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上好日子,出身、性别,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得民心得天下,书上地道理,放到过日子里,怎么就不知变通了?
我忽而受到了鼓舞,又恢复了元气,捧起碗喝了两口汤,擦了擦嘴,笑道:“明白了,谢谢老伯!”说完拉起高寺就往孔府的方向继续走去。
然而高寺还是不大放心,一路上总是问我有没有感到不舒服什么的,我连连摇头,责备他总是把人心想得太坏了。可他似乎有话想要反驳,却终是没多说什么,点点头继续脚下的路。
到了孔府,只见门口停了许多马车,很多达官贵人正络绎不绝地往里走着,管家带着两个年轻家丁站在门口迎接。
我与高寺走过去,那管家瞧着我们面生,稍显迟疑,高寺开口道:“我家主子是贵府孔少爷在清河书院的挚交好友,南宫樱公子。”那管家一听我地名字,又瞧着我们穿戴不俗,便立马换上谦逊的神色,客气地招呼我们进去。
入了孔府,只见四处张灯结彩,处处张结着红地绸子和字,热闹非凡。将贺礼递给孔府家丁,便过来招呼我们进去吃茶。
在门庭左手的回廊上,瞧见两对夫妇正在相互寒暄着,我瞧那陌生地青年男子却好生眼熟,转而一想,那人眉宇之间与魏如玠倒是有几分肖似,只是棱角更加分明些,气质上有些官场的迂腐之感,不似魏如玠那般清新脱俗,想来定是其哥哥魏如*无疑了。再看郭如花地姐姐,果然又是美女一枚,顾盼回皆是姿态万千。
我抖开扇子,紧跟着高寺的步子往里走,半遮半掩着自己的脸,生怕在这里遇着朝廷上熟悉的面孔,倒时候可又是一顿困扰了。
我给孔春准备地贺礼很是小巧,但却是我遣人挑选了许久的东西。在长安城最大的古董商那儿以高价买来的真品王羲之折扇,上头的题字及印章皆是亲自出于王羲之手下,扇子地骨架亦是由上好的金丝楠木为原材,熏香炮制,经久不腐。
现在这会儿新娘子肯定还在娘家梳妆打扮呢,只等着孔春八抬大轿把她给迎过来了。这时候迎亲队伍应该还没出,因为郭府不远,迎亲礼结束最好刚好赶上良辰,拜天地,交杯酒,入洞房。
我忽而想了个点子,如果孔春他们还没出的话,就让我换套衣衫,混在他的迎亲队伍里,跟在新郎倌的马尾巴后头,也去见识见识,蹭点儿喜气。高寺听我这么一说,虽然有点不大赞成,但他也觉得闲着没事,便同意陪我一起。
在一位大丫鬟的带领下我们找到了正在后堂对家丁们呼来唤去地孔春。只见这小子一身大红的喜袍,我从后头狠狠地拍了他一下,而后立马躲到高寺身后,孔春这家伙有些迟钝地转过身来,看到的只是面上没什么表情的高寺,高寺摊手表示不是他做的。孔春揪住我髻后飘着地两条锦带把我从高寺身后给“提”了出来,一张熟悉又陌生的俊脸在我的面前放大,头上传来孔春一贯的嬉笑声:“嘿嘿……阿樱……你可总算是来了,我还在担心你生我的气不来了呢!”
“去!”我拍掉他的手,站直了身子,“我可是很重兄弟情谊的,孔大公子大婚之喜,身为挚交好友地我,怎么能不来呢?”将目光在孔春面上落定,才现他今儿个神采奕奕,没有易容的脸上伤口已经愈合,虽然留下来几道令我愧疚的浅色疤痕,但孔春似乎不以为意,颇有立体感的五官以及小麦色的皮肤都洋溢着健康地神采,并没有影响到这位新郎倌的气度。
“你长高了些啊!”我用手在自己头顶比划着,对孔春道。
“你又挖苦我呢吧阿樱?”孔春摸摸脑袋,一双灿若星辰地眸子里却是满满的喜悦。
我当真没有挖苦他:“不信你问高寺!”我转而对高寺道,“你说说,他可是长高了些?”
