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看错啊,真的是眼前这个小家伙写的……这人才多大,什么偏生能够写出这样风韵的字迹来,实在令人……卢林的心有些乱了,一时竟然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言辞来形容眼前的字迹。
楚风哪里会看不到他的目光,这时候微微一笑:“信手涂鸦,卢兄见笑了。”
“哪里哪里。”卢林忍不住流露出一抹苦笑,“楚郎君真是高才,我们这些人是没有办法相比的。您这笔法……”
“是学蔡君谟的《暑热帖》,写的不好,卢兄当玩笑看罢。”楚风这话说的十分诚恳,毕竟他临习《暑热帖》的时日尚短,许多精髓根本还没有体会到的。
可是这话落在卢林耳中,却变成了另外一种味道。心中苦涩氤氲而出,卢林咂摸半晌,只能换得一声叹息。
他看着那书案上的字迹,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意志消磨。心里原本对楚风的那点嗤之以鼻,也就此烟消云散了,剩下的只是一种高山仰止的敬畏感。
人与人最要命的差距,并不是身份与地位。这种东西尚且可以依靠后天的运势与努力去弥补,可是天分这种事情,却是一生定下的命数,永远不可能改变的……
卢林看着眼前的少年郎,心想以自己的天分,就算再潜心练字二十年,也未必能够有这样的成就的。不甘心之余,又是浓浓的惆怅,堵在心里调和、混杂着,终究终究,与这春风一混,化作一缕烟尘,就此消散了。
第六十三章 隔墙有耳()
卢林所经历的种种心境,楚风自然是不清楚的。
至于天分……卢林觉得楚风的天分已经足以领他高山仰止,可是对于楚风来说,他从来都不认为自己在书法上有什么真正的天分。
这个认知的差距,说句实话,一是从千年的差距而来,正是所谓眼界。第二,却是因为类比的人群不同。
卢林是将楚风与自己资质平庸的寻常人相比拟,可是楚风看的,却是艺术领域的专业人才。
他是从小就决定了要走这条路的,所以眼光放的很高,而所谓天分的差别,自然也是与同类人当中去看。
也就是说,楚风目中所看到的人,都是已经经过了一番筛选的了。后世只要想考艺术院校的,哪一个不是从小就厉兵秣马,甚至很多更是出生于艺术世家的,个中差别与普通大众相比,自然很大。
楚风所谓的资质平平,实在这一类人中资质平平。这就像是在门萨俱乐部里,说自己只是智商中等的……那最起码也是智商130的高人,哪里是寻常人能否比拟的?
当然,这倒也不是楚风多么的托大甚至装叉。他正是十七岁的年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心里想的还是王逸少、张伯英,想要一较高下的还是黄公望、吴道子……
这是最好的年纪,因为前路甚远,谁都不知道梦想到底能不能实现。这是最好的年纪,一把雄心壮志,鸿鹄高瞄,却又不会令人嗤之以鼻。
学就学最好的书画,做就做名留青史的大家……这是少年人才能有的志气,寻常人比不了的。
这样的鸿鹄之志,或许好笑,或许天真,却又是每个少年时代的人都畅想过得东西。只是在大部分人的生命里,最终,都是沈腰潘鬓消磨了……
可是总有那么一小拨人,很少,甚至微乎其微的。他们不但有天分,还懂得坚持,又可以在最正确的事情遇见最正确的事和人。天时、地利、人和,他们占全了,努力了,最终最终,化成一道十万万里挑一的成全。
这样的人并不多,但好在,有。
楚风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年纪,也是无知者无畏的年纪。他还没有认清世界的壁垒,但依旧可以凭借着胸中一股志气,踽踽独行着。
这,大概就是少年独有的热血与美学了……
春花秋月入笔端,风刀霜剑是等闲。
楚风“傻乎乎”的感受着风刀霜剑,却依旧安之若素。照例习字、作画,一天的光阴而已,打发的太过轻易。
画还是之前程源先生让他临习的那一幅,此时如同书帖一般,他只能是默临。
默临却不代表可以简单随意,楚风反而更加专注。他将所以记忆中有些模糊的地方一一记下了,准备回去之后再好生学习、请教。
虽然是青春年少,却也不能将光阴随意消磨。
这期间,卢林偶尔在一旁看着,真是越看越心惊,也是越看越无可奈何,终究只好赞叹几声,顺便遥忆一下自己的青春岁月。
如果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用功读书,现在的下场会不会光彩一些?
这个世界上最吓人的并不是聪明人,而是聪明人还在刻苦的努力……
自己这样的人,却蹉跎了太多的青春年少。
卢林一叹再叹,他看着楚风如此,自己在房中徘徊半晌,竟然也觉得浑身不舒服。终究向楚风借了手书,说是自己也要趁着无事临习学习一番。
楚风听闻卢林向自己借书稿,不禁微微一怔,不免又有些为难。
卢林见状连忙道:“我只是随口一提,楚郎君若是为难,自然不必相借的。这种东西毕竟是传习之密,不能轻易外流的话,我也很能理解……”
“卢兄,我不是这个意思。”楚风摇了摇头,笑着解释,“《暑热帖》我临习的不好,不到火候,若是卢兄直接拿原贴去临习是一回事,拿我的手书去看的话,不免会太过失真了,对卢兄的书道造诣恐怕并没有什么好处。”
楚风想了想,又问道:“卢兄平素学的是什么书体?”
