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然明身体向前俯了俯,才开口说道:“是阮圆海的帖子,圆海兄想要请牧斋兄夜游秦淮,还特意请来了吴江名妓徐佛助兴,还请牧斋兄一往啊。”
钱谦益顿时皱起了眉头,看了看请柬又看了看汪然明,方才说道:“松溪何以同此人混在一起,他可是我东林死敌,我若是今晚去见他,岂不被党内同志所斥?”
汪然明对此也有些无奈的说道:“之前牧斋兄也说盐业是做不得了,所以我正和不少同业中人商议做些其他生意。眼下有一桩生意想要成功,就需要圆海兄帮衬一二,圆海兄却一心想要见你,我才不得不做这个不速之客。”
钱谦益沉默了许久,终于下不了脸面拒绝汪然明,不由对他询问道:“你究竟有何事要求他帮忙?”
汪然明马上回道:“牧斋兄可知道南京到上海的那条铁路?”
钱谦益有些茫然的点头说道:“知道,这可是陛下关注过的项目,怎么这条铁路有什么问题吗?”
汪然明摩拳擦掌的说道:“有问题,太有问题了。这条铁路通车不到一年,已经赚回了三分之一的成本。也就是说,三年之后除了日常保养和工人工资之外,剩下便是纯利了。
特许经营30年,那么剩下的27年足可以赚回9条京沪铁路,那就是每年15万的收益。我们这些盐业同仁以为,若是能够在上海和杭州之间也建设这么一条铁路,倒是一桩可以比拟盐业的好生意。
只不过眼下松江和杭州的士绅都对这条待建的铁路虎视眈眈,甚至连一些苏州人也想插上一脚。阮圆海现在是南都时报的主笔,又同楚王颇有交情。
只要他帮我们刊文指责那些地方士绅,那么我们拿下这条铁路的修建权就有很大的机会了。而且现在南方能够供应合格铁轨的,只有楚王名下的铁厂,没有楚王的点头,就算拿下了铁路修建权,也难以开工啊”
钱谦益顿时有些诧异的打断了他问道:“这铁路有这么赚钱?我们江南这边水路纵横,难道水运还及不上铁路?”
汪然明马上叫苦道:“牧斋兄是不清楚,这水路虽然方便,但是船只走的太慢,再加上现在太湖匪盗众多,坐船哪有走铁路方便。南京…上海两地往来,水路非10来日不可,但铁路的话也就2日半,家中小有资产的,特别是女眷出行的,现在都乐意坐车而不是坐船啊”
钱谦益心中终于有些动摇了,看着汪然明一脸期待的神情,他终于点了点头说道:“也罢,左右无事,便去见见阮圆海,不过你替我告诉他,其他宾客就不必宴请了。”
第396章 柳如是初见钱谦益()
11月份的南京正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之一,不仅气候宜人,周边山林也正是色彩最为缤纷的时候。只可惜这么好的季节,杨爱却无法出城游玩,只能待在宅子里练习琴艺,这让她颇有些不甘心。
不过好在院子内还有一株年代久远的银杏树,满树的金黄叶片在微风的吹拂下极为美丽,倒也打消了不少她的出门欲望。不过即便是如此,她的心神也有些飘忽不定了起来,毕竟她也不过才14岁而已,正是最为活泼好动的年纪。
“你这么弹下去,要是让小姐听到了,又该责罚你了。”听到身后传来的女声,杨爱不仅不感到害怕,反而惊喜的停下了弹奏说道:“郭姐姐回来了,五香豆给我带回来了吗?”
