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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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画卷- 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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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件事情闹了一段时间,朝廷上也辩论了一段时间,最终的结果,还是让那些不善于书道的士子们大失所望。

    朝廷最终的意思是:书法还是要看的,毕竟以后要批阅公文,甚至写折子直达天听,要是书法上没有太好的造诣,别说当今天子了,就连同僚们看着公文也会觉得浑身不舒服的。所以,办法在于,该誊写的誊写,录取之后,再由几位官员联合审查,剔除掉那些字迹实在不堪入目的卷子。

    于是乎,闹闹哄哄、热热闹闹一圈下来,该练字的还是得回去练字,该开心的依旧开心,并没有什么太多的变化。

    科举便是如此,不止书法字迹,长得太丑、不健全等都是不让参加,或者名次会被剔除的。至于种种原因,自然是为了让官家在看满朝官宦时看的舒爽,最起码,心情要好的……当然,这都是外话了。

    知州、通判两位大人,都是科举一途走出来的人,书法上或许没有太高的造诣,但自然也是有着一定的才学的,为楚风指点评判一番,倒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只是楚风隐隐愕然了一下,片刻后才回想起这句诗的出处,原来是南宋的诗人林升写的,如今怕是还没有出生,竟被自己盗用了。

    来到宣和年间后,楚风也想过用记忆中的诗词震慑一番等等,可是真正去想,唐宋风、流到了宣和这个时候,也基本上被抒发的差不多了,唐宋八大家的诗词文章世人已周知,想要再捣腾出点东西来,并不是太过容易的事情。

    至于南宋的诗词,大多是伤逝、炎凉的,若是这个时候拿出来用,实在与四下的境况不相合,除了挨揍之外,恐怕不会有其他的下场。

    元曲、明清里的东西自然可以拿来用,但是一来楚风知道的并不多,二来,他也不是很希望在这种方向上展现太多的东西。毕竟腹内是草莽,偶尔吐出几句佳句也就罢了,毕竟纵观唐全诗、宋全词,很多人都是如此,一辈子只留下一首名作来而已。

    只是,如果真的出手便是几篇惊世的诗词文章,表面上太过华丽了,腹内原本却空空如也的真实恐怕也会被人发觉的更加彻底了。虽然在这个年代徜徉的时间不算长,但楚风也多多少少听到过一些背地里的事情。代笔、抄袭,这都是无法避免的,只在于抄买的多少,与有没有人追究罢了。

    什么样的程度就做什么样的事情,这是楚风所认同的价值观。

    至于这一首《题临安邸》,在北宋未逝去之前说来,更像是歌功颂德的诗作,毕竟少了那一层哀叹与怒其不争的,诗的气韵上就要差上许多。美则美矣,只是少了那种悲愤慨叹,便成了一篇上佳却不极佳的诗作。

    这样的层次,楚风借用而来,也算适度了。

    于是谨遵了文端先生的话,楚风躬身施礼,微微一笑,转去旁边柜台旁磨墨。

    另外几人是不会真的起身去细瞧的,便只坐在原地继续闲谈些琐事、旧故。倒是那周府事,谈笑间时不时的瞥向楚风,心里算计着什么。

    若是一会儿那书法拿过来,好的话也就罢了,如果不佳的话,自己应该如何说辞,才能既不惹二位大人厌烦,又将这楚风说成一个不通事物、腹内草莽的无用郎呢?这尺度怕是要好好拿捏的,不能重了,否则二位大人不但会心里不舒服,也会惹得陆老先生不喜。

    但该说的总要说,否则自己这一颗不上不下的心,悬在半空着实难受。就像是胸口里堵着一口气一般,不抒发出去,实在是不够舒爽的!

    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郎,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也就罢了,之前吟出那样一首诗来,还不是在拍二位大人的马屁?一个溜须拍马的家伙而已,还真以为他要比我们这些鞍前马后的浊吏清高多少么!别的不说,单是这楚风衣冠禽兽的气度已经让人难受了!