“这……”高寺笑了。
我忽而想起来,高寺与孔春根本丝毫不相熟,即便是见过两次,有哪能记得那么清楚?正欲收回我方才地话,没想到孔春倒是毫不疏远地搭上高寺的肩膀,哥们儿似地笑道:“那阿寺你说说我可长高了?”
嗯?我瞧着他俩这架势,好像比我还熟啊!阿寺……?虽然孔春这人是有点儿自来熟,可也没有到这种头回说话就能立马“哥俩好”的程度啊!高寺似乎也没啥意外,他状似无心地看了我一眼,而后不着痕迹地从孔春的“膀子”下退出来,笑道:“这我倒真不知道了。”孔夏面上一愣,却又似乎从高寺眼里收到什么讯息,然后就三言两语地将话题转移了。
心里原本有些疑惑,不过今儿个喜庆,我不多久便忘了。孔春吩咐下人替我们找了两套红色的家丁服换上,急匆匆地就蹿进了迎亲的队伍里。我们被孔春安排着直接跟在新郎倌骑的那匹枣红色大马后头,手里什么也不需要拿,倒也轻巧。
队伍出了孔府,我望着前头毛色油亮的大马上孔春身戴红色绸花,一路向路边贺喜的人们作揖,当真有些新郎倌的架势了。
我默默地走在后面,虽说面上挂着笑容,但心底却不由地渐渐低落了。自己多少还是有点儿羡慕的吧?能有一个男子,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厚重的聘礼,八抬大轿迎娶自己,对每个未出阁的女孩子来说,都是有几分期盼的。可我呢?我的大婚也太脱俗了些吧?没人用轿子抬自己,也没有红盖头,更没什么聘礼,反倒要坐在最高的地方,冷冰冰地俯视着所有的人。大婚那日是先帝的葬礼,合房礼那日又是亲政礼,万恶的大皇室,真是令人郁闷啊!我望着孔春的背影,喧嚣的锣鼓声似乎霎时寂静了,他执着地喜欢了花心的郭如花小姐那么久,从来都没想过要放弃,难怪当初他以为要与冯尚兮竞争的时候也没有丝毫退缩,因为他自己也是足够优秀的人。我的好兄弟,能不优秀吗?!我忽而觉得有种,啊,沧海桑田的感觉了,曾经一起的兄弟,居然,居然娶媳妇儿了!真是令人感动啊……
上卷 第一五二话 替身新娘
一路鸣炮奏乐,午间的日头还当真有几分热度,照得暖洋洋的。我一路左顾右盼,感到颇为新奇。行了不多久,领头的家丁便示意大伙儿停下来,礼乐停,说是到了郭府了已经。我踮起脚向前头望着,只见两位穿红着绿的媒婆从迎亲的队伍里走出来,到前头做先导,引着队伍上前。
接着身为新郎的孔春两腿轻夹马肚,领头向前,器宇轩昂地从马上翻身下来,我们紧接着跟上去。而后便是身为伴娘的两位孔家表亲、花轿、乐队、盒队,浩浩荡荡、鱼贯而入。
花轿一到,郭府门外奏乐鸣炮相迎。穿过紫檀双宅门,迎亲的队伍进入郭家堂屋福瑞堂后,花轿落地,只见郭如花的父母端坐于福瑞堂正上方,面上浮着焦虑不安的喜色。我自觉着奇怪,与高寺交换了个眼神,果然现郭如花的父母有些如坐针毡的感觉。怎么,新婿前来迎亲,女儿要出嫁了,他二人就如此不安心?倒也不像是舍不得郭如花的那种情绪啊?