郭秀英一脸宠溺的看着杨爱满足的吃着自己带回的五香豆,只有在这个时候,杨爱才像是一个小女孩而不是吴江崭露头角的归家院新秀。
为了寻找自己的妹妹,郭秀英从北京跑到了南方,但是她花光了自己的盘缠也没能找到妹妹的下落。她千里寻妹的消息被徐佛听闻后,便接收了快要流落街头的郭秀英,作为自己的一名使女。
郭秀英虽然相貌平常,但是行程千里,各地的风景人物皆有所闻。特别是她离开京城之前,正是崇祯改革京营,整顿京城风气的时候,郭秀英对这一段时间的京城故事极为熟悉,她还见过几次皇帝出行,见过了崇祯的样貌。
对于南方的士绅豪商来说,这些秘事趣闻正是他们在风月场上最喜欢的谈资,郭秀英倒也慢慢在归家院站住了脚,从普通的使女提升到了管事。自小被许佛收养的养女杨爱,年纪正和郭秀英失踪的妹妹相仿,这让郭秀英将对妹妹的思念倾注在了她身上,两人的关系可谓极为密切。
不过看着杨爱天真无邪的鼓着腮帮子咀嚼五香豆的时候,郭秀英却又想起了一事,不由担心的对着杨爱嘱咐道:“今晚的晚宴上,你可一定要好好表现一番,切不可如平常那般随意。”
杨爱吞下了嚼碎的豆子,有些好奇的问道:“为什么?是母亲又说了什么么?阮大人究竟宴请了什么客人,让母亲如此心神不宁?”
郭秀英看着她认真的说道:“据说是停留在南京养病的钱阁老,你若是能够入了他的法眼,吴江周家那边也有了转圜的余地。”
听到郭秀英提起吴江周家,杨爱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她十二岁初登台,十三岁便在吴江小有声名,但是之后便被赋闲在家的周道登所看上了。周道登是万历二十六年的进士,此时已经快要六十了,而杨爱不过才十三岁,且周道登家中妻妾成群,杨爱自然是不乐意嫁给这个糟老头子的。
只不过,周道登虽然不入崇祯之眼,连个阁臣都没到手就被迫致仕回乡了,但是他资历深厚,家里又是吴江大族,小小的一间归家院自然是承受不起这个压力的。只不过就在徐佛还在犹豫的时候,接到了阮大铖的邀请,这才让杨爱暂时躲过了一劫。
但是杨爱也很清楚,当她再回去吴江时,恐怕就再也拖延不下去了。听到郭秀英的话语后,她也是低头沉思了起来。
天色渐暗,阮大铖便登上了自家的画舫,准备去迎接钱谦益去了。可刚开船不久,天上又开始悄无声息的落下了水珠,点点滴滴掉在了河面上,溅起了一朵朵的涟漪。这令阮大铖有些心烦,他站在窗前许久,看着雨水没有变大的趋势,才算是松了口气。
阮大铖望着窗外的雨丝也是重重的叹了口气,崇祯二年他上京时,还是觉得仕途似乎变得顺利起来了。可是没想到首辅黄立极却并不待见他,认为他在阉党和东林党之间玩两面三刀,根本不能委以重任。
至于皇帝那边,更感兴趣的是他作曲和写作戏文的才能,似乎并没打算让他去做一个正儿八经的官。阮大铖在京城待久了之后自然颇有抱怨之意,但却被孙之獬抓住了痛脚,直接将他赶出了京城。之所以孙之獬对他下手,主要还在于阮大铖想要活动着顶替了他的位置。
离开了京城之后,阮大铖又发觉了身在京城的好处,但是想要再回去就没有这么轻松了。因此他才希望能够同钱谦益搭上关系,为自己返回京城铺平道路。
这画舫之上自然还有陪客,一位便是因南京科场案而失意的张溥,一位便是前大同知府马士英。前者和阮大铖相识多年,而后者则是阮大铖返回南京时结交的好友。和阮大铖一般,这两人也是极为期待今日同钱谦益一会的。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这句话正好如实描绘了张溥现在的处境。原本如日中天的复社领袖,因为一桩莫须有的科场弊案就翻了船。而之前不过是他身边陪衬的夏允彝,现在却成了名满天下的年轻士人楷模,这种失落感是不足以为外人道的。