    是了……一会儿等这楚风将那诗拿来的时候,我只夸那诗作,顺带说上二位大人的治理有方。至于书法什么的,自然可以旁敲侧击的嘲笑几句。哈!让这少年郎也吃吃瘪,省着无端端养出这几分傲气来!这也是为这少年家着想了,如今他遇到自己,还只是被敲打敲打。若是日后还这样轻狂下去,难免就会得罪到他得罪不起的人,到时候吃亏的,还不是他自己?

    哈!我也算是当头一棒了,没准儿也积下了一场功德不是?

    周府事心下有了计较,觉得神情分外舒爽,只等着出手一击了。

    “陆老先生的同榜便是下官的前任,如今已经高迁昭文馆。那位大人实在是我辈楷模,治下一派清明,我们接任下来也是托了他的福气的……”

    “陆老先生家学渊源,听说府内藏书已逾三万?真是羡煞人啊!我听人说有一本奇书,不知老先生家中是否有藏本……”

    几人谈笑妍妍,来往间都是此类的话语。

    楚风在旁磨墨时一一听了,不禁微微一笑。

    墨磨好后,他并不急着动笔,而是将林升的整首《题临安邸》好生在心中盘桓了几遍,将整个人的心绪调整到相应的程度后,才拾笔、沾墨、落书。

    这一首由他现在写来,调子自然与悲叹、痛心疾首无关,而是一味的承平与享受,甚至隐隐有些骄奢淫逸的味道才是最佳。正所谓“斗鸡走狗轻薄儿”,这是只有盛世华章之下才会产生的游手好闲的味道了。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杭州正是这样的繁华圣地,抬眼望去,此处有佳山,而佳山之后还有仙山,就算有一辈子的好韶光,又哪里能够轻易的游走赏玩的齐全。高楼之外仍有高楼,有的是背西风酒旗斜矗,有的是满楼红袖招,这样的盛情盛景、美酒美人,又哪里是一辈子能够品尝完全的。

    西湖已经是西子的化身,而在湖中的画舫里,美人们又开始歌舞、开始笑意盈盈,这样的画面,从来不曾停歇,也永远都不会停歇。这就是西湖,洋溢着美人的西湖,湖水的波澜就如同美人的衣裳,层层叠叠的涤荡开去,在惊鸿一舞中明明波澜万千,却又悄无声息……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就是在这样美丽的地方,眼前包揽着这样美丽的人儿,天公又肯作美,将春日的暖风徐徐吹来,入得口鼻之后,便成为一坛陈酿,何处不动人,何处不醉人。

    这样的景致、这样的风雅、这样的繁华,游人们那里还分得清这里到底是杭州城,还是汴梁城呢?

    二十八个字,楚风挥笔,一蹴而就。

    书罢,他看着纸上的字迹,不禁自嘲一笑。

    同样的一首诗,写在南宋还是北宋,味道实在是差了太多。

    同样是杭州城,同样是这样的春天。此诗中原本的悲凉与愤慨,当真会在几年之后就变为现实么?

    就算是繁华虚化,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也实在太过令人感慨了。

    楚风微微思付着,看着门外铺天盖地的春、光。

    “看来楚郎君是写完了?快让我们来一饱眼福吧!”周府事开口,兴致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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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直把杭州作汴州(下)() 
人生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一千个人,恐怕就会得到一千个不同的回答。甚至,在每个人人生中不同的时间段里,回答也必定是不相同的。

