技才是真正的好东西,若是照片技术早一点诞生出来,《宣和画谱》上的种种画作,也无须后世人再从字里行间来猜测意yin了。
一念至此,楚风不禁微微一怔,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先生,那画院除了为达官贵人们作画,为名画做摹本之外,是不是还需要帮着整理宫中的丹青藏品呢?”
“这是自然的。”文端先生笑道,“官家甚爱丹青,在这方面是十分肯下功夫的,所以宫中的丹青藏品数量很多,这么多的东西,自然是要有人整理的。你说的不错。”
楚风点头道:“这样说来,画院的画师们主要做三件事,作画、作摹本、整理画作。”
“楚郎所言甚是。”文端先生笑着点头,“这些事情在其他人看起来或许有些无趣,但是对于楚郎你来说,恐怕是极有吸引力的事情了。”
楚风闻言也笑:“先生知道我的,我这辈子没有什么太大的豪情壮志,只是想要遍览名家丹青,自己也画出几幅能够入眼的画作罢了。”
文端先生大笑道:“‘遍览名家丹青’,单单是这一点,已经是常人做不到的壮志了。至于画几幅能够入眼的画,楚郎又何必谦逊,以你的资质,若是细细学习、穷究其中道理,终究有一日,也是能够入得大家之列的。”
楚风自然不敢当,他想着张择端,想着王希孟,总觉得自己与他们相比不过是纤尘毫末一样的存在,荧星之光,哪里敢与日月争辉呢?成为名留青史的大家之类,他是不敢去想的。只是,如果能够在画院中遍览丹青画卷……这件事情,只是单纯的偷偷的想那样的分毫,就已经足够让楚风心跳加速了。更何况,他还记着自己来到这里之前,老师曾经对他说的那些话……如今的他,已经无法再为老师完成考入美院的梦想,那么,能不能隔着千年的尘埃,代替老师去宣和画院看一看其中的风光呢?
心跳的有些快了,楚风深深的呼吸,却依旧止不住双手在袖子里的微微颤动。
“其实这些事情,你最应该问的人并不是我,而是程源。”文端先生将杯子里最后一口茶水饮尽了,笑着说,“程源才是在丹青上最有造诣的人,而且听你的意思,你那位师兄也是在画院中任职的?这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详细的情形,你应该多问问那位老师。”
提到这句话,楚风不免微微苦笑起来。
“先生,不瞒您说,程源先生那里……其实他早就跟我痛陈过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文端先生微微惊愕。
“呃……”楚风挠头,“类似于,潜心研习丹青的人不应该入画院之类的。”
第九十二章 一江春水一江月()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
如今这个时节,虽然距离七夕尚远,但也不妨少女眼中的夜空里,绽放出些许的情怀来。
琴操早已卸了妆容与华贵的裙衫,只穿着一袭素色的中衫白裙,闲来无事的依靠在轩窗旁,抬头看着水天一统的夜色。
夜色如水,水如夜色。
西湖的缓缓波澜与春、夜的缱绻互相融合中,仿佛浓浓的墨汁在清水中渐渐融化一般,不知何时,再也脱离不开了。
星光洒满了西湖,静谧的让人几乎忘记了呼吸。
琴操打着赤脚,看着外面的美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她想了想,微微咬了咬下唇,下定决心似的,用手臂撑着一掌宽的窗台轻轻一跳,整个人便轻巧的坐到了上头。
不着鞋袜的双脚就那样流落在裙摆的外面,在屋内烛光的映衬下,散出几乎透明的光晕来。
双脚轻摇,淡淡的,不知是什么名字的乡间俚曲被她轻哼出来。
琴操双眼带笑的看着窗外的湖面,伸手将头上的钗头取下,柔软的青丝便这样散落开来。
清风吹过,青丝微扬,裙衫微晃。
贵重的钗头被她随手抛开,比起名贵的珍宝,她更加喜欢的,是窗前的天上与水中的两面星光。
“去岁花开早,踏雪寻梅无。一只春欲放,而今侬身前。敢问天上月,刘郎安在介?”
