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珠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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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珠传- 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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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出这样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给谁看?博谁的同情呢?”神瑛冷嘲热讽。

我心里一片惨淡。事到如今,难道我还天真地以为神瑛会心疼我吗?我的神瑛侍者早已死了,眼前的人是太子,天庭最尊贵的太子!

神瑛却一点儿都没有放过我的意思,奚落的言辞像冰雹一股脑往我脸上砸:“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个问题,昆仑山的小树林里,娘将她的苦衷和盘托出,你为什么不遂娘的心愿,和我远走高飞,而是将娘的秘密、我的秘密向天庭告发,我甚至天真地告诉自己,绛珠重义,嫦娥是她的朋友,她为救朋友可以豁出一切,哪怕是牺牲恋人和恋人的娘亲。直到今天,紫鹃来找我,告诉我,你怀了天君的孩子,我才恍然大悟。你不愿意同我远走高飞,是因为你留恋的根本不是我们之间的情意,在你心中,天君才是最重要的,而你终于熬出头了。恭喜你,天庭的准天后!”

如果我能说话,我一定会让他滚!可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这一时刻我是个郁闷的哑巴。我只能任自己的泪水哗啦啦哗啦啦滚淌一脸,湿了襟前衣裳。

泪眼模糊中,见神瑛猛地俯下身来,他紧紧握住我的肩膀,目眦尽裂,“告诉我,亲口告诉我,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被他摇得快要背过气去,却丝毫发不出声音。神瑛颓然地滑坐榻前,失魂落魄。喃喃自语道:“我真傻,我真傻……”

这一瞬,我的心疼了一下。我蓦地明白他激烈的外表之下掩藏的是一颗凌乱破碎的心。我与他,是我辜恩负义在先,他失爱丧母。怎能不有所发泄?只是他太傻,报复的方式竟是要了我的身子。这又能怎样呢?这只会更让我知道在他心中我是占据何等深重的位置。哪怕失去母亲,哪怕隔着害母之仇,他亦无法放下我,忘记我。爱有多深,恨有多切,纠结就有多痛苦。只是今日。我再也不能拥他入怀,给他安慰。

人咫尺,却是天涯屏障。

这遗恨,华丽丽无法消除。

我泪眼迷蒙地望着神瑛,哪一天我们才能冰释前嫌?只怕永远都不能够了吧?相爱不成反成怨,维系彼此的只剩伤害。

我多想在那一场旷世奇寒中永远不要醒来。又或许他早就悔得肠子都青了。今时今日。他该一晃神就会自责:若不曾花五百年时间坚定不移地去救一个忘恩负义的女子,该有多好?

胸口满满的沉闷,如巨石,如漫空雾霾,要把人吞噬。

门开了。紫鹃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是一碗汤药。雪白的瓷碗,浓墨的药汁,黑白应和,仿佛我与神瑛的关系,鲜明的立场和距离。

见紫鹃进来,神瑛慌乱抹着面颊,从榻上起身,我这才知道原来他也哭了。他心里的痛与我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我面颊上的泪水被风吹干,整个面颊紧巴巴的。

紫鹃见我和神瑛都一脸泪痕,不禁一愣:“姐姐,太子,你们怎么了?”

神瑛扯了扯嘴角,对紫鹃神色颇温柔,指了指她手里的药道:“安胎药?”

“不是,”紫鹃摇头,“阿纳说姐姐被人喂了哑药失了声,这是解药。”

神瑛一愣,回头看我,“绛珠被人下了哑药?”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这么缺德,肯定是西王母那个老巫婆。”紫鹃愤愤不平,见神瑛面色难堪,又害怕道,“西王母现在是你奶奶,你可别告诉她,她太可怕了……”

紫鹃戚戚然,面有畏色,神瑛反倒释然一笑,“不会,你放心。”

紫鹃这才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见紫鹃要伺候我喝药,神瑛便嘱咐她道:“你好好照顾你绛珠姐姐,我先走了。”

“恭送太子!”紫鹃福了福身子。

神瑛点点头,瞥了我一眼,目光带起一阵冷飕飕的风,“现在你绛珠姐姐怀的可是天君的龙种,能不能封为天后,全看这个肚子了。你自然要担心。”

又是这样刻薄刁钻的奚落之辞。

累觉不爱了,赶紧走吧!越快消失越好。我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这个小肚鸡肠的太子大人。

