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锦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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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锦生香-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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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真是太倒霉了。

    两人之间的沉默,一直维持到下车。

    快到家时,在上台阶的地方,宗恪忽然趔趄了一下,阮沅赶紧扶住他,但宗恪却无法站直,他沉重的身体直往下滑!

    “宗恪?!”阮沅慌了,只得用肩膀扛着他,避免他倒在地上。

    她忽然醒悟,原来刚刚车里那古怪的味道,是浓浓血腥。

    阮沅吓得脸都惨白了!

    宗恪却只轻轻喘着气,他的手攀住阮沅胳膊:“拜托……拉我一把。”

    他嘴唇灰白,声音嘶哑,带着颤音,像是垂死之人发出的哀求。

    阮沅稳了稳神,死死抓牢宗恪的胳膊,一步步将他拖到门口。她摸出钥匙打开门,再半扛半抱的,把宗恪弄进屋里。

    “你怎么了?”阮沅胆战心惊的问。

    “……进房间再说。”他勉强支撑着,抓着阮沅的手,艰难地挪进房间。

第十五章

    宗恪被人刺了一刀,胸口形成了一个奇异可怖的伤口,血已经把衬衣染透了,只不过黑色大衣罩在外面看不出来。原来在酒吧里他就已经是硬撑,伤得这么重,他居然还能开车回来。

    “……要不要叫救护车?”阮沅问。

    “不用,不能让人发觉。帮我……帮我上点药。”

    宗恪的语气明显很吃力,看得出来他快撑不下去了。

    “好!”阮沅赶紧说。

    虽然手还在抖,但她坚持着,帮宗恪脱掉大衣和里面的衣服,扶着他躺下来,然后取出他房间里存的伤药和绷带,阮沅也顾不上问他怎么会在日常用品里准备这些东西,在宗恪的指点下,她用笨拙的手法给宗恪敷上药,包扎好伤口,做完这一切,才松了口气。

    “是怎么回事啊?”阮沅小声问。

    “有人想杀我。”

    “谁?!”

    “就是那个姓秦的。”

    阮沅惊愕万分地望着宗恪!

    “……我想逃进酒吧找机会逃生,没想到,他也跟进来了。”宗恪停了停,喘息了片刻,才道,“那儿人多,所以他才专门侯着,等我落单,伺机下手。”

    回想起来,那男人看着宗恪的眼神,和响尾蛇盯着青蛙的眼神无异。

    阮沅突然明白那男人像什么了。

    他像死神。

    “那你不该叫我去,该叫你弟弟呀!毕竟他是警方的人。”阮沅慌了神,“要不要报警?!”

    宗恪摇摇头,他已经不能出声了。

    阮沅不敢再多问,她收拾完染血的纱布,把地板上的血迹擦干净,拿走粘上血迹的被单……做这一切,阮沅动作飞快,她把整个房间打扫得看不出任何异常。收拾完毕,才重新走回到宗恪的房间。

    宗恪平躺在床上,他现在安静了,不说刺人的话了,也不再故作轻松。冰冷的灯下,他大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脸色看起来惨白得近似透明,眉毛却更显得浓黑如墨。

    可是他,一声都不呻吟。

    “很疼么?”阮沅几乎都不忍问,他越是这样强硬的撑着,她就越觉得疼。

    宗恪眨了眨眼睛:“……还好。”

    “要不要吃止疼药?”阮沅又试探着问,“我房间里有芬必得。”

    “不用了,今天,多谢你……”他转过脸来,望着她。

    阮沅沉默片刻,才道:“你难得这么多礼。”

    她本来想去握他的手,但想起自己刚才洗手,弄得手掌冰冷,宗恪受了伤,恐怕受不了,这么想着,阮沅还是缩回了手。

    宗恪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他喘了口气,才又说:“我受伤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一旦让那家伙察觉,他还会下手。”

    “这我知道。”阮沅轻声说。

    俩人沉默了好一阵子,宗恪忽然轻声说:“阮沅……”

    “什么?”

    “我不是什么好人。”宗恪看着她,静静道,“看见今晚的事,你还想黏着我么?”

    他说话,并不像在开玩笑。

    “你是被人杀,又不是去杀人,这怎么能判断好坏呢?”