她唱着家乡的小曲,口音满满的与杭州城不同的软调,俏皮又柔软着,勾的人心里悠悠扬扬的荡着。
并不是唱给谁听,如今她的周围,并没有其他人。她是在唱给自己,缅怀过往的日子,回忆着那些悠长悠长的小巷,以及撑着伞看过的雪梅。
有的时候,她也会想起魏晋时期的6机。6机感慨过“华亭鹤唳讵可闻”,与他相比,自己,到底有何差距。
只是逝去的,终究是逝去了。
她是很坚韧的女子,仿若三千青丝,哪怕看似柔软细腻,可若是想要完全断绝,也总是有些困难的。
一江春水一江月,半点胭脂半点愁。
但这份愁绪也仅仅是太过浅淡的一部分,虽然她的年纪还小,可是她早已看过了太多的世态炎凉。寻觅闲愁颇多无用之处,该活着总要活着,该如何总要如何。
好在即便自己的经历再怎么坎坷跌宕,山间清风不改,一朗明月不变,这,就已经是可以让她展开笑颜的事情了。
吱嘎一声轻响,层峦推门进来,一打眼就瞧见了琴操坐在窗棂上的姿态,不免吓了一跳,连忙回身将房门关了个严严实实。
“我的好姐姐,又不怕着凉了!”层峦嬉笑着上前,塞了一杯热茶在琴操手里,又站在窗前感受了一会儿,觉得外面的确没有什么寒凉了风了,这才稍微放心下来。
层峦毕竟也是跳脱的年纪,看着琴操如此,心中竟然也生出几分羡慕来。眼珠子偷偷的转了转,嘻嘻一笑,索性也脱了鞋袜,灵巧的翻身,同样坐到了窗台上。
窗外就是西湖的水,若是一个不小心,难免两个人就要一头栽到水里去。但青春就是想到什么就去做了,危险与否,有意义与否的,都会被放到一旁。只要当时想要,觉得愉快,就已经足够了。
琴操和层峦互视着笑起来,层峦淘气,赤1uo的小脚丫踩上了琴操的脚背,低声调皮的笑。琴操瞪了她一眼,也豪不吝啬的回敬了一下子,两名少女的嬉笑与打闹,就这样在盈盈几尺的房间里热络起来。
银铃般的笑声轻轻的环绕着,一种春江花月夜般的气氛,在这样小的空间中萦绕如风。
“琴姐姐,我刚才听她们说,自打昨夜《钗头凤》的事情生后,你的名声可是越来越大了。如今那事情全都传开了,不知多少王孙公子想要来饮月舫一睹芳容那!嘻嘻!”层峦笑着道。
这些都是琴操能够猜得到的事情,这时候听层峦如此说着,心底倒也没有太多的想法,激动、惊喜之类的,并没有浮现出来。
琴操过往的名声……不能说是不火,但是在杭州城这种销金蚀骨的地界里,实在有太多各有万千风姿的美人儿萦绕,所以琴操的名声一直到不了顶尖。出名自然是不可否认的,但也只是局限在一定的格局当中,许多人知道她,也只是因为琴操的琴弹的极好而已。
容貌的惊艳在她们这个圈子里,实在是一种十分寻常的事情。更何况,琴操的美丽是温婉的、清丽的,没有那种牡丹的乍眼与倾国倾城,所以一旦将她放到美人儿如云的地方,未必会得到太过关注的目光。
弹琴好听的,真正达到琴操这个水平的,地区是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于是乎,更多的客人们是欣赏她,但真正激赏甚至崇拜之类,就距离的有一些远了。
这个年代的青楼画舫,终究与千年之后不同的。男人们在这里流连并不是单单为了那么一丝原始的欲、望,更多的,是一种欣赏。
怀抱着赏玩的态度去看眼前的美女如云,抱着赞美的心思去观赏种种琴棋弹唱。这种玩味,也终究会渐渐的脱离出男人的圈子,蔓延到男女老少所有人当中。
这就像是每年的元宵、中秋等节日时,太多太多的行会出来弹唱、演出,其中的这些行们,被寻常百姓家的女子欣赏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甚至某一个行演出时化了一种从未见过却十分美艳的妆容后,便会引起整个城市的良家女子们竞相效仿。
行、花魁,这些词语里并没有后世人眼中那样的不堪与下贱,反倒混杂了些千年之后的明星光环在其中了。
琴操在这些人当中是有些名气的,只是在《钗头凤》的事情生之后,随着各路士子们的渲染与种种演绎,不过一日的光阴,已经有太多的人知晓了这件事情。所以琴操的名气,也开始一路向上走去。
如果是画舫中其他的女子,恐怕这时候早已欢呼雀跃了。
但是琴操听着层峦的话,只是淡淡一笑,重新看向了窗外的西湖。
“琴姐姐,出名不好么?”层峦有些不解,眨了眨眼睛问她。
琴操轻笑着回答:“高处不胜寒。再说,我只想安安稳稳的攒一些钱财,为你我二人赎身就好。如今这样一闹,赎身的钱恐怕又要涨了。而且……来找我的人多,要应付的事情就会变得更多。你是知道我的性情的,其实不大喜欢那些往来。”
层峦明白了,伸手拽了拽琴操的衣袖:“琴姐姐你放心吧,层峦也长大了,会帮姐姐应付很多事情的。”
琴操笑了笑,没有回答。心里却不免默默的想着:真是傻孩子呢,姐姐最怕的,就是你会长大啊!这里毕竟是饮月舫,你长大之后,难道妈妈还能任由你一辈子在我身边么……
她这样想着,但这种话,自然不可能对层峦说的。
琴操看了看层峦日渐育起的胸脯,随口道:“这几日咱们这边恐怕要忙乱一些,那位楚郎君,大概也不会太过轻松了。层峦,你帮我记着些,如果得了空,你亲自帮我跑一趟,问一下那幅字画的来历。”
“好!”层峦乖巧的应了,又回忆着昨夜生的种种事情,不觉嘻嘻一笑,“琴姐姐,那位楚郎君长得还真是俊美呢!又有才华,作画又那样的好看。他把琴姐姐你比作兰花,一定也是对姐姐你有好感呢!”
琴操想起楚风那道芝兰玉树般的身影,耳边仿佛又听到了他冷玉相击般的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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