该是新郎叩拜岳父岳母大人的时候了。孔春恭恭敬敬地上前,说了几句他事先就背好的话,正欲叩拜,这时候孔府一个老妈子走上前,把孔春拉到一旁,对着他耳语几句,只见孔春的脸色唰的就变了。迎亲的队伍中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孔春快步走到郭如花的父母跟前,低声问道:“此话当真?”郭如花的父母亲相对一眼,无奈又焦急地点了点头。
孔春叹口气,示意大家现在福瑞堂稍加等候,他去去就来。迎亲的队伍虽说是一头雾水,但还是点头乖乖在福瑞堂等着了。我正纳闷呢,孔春便招手示意我和高寺随他往里走。我与高寺快步跟上,随着孔春穿过福瑞堂左边儿的垂花门往里头走去了。
“出什么事儿了?”离迎亲的队伍渐远,我低声问道。
孔春一面快步走着,一面神情凝重地扭头对我说:“这实在是……罢了,我就告诉你吧,如花她……不见了!”话说至此,孔春语气中已经夹杂着伤痛与艰难。
“什么?!”我大惊,“新娘子不见了?!”我不由地以同情的目光打量孔春,他脸上之前的喜悦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愤怒与悲伤。本以为他与如花即将修成正果,没想到最后关头这不安分的郭如花还是将了一军,果然是本性难改啊。
“那现在该怎么办?”走到后厅,高寺若有所思地问孔春。
孔春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双手抱头,痛苦万分道:“我哪里知道,如花她……她居然最后……”说着郭如花地双亲从门外走进来,连连向孔春说着对不住,没教导好女儿,让亲家难办了。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字面上地东西?”高寺冷静道。“先要确定她是自己离开地。还是遭遇了他人地突袭。”
高寺说地很有道理。郭老爷身边地老管家立马递上一封信。我凑近一看。与其说是信。还不如说就是一张字条比较恰当。字条上只一句话:无他。闲得慌。日后再会。署名两字:如花。这字条写得俏皮。地确是郭如花地口气。似乎没有心情不悦地意思。但上头既没指明离开地真实缘由。也没有交代大体去向。只“闲得慌”三个字。哪里能说服大家呢?
“事情就是刚刚才生地。一炷香之前地时间。小女还在房中梳妆呢。”郭老爷叹气道。“可方才要搀她出来了。却现人不见了。老夫已经暗中派了多人前去找寻。小女应当没有走远。因为马厩里地马匹还是那么多。可当下地问题是。该如何瞒住贵府上地那些宾客才是啊!”
孔春没有答话。他默默地坐在一旁。脸扭向一边。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万劫不复地阴影中一般。我上前好言相劝几句。可他依旧是捂着脸。低低道:“这回该如何向家父交代!孔府大婚之际。新娘子居然跑了。教孔府地颜面往哪里放!”孔春说这话是无心。却让郭家夫妇多少有些难堪。我又说了几句劝慰地话:“当下只要如花还安全就好。面子这东西。值几斤几两呢?”没想到孔春忽地抬头望我。眼眶红红地:“你说。如花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安全呢!!”说着又陷入了阴影中。我大窘。本来要安慰他地。没想到却帮了倒忙!
这时候。沉思已久地高寺开口了:“眼下光怨天尤人是没有用地。这场声势浩大地婚礼。却不能落下半拉。起码在宾客们离开之前。这台面上地工作可是要做足了。”
“这位公子地意思是……”郭老爷仿佛看到了希望一般双眼放光地望着高寺。指望他有什么好点子能让郭家少欠孔家一些。
“郭孔两家先暗地里找寻郭小姐,但必须找一个人穿上喜袍盖上盖头,替郭小姐拜天地。”高寺似笑非笑道。
“这……”
“这……”没想到高寺说出这么一招,在场的几个人都有些愣住了,就连在一旁痛苦已久地孔春都抬起头来望着他。
高寺犀利的目光扫视了在场的几位一眼,而后环着双臂道:“这天地就当是替郭小姐拜的,婚礼结束,两家依旧是亲
。只要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大伙儿都看着呢,哪有家的亲家关系?至于新娘子,那红盖头只等洞房里头才能揭的,只要身形不出入太大,大家也不会起心地。”
瞒天过海?这招行么?
孔春蹭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有些不满地望向高寺道:“你说的倒轻巧,可这事儿是生在我身上!哪里还有闲工夫去装模作样地跟个替身拜天地?!”孔春说着拿起一旁的佩剑,就要往门外走,边走边道,“我现在就去找如花,万一她遇到什么危险该怎么办?!”