卢林忙道:“哪有什么书体不书体的呢,只是学一些乡野匹夫的字,能让人认识就是了。”
“卢兄若是不吝赐教的话,能不能先随意写几个字,让我欣赏一下?”楚风诚恳道。
“不敢称欣赏的,若是不堪入目的话,楚郎君莫要嘲笑就好。”卢林微惊,心想难道楚风真的对此事如此上心?
当即接过楚风手中的笔,想了想,落笔用规整的楷书写了一篇《郑风·野有蔓草》。
楚风在一旁仔细瞧着,便觉得卢林的字体中正规矩,但隐隐有几分峥嵘之处,虽然说不上好,但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献丑了。”卢林看了看自己的字,又看了看摆在一边的楚风手书,面色就是一红。
楚风笑道:“卢兄真是太过谦虚了。卢兄的字骨气铮然,单是这一点,我就是比不上的。”
他这倒是实话,正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每个人的书法都有几分可取之处的,想要成为大书家,当然要学会博采众长。
可是这话落入卢林耳中,却让他的面色愈发红了。
“卢兄,这样吧。蔡君谟的《暑热帖》虽然很好,但一来是我临习的差距甚大,二来,蔡君谟的字太过秀美了些,似乎不大适合卢兄你。楚风不才,前些日子一直在临习苏东坡的《京酒贴》,虽然临习的也不够好,但看起来比较适合卢兄你来学习。”楚风思付着笑道,“我先写出来,卢兄看一看,若是喜欢的话,便先行拿去随意玩玩。若是真的投缘,倒不妨在乡试之后去我那里一晤。原贴还在家中,虽然不是我的所有物,但若是卢兄有心,偶尔去临习一番还是可以的。”
卢林没有想到,楚风竟然是这样谦和有礼,在这样小事上都为自己设想周到的人,一时竟十分感动,鼻子微酸了。再比较着自己之前的苟且之心,卢林心中又是惭愧自责,又是激叹赞赏,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他们二人却不知道,窗外有耳,正自咬牙启齿。
第六十四章 小人长戚戚()
“什么狗屁的东西!附庸风雅!来到这里做个小小的誊抄而已,真他妈当自己是一代书法名家了么!”
李郎君推开自己卧室的房门,一脚就踹翻了一个竹编的凳子,惊得在旁边无聊饮茶的刘郎君差点跳起来。8。
“这是做什么?听墙角听出这样大的火气来。”刘郎君原本在百无聊赖的看茶百戏,这时候看着刘郎君的模样,不禁皱了皱眉眉头。
李郎君气不过,将方才听到的东西都一股脑的说了,旋即接着骂道:“真是一群厚颜无耻的东西,也不知谁比谁高贵了些?那个什么叫卢林的,狗腿子似的往人家房里钻。钻进去了之后,又他妈伺候祖宗似的伺候着。这回可好,互相吹捧的都快成天上的神仙了!还你来我往的,臭不要脸!当****还******立牌坊,真是不嫌恶心!”
刘郎君听他说的粗鄙,心里也是有几分不喜的。但他走的是周府事的门路,对这个楚风颇有些耳闻,知道周府事对楚风也是颇有些嫌隙的,只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自己不能出头做什么,否则容易得罪大人物。
刘郎君也是聪明人,哪里摸不到周府事的心思,这时候见刘郎君如此,心里早就有了些计较。自己不能动手的,借刀杀人,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吧》。
至于刀么……眼前可不就有一把?
于是心中得意一笑,面上却打了个禁声的手势,皱眉道:“小声些!这里里外外也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你这么高声的嚷嚷,难保那边听不到!”
“听到了又怎么着!他娘的,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知道,别在那你情我愿的演戏,以为别人都是瞎子呢!老子的一双招子还是雪亮雪亮的,跟他妈楼子里奸夫****似的,还在这里假装清高的骗谁呢!”
被这话一激,李郎君的调子又立时拔高了两度。
刘郎君在一旁瞧着,心里不由得暗骂:真是个犯浑的蠢货,满口烟花巷子的污言秽语,还真以为自己是柳三变那等白衣卿相了?
面上却急了,忙上前抓了李郎君的袖子,跺脚道:“我的小祖宗,您可悠着点!就算是对面再怎么不是人,您也寻思寻思这是什么地界!隔壁就是乡试的考场,你这些话要是落进了几位大人的耳,判你一个扰乱乡试的罪名,就算是您那位姑妈也没法子保全你啊!”
李郎君骨子里是个怂货,这时候听着其中厉害,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刘郎君心里暗骂一句,接着“温言相劝”:“咱们何必在明面上与他们那等人置气,好歹想个办法,让几位大人收拾了他们,才算是高妙的招数。﹏吧_·。你说对不对?”