紫鹃端了药碗坐在榻前,碗里腾起几缕水蒸气,袅袅缭绕在我和她之间。初龙之死对紫鹃打击几乎是致命的,要不是我也不太平,她一定会一蹶不振。见她脸儿憔悴,身形消瘦,我心里是满满的疼。想开口同她说话,发现还在失声,什么宽慰之话也说不出口。

紫鹃仿佛了然我的心意,微微一笑道:“我知道姐姐的心意,等你喝过药能说话了,我们再好好说话,秉烛夜谈也行!”紫鹃笑起来,唇角上扬,像一弯月牙。

她用汤匙舀起汤药放在唇边轻轻吹起,凉了再送到我嘴里。我没细想,只盼着能早点发出声音说出话来,一口气喝了紫鹃手里的药,心情小激动,等着恢复语言功能。

紫鹃道:“喝了药好好歇歇,一觉醒来就好了。”说着紫鹃就来扶着我躺下。

等等!我一把握住紫鹃的手,惊恐地瞪大眼睛。

“怎么了?”紫鹃惊疑。

我一下摁住我的肚子,惶恐道:“这不是解药!”

紫鹃立即展开笑颜:“这就是解药,姐姐你看你能说话了!”

是啊,婆婆纳的药功效立竿见影,可是我为什么肚子这么痛,仿佛有一块肉在生生剥离。重重地抽痛之后,我只觉裙子底下一湿,心也跟着凉了大半截。

“姐姐,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好苍白啊!”紫鹃的手一触到我的身子就失声喊了起来,“血!”

满眼猩红,满室血腥,我的心坠入谷底,却还是不死心地将紫鹃往外推:“快去把阿纳找来!”

“哦!阿纳!阿纳还在厨房,”紫鹃跌跌撞撞往门外跑,嘴里嚷着,“阿纳——”

阿纳来了,仿佛早就预知一切似的,沉着冷静往榻前一坐,握了我的手道:“姐姐,你忍忍,痛只是一时的,孩子掉干净也就不痛了!”她是最熟稔的医师,嘤嘤嘱咐着我。

我看着她面纱之下那双从容不迫的眼睛,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道:“那不是解药,是堕胎药!为什么不同我商量就替我做决定?”我忍着剧痛将婆婆纳一下推到地上去。

紫鹃忙去扶婆婆纳,“姐姐,阿纳,你们这是怎么了?”

慌乱之中,阿纳的面纱掉落,一张可怖的面容映现在我眼里,我的瞳仁瞬间就瞪大了,紫鹃更是唬得后退了一步,惊叫起来:“阿纳,你的脸!”

阿纳重新带好面纱,爬跪起来,膝行到我跟前,仰着脸,哭道:“阿纳必须替你做这个决定!哪怕姐姐恨我怨我恼我,这个孩子都不能留!这是阿纳的决定,也是天君的决定!”

五雷轰顶!又一阵剧痛袭来,我一下昏厥了。可是我又清醒地漂浮在空中。我的身子飘飘悠悠离了潇湘馆,一路飘荡,随着风云激流回旋,直到落在一片美丽的草原之上。

一条河流穿原而过,麋鹿成群,羚羊奔跑,还有野鹤大片大片地竞飞。我的身子随着那些灵兽漫步在草原之上。草原之上,不知从何处跑来一个天使般的男孩,珠圆玉润,机灵可人,白皙的肌肤吹弹得破。他欢快地向我跑来,奶声奶气地唤着我:“娘亲——”然后便是风铃一样清脆悦耳的笑声。

我的心柔软得都要化了。我向着那个可爱的孩子伸出手去,那孩儿跑着跑着,却一下碎在风里,像颗脆弱的玻璃球,瞬间就被风吹走了碎片。

我惊恐地看着那一切,那么好的一个孩子,说没就没了,我在原地疯狂地转圈。我想寻找到那个孩子,可是没了,再也没有了。我凄厉地尖叫起来。

我醒来了,发现身上的衣裳已被换过,一件雪白的绸裙裹着我的身子,我也没有趟在榻上,而是睡在床上。床前跪着婆婆纳,她双手支在大腿上,依旧蒙着面纱,低垂着头颅。

我一下就清醒了,一个不可改变的事实摆在了我的面前:我的孩子没了。

绝望向一座大山顷刻就压上了我的胸口。

我没有说话,就那么睁着眼睛直直地望着床顶的帷帐,那镂空的帷帐上一个一个的小圆孔都像一张血盆大口,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泪水从我的眼角无声无息地滑落,“你出去!”我轻轻对婆婆纳说了三个字。