“姑爷!”老管家立马拦住他,“您可别冲动啊!冷静一些吧,大伙已经很多人去找了,也不缺您一个!小姐不见了,我们走很着急,可光着急也不是个办法啊!”
“我说,你穿着个大红的喜袍就往外跑,生怕人家不知道你们两家出了这档子事儿不是?”高寺神情冷戾地对着孔春道,“你以为你出去就能找到郭小姐?就这么冲动地置孔家二老于不顾?到时候新娘子不在,你也不在,那些人看的可是两位老人地笑话!”高寺气势逼人,我忽而有种错觉,就是他跟孔春是很熟悉的,因为只有很熟悉地人之间才会说出这样的直接地话。以高寺这种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性子与口才,竟然当着孔春地面儿就这么直接地说,显然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果然,孔春并没有感到诧异,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冷静地望着高寺道:“你说得对。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我全听你的。”
“很简单,就是找个女孩子顶替一下郭小姐,你二人走个过场便好。”高寺不慌不忙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那就从郭小姐身边的丫鬟们找一个呗。”我插嘴道。
“这……”没想到话音刚落,郭夫人就面露难色,她有些难以开口道,“公子……有所不知……小女她……她身边儿可没丫鬟……”
我一愣,还有宅院的小姐身边不跟着丫鬟的?但转念一想,却又不奇怪了,以郭如花的好色程度,身边伺候她的应当多半是些年轻俊美的小厮吧?剩下地不过是些老妈子罢了。
可偌大个郭府总是有丫鬟的吧?
“虽然不多,倒还是有的,老王,你还不快去找一个过来?”郭老爷对那个老管家吩咐道。被称作老王的老管家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几人在后厅焦急地等着,郭老爷忽地转而望我,见我一脸不解之色,他摸了摸胡子,一本正经道:“我看这位公子的身段跟小女倒是有几分肖似……”
“诶?!”我大惊,我跟郭如花相似?我哪有她那样婀娜多姿啊!
郭老爷见我面上表情惊诧,以为他的话无意得罪了我,连连解释道:“老夫不是那个意思……老夫的意思是公子您看上去很清秀地,也就是随口说说,莫要放在心上……”
听郭老爷这么一说,高寺倒是认真地打量了我的一番,轻笑道:“郭老爷说得极是,不妨就让我家主子顶替一回郭小姐好了。”
什么?!我与孔春同时瞪大了眼睛看向高寺,他却是一脸满意的笑。这算哪门子的馊主意,随便找哪个丫鬟不行,非要我现在去换衣裳扮作人家?!
高寺将我和孔春拉到一旁,在我二人耳边低语道:“我担心陛下在孔府被一些朝廷上的官员给认出来,倒不如干脆扮作新娘子,还有哪个人敢直接掀了新娘子的盖头不成?!”
原来高寺考虑到了这一层!
“如此……也未尝不是个办法……”孔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完全无视我的一脸黑线。
……
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否则我这辈子也无法体会到顶着红盖头坐花轿的滋味儿了。虽说吧,这次是沾了好兄弟孔春的光,但也未尝不是一次十分难得地体会啊。
几个妈子匆匆忙忙地替我换上新衣,将绣着龙凤的大红盖头往我头上那么一盖,整个世界都是红色的了。伴娘搀着我走了出去,时不时地对着我耳边说着三言两语,显然她与郭如花是旧识,所以我是一句话也没说,只一个劲儿地点着头。
回了福瑞堂,孔春上前叩拜岳父岳母大人,紧接着在媒人的引导下向郭家的祖宗牌位和长辈们行过礼后,伴娘就挽着我上了花轿。
眼前除了一片红我什么也看不见,低头只能瞧见自己绣花鞋的鸳鸯。上轿时,伴娘在我耳边提醒我要“哭嫁”,表示对父母的依恋。
天爷,怎么哭?!这叫我如何哭得出来?
可兄弟婚事可不能就被我给毁了,于是我尽可能表达不舍地哀嚎一番,盖头下地脸根本连一滴眼泪也没挤出来,却清晰地听见了身后高寺那忍俊不禁的笑声,搀着我的伴娘的手也尴尬地紧了紧。娶亲回孔府的路,必须走另一条路,俗话叫不走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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