    只是,对于现在这个时候的周府事来说,他所追求的东西很简单——让楚风出丑。

    如是而已。

    而周府事达到这种目的的手段也很简单,四个字,顺水推舟。

    书法这种东西,除非真的好到一定程度,否则人与人的品味不同,谁高谁低、是好是坏,其实很难说清的。

    这就像是晋人极爱王羲之,而轻贬王献之。而到了后世,王献之又重新受到赏识,甚至很多人认为王献之的书法要比他父亲王羲之还好。如此类似的事情,并不止一件。

    人的审美是随着时代的变革不停的改变的。这就像是环肥燕瘦,各有各的美丽,只是时代不同,欣赏的目光自然也不同。

    书法就更加如此,除了那些真正在群星闪耀的星辰中绽放出异样光亮的华彩,亦或是那些真正经过大浪淘沙后筛选出来的结晶,很多东西,都仅仅是历史的一种积淀、艺术的一种沉积而已。

    美可以有千万种解释,书法更是这样。

    柔美娟秀的字迹,你可以说它不够有力;力透纸背的字迹,你可以说它灵动不足。潇洒龙蛇的字迹,你又可以说它太过流于表面……再刚强的事情都有它的破解法则,更何况,书法这种事,原本就是一件“漏洞百出”的事情。

    周府事早已准备好,牙尖嘴利的他,混迹于杭州城的知州府三年有余,哪里会在这种小事上栽了跟头?

    “哦,楚郎已经写好了么?拿来让二位大人看看吧,也让为师瞧瞧。”文端先生和蔼笑着。

    “是,陆老先生的高徒,我们一定要好生品鉴品鉴。”两位大人笑的轻松,心里所想的,不过是官样文章、应付了事。

    楚风将诗作拿了,笑着走来,双手奉上。

    而后,退开半步,微笑以待。

    “不管诗文如何、书法如何,单单是看楚郎君这一身不卑不亢的气度,就不是久居人下之人啊!陆老先生的手段实在是高明,连徒弟都跟着您沾染了几分世外高人的气息。”知州大人接过了那张诗作,轻笑着,赞叹了一句。

    通判大人也面露笑容,想要接上一句,刚开口,却瞥见了那纸上的字迹,微微怔了一下,想说的话也被噎在了喉咙里。

    “山外青山楼外楼……”通判大人下示意的念了一句,心里有些讶异,不由抬头看了楚风一眼。

    楚风依旧侍立在一旁,微微笑着,仿佛谦和有礼,又明明带了几分出尘的不羁之气。

    “西湖歌舞几时休。”通判大人又接着念了一句,这一次,他看向了文端先生。

    文端先生眯着眼睛,笑意从眼角的皱纹里施放出来。显然是很满意的样子,而同时表现出的,并没有什么讶异的情绪,反而有些理所当然。

    后面两句,通判大人并没有再念,因为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屋内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这沉默的时间很短,可却包含着万千思绪,也包含着万千复杂的情感。

    春风吹进门廊,绕过屏风,带来一股杏花的香气。

    一枚柳絮跟随着杏花的味道飘洒进来。也不知是柳絮追逐着杏花香,还是杏花的香气附着在了柳絮的身上。

    柳絮落在纸面上,堪堪挡住了“杭州”的“杭”字,又在微风中微微颤动着。

    “这字……”一时间,知州大人不知该反馈出什么样的情绪。

    “我这徒儿也算是无师自通,书法学的是蔡襄的《暑热帖》,只是临习的时间不长,小半个月罢了。书道我是不大懂的,我这徒儿又苦于无师,二位大人也是个中高手,如果有什么看法,还希望能看在老夫的薄面上,不吝赐教才好。”文端先生笑着道。

    “小、半个月……”知州大人重复着,嘴角下意识的抽搐了一下。

    文端先生嘴里说出来的话,应该不是玩笑。只是,半个月的时间,能够单单从临帖中学习出这样的字迹来?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了些!更何况,不单单是这书法,还有这首诗啊!

    这首诗看着简单随意,可分明就是举重若轻!这哪里是寻常少年郎能够达到的高度?

    他浸淫诗词半辈子,如今能够写出来的东西,也不过是“繁华随雨逝,回首琼楼,寂寞影徘徊”之类的句子。这样看似随意的举重若轻,是每个文人都想企及的高度的。

    诗词文章、书法丹青,即便是文人豪客,能够通达其中之一已经不易,更何况是这样在诗、书上都有了几分造诣的?