“没错!正是这么个理!”李郎君闻言眼睛一亮,一拍大腿,“也让几位大人擦亮眼睛瞧瞧,那楚风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不过我说刘兄,道理是这个道理,咱们到底应该怎么做呢?”
刘郎君得意一笑,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子运筹帷幄的豪情。
“你方才是不是说,他们在习书作画?”
“正是!”李郎君应道,“那卢林给楚风吹捧的天仙似的。要我说,那卢林要是女人,这时候钻的就不单单是楚风的房,而且还要钻楚风的被窝了!”
刘郎君在心中骂了一声“粗鄙”,接着道:“我有一个法子,咱们如此这般……”
二人附耳密谋,其中种种,只有他们自己听得到了。
“刘兄果然高明!”听到最后,李郎君激动的几乎跳起,眉飞色舞,“这么一来,那楚风必定会撞到几位大人的手上!到时候别说前程了,不问罪都是轻的!刘兄啊刘兄!你简直就是我杭州城的周公瑾啊!”
刘郎君听着他的吹捧,虽然心下鄙夷,但骨子里又觉得爽快。恍惚间真的以为自己是羽扇纶巾的周郎了,一时间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三两,飘飘然尔。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虽然同处一个院落,但东西两厢房的光景却是截然不同的。
楚风凭着记忆,默临了一幅《京酒贴》,递予卢林把玩。
卢林看着楚风行书的字迹,游走于清媚婉转与磊落洒脱之间,更加觉得楚风深藏不漏、不可知其底细了。
于是叹而又叹,看着楚风认真对自己说明《京酒贴》其中种种门道的样子,年过三旬的卢林,竟然又重新生出了读书、习字的心思与激情。甚至不由得心想,若是自己早十年遇见这楚风,自己如今怕是不也会混成现在这副模样。
一念至此,卢林开口问道:“楚郎君,您今年年方几何?”
楚风还在想着卢林习字应该注意的事情,闻言微微一怔,如实答道:“快十九了,弱冠之年。”
古人用的自然是虚岁,周岁来算,楚风还是十七。
卢林追问道:“楚郎君年纪轻轻,就算是偶尔科举失利,也不应该就此放弃呀。以你的才学,一定可以考上的。”
楚风听着这话,知道卢林是误会了,以为自己是科举不成,才到这里来谋个出路的。
这也难怪,毕竟世人都喜欢以己度人,这是人之本性,难以改变的。
直接否认的话,难免会伤了卢林的心。如此接触下来,楚风现卢林也是一个可以结交的人,或许太过虚与委蛇了些,但本质是好的,不需要拒人于千里之外。于是笑道:“人各有志吧。而且我是真的没读过几天书,四书五经我是完全不懂的。”
卢林哪里相信这样的话,只认为这少年估计是被科举的偶然失利伤透了心,于是才产生出这样的念头来。
想当年自己还不是一样,二十余载青灯黄卷,六次乡试不中,于是就此放弃了。
只是如今到处寻求出路,十几年下来,依旧如此落魄寒凉。现在看下来,当年同窗,真正混的不错的,还得是那些科举出身的人们。否则,自己也不会厚着一张老脸求到通判大人这里了。
楚风这孩子……罢了!少年性情难免偏激些,日后若是有机会,再慢慢劝慰罢!
第六十五章 晚霞孤鹜()
虽说乡试只有一天的期限,浮生偷得一日闲,但是对于院子里的四位誊抄来说,这一日实在发生了不少的事情。
卢林寻寻觅觅多年,又重新燃起了读书、科举的念头,古人说三十而立,自己现在再努力或许晚了些,但一辈子总不能就这样继续荒废下去。
这是他从楚风身上看到的东西,也是他曾经拥有,现在又刚刚追回的东西。
而另外的房间里,刘郎君、李郎君也并没有虚度光阴。他们将已经准备好的计划继续筹谋、完善着,希望能够借刀杀人,解除自己心头对楚风的种种怨念。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这样一些人。他们不但自己不愿意努力上进、自强不息,偏生还不允许别人奋斗不止。非要行一些破坏之事,才会觉得舒服了。非要将身旁所有人都拉齐到自己的程度,才会觉得世界清净。
对于楚风,刘李两位郎君正是这样的想法。当然,这其中还夹杂了对楚风后台的嫉妒,以及周府事明里暗里的态度。
山雨欲来风满楼,只是这风吹到了楚风这里,便只剩下了春花秋月,笔墨风、流。
一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楚风按照自己在书画行时的安排,练习了《暑热帖》之后,又默临了一遍程源先生这次拿来的花鸟图。
依旧是小格局的工笔,楚风之前临习了三遍,心里的印象是有的,但不是很深,于是在记不住的地方随意发挥补足了,只等着回去之后再做对比学习。
同时心里也不免想着,书画虽然是一家,但是终究不尽相同。书帖可以百十年如一日的临摹名帖,但是画作总不能“从一而终”的。
毕竟书是由心而发,人的字迹经年难变,可是画家却像是性情不定的孩子,偶尔眼中满满的伤春悲秋,偶尔又一派的春和景明,所�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