最让张溥感到忧心的是,他担心此后这桩弊案会跟随他一辈子,最终让他变成流落于江湖的唐寅第二。想要解开这个死结,光凭读书制艺是不可能的,需要朝中有权势者的援手,否则他就是被众人打压的对象。
到了这个时候,自视甚高的张溥,也不得不放低了身段,向钱谦益这位老前辈低头了。虽说钱乃是江南文坛领袖,但是在曾经的张溥眼中,钱已经是一个过了气的人物,掌握大明文脉的,还是他们这些复社士子。
至于马士英也是寄希望于今日,能够借助钱谦益的力量翻身。他自万历己未中举而踏入仕途之后,倒也算得上一帆风顺。凭借着自身的机敏和才干,连天启年间激烈的党争都躲避过去了。
可他最终还是栽在了一桩军粮案子里。大同身为九边重镇,城内也有着极为重要的供应边军的粮仓。过去这些粮仓自然是归地方管理,其中的贪腐舞弊可谓是黑幕重重。会做官的马士英自然不会去捅破这个黑幕,他也只是遵照着旧俗拿了自己应得的一份。
但是总参谋部成立之后,这些粮仓就要被移交给军队,看着来势汹汹的总参谋部代表,马士英还没想好要怎么应对,管理粮仓的小吏就已经手忙脚乱的放了一把火,伪装成粮仓被烧毁的假象。
这样拙劣的计谋自然是瞒不过别人的眼睛的,放火的小吏很快就被追查了出来,如果不是主持申办的此案的官员只要求他们退赔粮食,估计光是这件案子就能让大同一地数年难以恢复生气了。
马士英到处支借银两交出了赔款的数目,方才得到了保留士籍,免去官职的处分。离开大同之后,他就在南京居住了下来,希望能够从这里寻找起复的机会。一来二去就同阮大铖熟悉了起来。
阮大铖、马士英、张溥三人一边在船上漫不经心的谈话,一边等待着钱谦益和汪然明的到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三人方听到楼下舟子一声呼应,显是有小船靠了上来,三人方才相视一笑,纷纷起身下楼迎接。
秦淮河的主要水源有二:一为句容河,一为溧水河,两河相会于南京西北后才称秦淮河。秦淮河作为沟通太湖和长江的水系,此时正是河道宽阔水量充沛的年代。也正因为如此,秦淮河上才撑得起如此之多的楼船往来。
这些楼船多以二到三重为主,不过由于船只重心太高,便只能在秦淮河这等风平浪静的河流内巡航。不过夏日坐在楼船高处,白天凭栏观望景色,夜晚欣赏歌舞,却是南京权贵赖以消暑的最佳选择。
金陵妓家群起效仿,久而久之便有了这一河的金陵风月。阮大铖身家豪富,所置办的这艘画舫虽然不及几家出名的楼船,但是用来招待十几二十名宾客也是足够了。
当钱谦益被引上二楼时,便看到一侧站着七、八位大小佳人和三、四位乐师,他也只是点头一笑而已。
这些阮大铖从吴江归家院招来的伎乐,虽然姿色不俗,但也未脱风尘之气,对于40岁的钱谦益来说,也只是寻常之色了。
更何况,此时他的心思都在仕途之上,对于女色的心思就又淡了一层,撇过一眼也就心中了无痕迹了。不过对于涉世不深的杨爱来说,难得遇到这样一位对于女色不假颜色的高官,心中不由陡然起了几分好感。
整个晚上的谈话还算愉快,就如阮大铖等人对钱谦益有所求一般,钱谦益对于他们也同样有着一些想法。如今的钱谦益可不是从前潇洒的文坛领袖,而是要支撑起一个党派的政治领袖。
他可不是徐光启,有着皇帝在背后的经济援助,光凭钱谦益自己或是从一些党员手中收取党费,可支持不了一个政治党派的全力运转。因此试图为新东林党找几项稳定进项的钱谦益,听到了南方铁路的回报之后,也不由动心了起来。
这才是他跟随着汪然明前来赴宴的缘由,虽然第一次见面大家只是为了弄个眼熟,并没有谈及铁路之类的事业。但是钱谦益相信,汪然明一定会把他的态度正确传达给对方的。直到临下船时,钱谦益才终于开口对今晚的女乐评价道:“整个晚上唯有一曲广陵散极妙。”