婆婆纳身子一颤,“姐姐——”

“出去!我暂时不想看见你!”我提高音调喊起来,顿觉血涌脑门,眼前一阵昏黑。

正文、第一百一十四章 药惑

“姐姐……”阿纳的声音蕴满痛苦。

“阿纳,你先回去休息吧!”竟是天君。

阿纳默默地起身默默地退出了“翠竹轩”。

天君走到床前的圆椅上坐下,我侧过脸看他,他的眉毛动了动,眉睫囚成了大疙瘩,此刻我看着他的目光一定充满恶狠狠的怨恨,一改往日我在他面前表现出的乖巧温柔的模样。

“你也出去,我也不想见你!”我的声音冷冷地响起,那声音蕴满荒凉,听在我耳里竟是那么陌生,仿佛不是自己的似的。

“你在怪我没有留下那孩子?”天君的语气听不出怒火,倒像是委屈隐忍。

提到孩子,我的心又撕裂般疼起来。

“我只怪自己没有能力保护他。”我的泪不住地眼角滑向两腮。

天君抿着唇,脸上阴云密布,许久他道:“我只想知道那孩子是谁的?孩子的父亲是谁!”天君低吼起来,额上暴起条条青筋。

我躺在床上又哭又笑,着了魔一般,“如果你知道那孩子的父亲是谁,你是不是就会饶他不死?是不是就不会我给吃堕胎药?”

话说到这份上,天君是聪明人,岂能猜不出孩子的父亲是谁?他摇摇晃晃从椅子上起身,面色如土,眼白上瞬间就布满血丝。他痛苦到极致一般,哑着声说道:“我和阿纳给你吃的不是堕胎药,是解药……”说完,他蹒跚转身,跌跌撞撞走出翠竹轩。

我看着他的背影充满寂寥与落寞,泪水如决堤的洪,汹涌而出。双手紧紧揪住被衾,仿佛要把这锦缎揉碎了。

夜深沉,月未央,绝望和痛苦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泪水像无休无止的雨,不停歇地下着。

砰砰砰的敲门声响在潇湘馆门外。仙娥们被吵醒去开了门。织女一阵风就闯了进来,她不顾仙娥们的阻拦跪在翠竹轩门外,边哭边喊着:“湘妃娘娘,救救牛郎哥吧!湘妃娘娘。救救牛郎哥啊!”

“湘妃娘娘病了,织女,你这样会吵着娘娘休养的。”

“现在太晚了,织女你有事明天再来吧!”

说话的是宝蟾和玉儿,她们一早就被织女擂鼓一样的敲门声吵醒了。

我从床上强支撑起身子,披了晨褛,缓缓走去开门。

门开了,我突然出现吓着了所有人。大家齐刷刷看向我,一脸惊愕。月光中,我一定像个惨白的幽魂。病恹恹的,没有生气。

织女最先回过神来,膝行上前抱住我的腿,仰着脸哭道:“湘妃娘娘,救救牛郎哥!牛郎哥是凡人。他受不得天庭的酷刑啊!”

宝蟾和玉儿举着的宫灯散发出橘红的灯光,将织女梨花带雨的面容映衬得凄凄惨惨。

“出了什么事?”我的身子轻薄如纸,我的声音也轻飘如絮。

宝蟾和玉儿已经扶了织女站起身,织女抽抽噎噎,情绪激动,道:“牛郎哥进入南天门是得到天君允许的,那一天是湘妃娘娘和天君亲自将牛郎哥和孩子送到银河来的。可是王母娘娘却派人将牛郎哥抓走了,以擅闯天庭为由将牛郎哥打入天牢,湘妃娘娘,求求你救救牛郎哥吧!”织女说着又要跪下身去。

我忙拉住她,“织女姐姐,你不要激动。让我想想办法。”

“湘妃姐姐,既然牛郎是你和天君带进南天门的,王母娘娘不信任你,难道还不信任天君吗?只要天君肯出面作证,王母娘娘自当是要放人的啊!”宝蟾所言极是。

我当机道:“玉儿。替我更衣。”