    而最让知州大人无法接受的,还是文端先生的那句“临习了半个月左右”。

    谁都是从科举考试过来的,谁没有临习过书帖?偶尔手上得到一张名帖并不稀奇,最为关键的是,仅仅用这么短的时间,就达到了这样的效果,这是令人咋舌的,甚至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

    知州大人看着楚风,看着这个侍立在一旁、面色淡然的少年郎,心绪浮动飘起,又缓缓的落下。

    他看了看旁边的通判大人,又看了看对坐的文端先生,轻笑起来。

    “江山代有才人出,看来我们几个都已经老了。”知州大人自嘲笑道。

    而旁边,同样侍立的周府事却不免脸色有些发绿。他就算是再怎么蠢笨,也毕竟是读书人出身,对于眼前所见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他自然是看的通透的。

    这样的书法……竟然比自己还要好上许多的,他周府事若是再敢贸然开口,那就不是挑事,而是嚣张了。

    更何况,知州大人的一句话,已经奠定了太多的基调。他一个小小的府吏而已,哪里敢与顶头上司拧着来?

    周府事是聪明人,知道什么事情应该做、什么事情不应该做。但人一旦过于聪明了,也免不了要畏首畏尾,一方心绪难以抒发,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难受着。

    只是事到如今,他还能做什么呢?

第五十一章 卧虎藏龙() 
“我早年间见过蔡襄的书帖,还是在洛阳袁公府上,也是一方尺牍的行书,的确清雅婉转、动人心魄。少年家笔力很好,这几个字就能够看得出来,书道上是形神兼备的。但在本官看来,少年郎最值得夸赞的,是这一份不骄不躁的气度。很好,很好。”通判大人看着楚风,笑眯眯的颔首。

    楚风也抱之一笑,说了句“不敢当”,躬身还礼。

    “这《暑热帖》看来也是陆老先生家中的珍藏了?这少年也是幸甚了,能够拜在陆老先生的名下,不单单能跟随修习纂刻之法,还可以借阅陆家的名帖、藏书,啧啧,想一想就觉得羡慕了。”知州大人赞叹道。

    “是,”通判大人笑着附和,“大人可知道一些书生中流传过一句话的,叫做‘江南书院教书匠,不如陆府看门人’,所谓家学渊源、近水楼台,恐怕正是如此了。”

    “怎么竟有这样的谣言么?真是太过夸张了。”文端先生闻言,笑着摇头。

    知州大人笑道:“既然有此言,当然不是空穴来风了,陆老先生何必太过谦逊。是了,不知那《暑热帖》是否在府上?我们怎么说也算是客人,能不能反客为主,提个不情之请,借阅一览,一饱眼福呢?”

    “这都是小事。”文端先生笑着挥了挥手,对楚风道,“楚郎,将《暑热帖》拿出来请二位大人赏玩吧。”

    “是。”楚风微微躬身,转身而去。

    通判大人看着楚风离开的身影,颔首赞叹:“所谓芝兰玉树,理应如是。”

    旁边的周府事,面容已经僵硬多时了。

    之后的事情,行云流水。

    大家依旧说着些与政事、官场不相干的闲话,闲适风雅着。

    《暑热帖》被拿来把玩赞叹,楚风又被吩咐着用苏东坡的行书字体写了一首《饮湖上初晴后雨》,大家点评、赞叹不提。

    如此殷勤一番之后,知州大人似乎想到了什么,问楚风道:“过些日子便是乡试之期,楚郎似乎并不准备回原籍参与?”

    “是,晚辈不怎么会读书。”楚风笑道。

    “如此人才,不参与仕途多少有些可惜了。今年看来是说不动楚郎了,只是,楚郎写的一手好字,若是不为己所用,我这个做父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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