送走了钱谦益的阮大铖,不由回头看着徐佛身边的少女杨爱打起了主意。
第397章 英国人的机会()
崇祯五年京城飘雪的时间比往年显然早的多,农历十月下旬天上就飘起了雪花,不过京城的街道上却依旧热闹非凡。
开始习惯于工厂上下班休息制度的京城居民,和因为京城经济发生变化后商业模式也开始转变的商户们,令原本入冬后生意应当进入淡季的京城商铺,现在倒也还是保持着兴盛的状态。
坐在马车内的梅思沃尔德倒是很喜欢街道上的热闹气氛,这些生气勃勃的京城市民经常能让他回想起,伦敦城内那些粗鲁不文的市民。虽然这些中国人争吵起来要文雅的多,不像伦敦城争吵的后半段就成了斗殴,但是他们在争吵中体现出来的活力却并没什么不同。
不过还有一件让他比伦敦更喜欢北京的缘由,便是北京的公共卫生真的比伦敦城更为出色,这里的街道上很难看到人类粪便和牲口屠宰废弃血水横流的场面。当然据他们所雇佣的中国人说,五年前北京的街道也是一派污水横流,城内河道就是淤积成臭水沟的样子。
可是今天的北京却不同,在这座城市内起码有数千清洁工人每日打扫着街道,就连这样的下雪天,一早就有人将街道上的雪层给清理到了路边,以方便车马行走。在这样的城市里生活,高筒礼帽、斗篷和高跟鞋都成了一种摆设。
你既不用害怕天上会飞来屎尿,也不必担心在街道上行走会踩到某种无法言说的污秽之物。梅思沃尔德觉得,这里可比伦敦城西面的国王小镇更适于人类居住。最起码,他的生活习惯已经被这座城市极大的改变了。
每日早起刷牙洗脸,出门前喷洒香水,口渴的时候饮用热茶或开水,吃饭时不要用手去直接接触食物,晚间用热水沐浴,每天更换一条衬衣和一双袜子,这才是一个真正文明人的生活。梅思沃尔德有时常常感慨,他过去几十年是如何忍受住那些不良的生活习惯的。
哪怕是一直对中国有一种担忧心理的北京商馆事务长罗伯特,也从没有反对过按照中国的生活方式去生活。当然罗伯特也是这么认为的,正因为中国人的生活方式是如此精致,所以中国人很难适应在海上的艰苦生活,这也许就是这个东方国家之所以无法开启大航海时代的缘由。
看够了街道两边的风景之后,梅思沃尔德终于靠回了填充了棉花的软椅背,颇为满足的说道:“只不过去了一趟上海,倒好像是出了一趟远门一样,这个国家的疆域真是广阔啊。在我离开的时候,京城可有什么新闻吗?”
罗伯特耸了耸肩说道:“新闻当然有,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制造新闻,当然最大的新闻还是,那位皇帝又赢得了一次对于北方鞑靼人的胜利。
那些中国人认为这大约是一场福尔柯克式的胜利,但在我看来这也许只是一场卡拉伐罗克之役。不过不管如何,那位皇帝陛下还是获得了数个鞑靼部族的臣服,为自己赢得了一大片领土”
福尔柯克式的胜利,指的是英格兰征服苏格兰战争中的一场决定性会战。而卡拉伐罗克之役,则是指一场花费极大,但却没能取得什么决定性战果的远征。显然罗伯特并不认可,在这场战争中北面的鞑靼人遭遇了极大的挫败。
梅思沃尔德对此却颇为兴奋的说道:“皇帝能够击退那些鞑靼人,对于公司来说就是一个好消息,公司现在的利益可都和大明绑在了一起。
你知道我这次前往上海检查上海商馆的贸易账本发现了什么吗?公司和中国人在东苏门答腊岛终于打出了一口真正高产的油井,日产原油200大桶,可以让我们在当地设立的提炼厂产出100大桶以上的�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