身子刚经了那虎狼之药失去孩子已经虚弱到极致,我还是不得不强打起精神。“绛珠重义”,神瑛曾这么评价我,所言非虚。哪怕织女与我并无深交,却因为几面之缘,心灵投机,我便不能不帮她。换好衣裳出门,宝蟾已唤醒了紫鹃。让织女先回银河,自己则摸着月色,在宝蟾、玉儿、紫鹃的陪伴下向天君寝宫而去。

虽已走得极慢,到了天君寝宫,也已经虚汗淋漓。月色中,内廷的宫殿黑影撞撞,若庞然大物。夜风凉,我重重咳嗽起来,紫鹃忙拍我的背,我吩咐宝蟾上前拍门。

不一会儿门童从门内探出头来,我边咳边说道:“烦请通报天君,说潇湘妃子绛珠求见。”

门童去了许久,终于来回道:“湘妃娘娘,请回吧!天君说了,他不想见你。”

我吃了一惊,心里十分失落。我在天君心中到底开始贬值了。

“能不能请仙童哥哥再去禀报一声,是潇湘馆绛珠娘娘求见啊!天君也不见吗?”宝蟾急迫。

门童显得不耐烦,“这位仙女姐姐,小仙我刚才已经去禀报得很清楚了,天君说了夜深风寒,请湘妃娘娘早点回去休息。”

“可是人命关天……”

“天君说了不管什么事他都不见!”仙童呛了宝蟾一声,便打着哈欠,哐当一声关上门。

三个丫头吓了一跳,回头愣愣地看着我,不知所措。

“那回吧!”

我在玉儿搀扶下转过身子往回走,走了几步还是停住了,回头看着紧闭的森森宫门,无助感自四面八方压迫来。在天庭,失去天君这棵大树的荫蔽,我竟是如此无助。

我松开玉儿的手,施法。头顶的绛珠红光大作,晶莹的幕布在月色中缓缓拉开。幕布上天君身着雪白睡袍,披散着头发,枯坐在榻上,他的面前是一坛香炉,袅袅的香烟氤氲满室。他竟一夜无眠,深陷的眼眶,浓黑的眼圈,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

我的身子重重地踉跄了一下,幕布在空中碎裂,绛珠的红光刹那偃旗息鼓。宝蟾等人扶住了我的身子,呼唤道:“姐姐……”

我怔怔地立在原地,说不出只言片语。他的心已经碎了。我的心也碎了。唯有这月色还在破碎的边缘,暧mei着,强撑着几分清明。

从今往后,你再也不见绛珠了吗?

我在心里默默问着,由玉儿和宝蟾搀扶着慢慢走回潇湘馆去。紫鹃在前头掌着宫灯,我看着那灯笼的橘色光芒,心里丝丝绺绺疼得无法言喻,整个身子都倾倒在玉儿身上,到最后几乎是玉儿和宝蟾拖着我踟蹰向前,我的脚步已经不是迈,而是在地上拖着的了。

回到潇湘馆,一触到床就昏睡过去。体力严重透支,再也无心想旁的事情。

次日睡到红日三竿才醒来,紫鹃端了早餐进房,闻着却有股浓重的药草味。紫鹃怯怯道:“这是阿纳为姐姐精心准备的药膳,姐姐吃了身体才会好得快。”

我病恹恹的,没有接口。

紫鹃又补充道:“失去孩子,天君也不比姐姐好受,其实姐姐也不必太过伤怀,这个孩子与姐姐无缘,姐姐与天君情深意笃,孩子日后还会再有的嘛!”她还是天真地以为我掉了的孩子是天君的,天君难过是因为失去了孩子,殊不知天君真正伤心的原因是因为他根本不是这个孩子的父亲,他更加难过的是我居然会背着他和别的男子……

“阿纳人呢?”我从床上起身,披了晨褛,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妆镜中映现出我憔悴的病容,那样单薄的身子仿佛风吹即倒。

“还在厨房,要去叫她吗?”紫鹃有些欢喜,昨天我对阿纳的态度吓着她了吧?

“嗯。”我点头。

不一会儿阿纳来了,面纱之下那双眼睛有些畏怯地看着我。

“紫鹃,你先出去。”

“啊?”紫鹃有些不情愿。

“我有话需和阿纳单独说。”我怏怏的。

紫鹃不放心,问道:“那……姐姐还会不会将阿纳推倒在地?”

我有些无奈的笑,这个丫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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