    “傻瓜。”宗恪叹息,“好好的,怎么会无缘无故被人捅刀子?自然是因为我和坏人混在一起。”

    “那我也当个坏人。”阮沅快快地说,“我要当个大坏蛋!我才不当好人呢!”

    宗恪脸上,平静冷淡的表情终于撤去,他笑起来,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阮沅的手:“行,那咱们就是坏人联盟了。”

    阮沅被他握着冰冷的手,脸孔有点红,她又高兴又忐忑,俯下身看看宗恪:“那,你现在,有没有一点喜欢我了?”

    宗恪仔细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没有。”

    看着阮沅那像是要哭出来的脸,宗恪温言道:“去睡吧。下次继续努力,也许还有机会。”

    “我不去睡。”阮沅哭丧着脸,“我要守着你……”

    “没关系,死之前我会通知你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我现在可没穿衣服呢,不怕我再欺负你?”

    “你穿着纱布呢……”

    “唉,去睡吧去睡吧,祝你下次中奖。”

    等阮沅走了,宗恪这才伸手拿过手机,按通号码。

    宗恒的声音从里面冲出来:“皇兄?”

    “怎么样?”宗恪嘶哑着嗓子问。

    “秦子涧走了。”宗恒说,“皇兄离开酒吧以后,他没有跟着,恐怕是发觉警方包围了‘悲情城市’。井遥和那些便衣刑警进去搜捕时,他已经逃了。”

    宗恪这才松了口气。

    “真遗憾,只差一步。”宗恒叹息道,“皇兄今晚白白做了诱饵。”

    “这不遗憾。”他哑着声音说,“井遥他们安全就好。我更怕抵不住,毕竟那是秦子涧,真逼得他大开杀戒,就算把你们警局所有人叫来也只能陪葬。”

    “皇兄现在要不要紧?”

    “不用,我已经没事了。你让姜啸之他们撤了吧。”

    “皇兄还是别太大意,这几天先让姜啸之守在蓝湾雅苑附近,好歹也安全些。”

    宗恒脾气一向倔强,宗恪叹了口气,他已经无力吵架了:“好吧,但不要做得太明显,不然给秦子涧看见了,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可不知道我伤得这么重。”

    “是。可这样下去不行,得去警告一下元晟。”宗恒的声音很坚决,“不能让他以为皇兄在此地孤立无援,就可以为所欲为。”

    “不要打草惊蛇。事情若牵扯到白氏山庄,就不好收尾了。”

    “臣弟明白,那么,皇兄身上的伤……”

    “没关系,虽重却不险。阮沅已经帮我上了药。”

    “是么?”宗恒的声音听起来若有所思。

    挂了电话,重新躺好,将手伸到床铺的下面,宗恪的手指触摸到了那冰冷的金属。

    那是喂了毒药的暗器。

    这是一座布满机关的房子,回到这里面,宗恪本该放松下来,可是对他而言,必须摸到这暗器,他才能彻底安心。

    他没有将米娜的那场争风吃醋放在心上,却想起刚才秦子涧瞥向自己的空洞眼神。

    即便几个小时之前,他举着雪亮的刀砍向自己时,那眼神里也没什么情感。仇恨、屈辱、嫉妒、轻蔑……过去曾充盈在里面的这种种情绪,现在全都不翼而飞。

    秦子涧完全变了,不仅容貌,还有神态。他变成了另一个人,宗恪想,或许该说,他已经变得不像人类了,而像一具死掉了很多年的尸体,奇迹般从荒芜的王国挣扎归来,却诡异地保持着临死那一刻**的鲜亮。

    ……可那,也不过是覆着刺金华盖的骷髅,因为腐坏的气息,已从美丽伪装之下散发出来了。

    宗恪还记得当初,秦子涧被两个侍卫推搡着,像拖墩布一样拖上台阶、扔在当地的样子。他的衣衫被揉得凌乱,身子站不稳,跌在地上,那双眼睛慌慌张张四下望着……他穿着不像样的低等太监衣服,这男人就像遭了车祸的小狗,仓惶地半蜷缩在地上,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掠过,看样子似乎像找谁求助。

    可那时候宗恪顾不得去看他,他只目不转睛地盯着身边萦玉的脸,他贪婪地盯着她,像欣赏一朵珍贵的花,欣赏着她的表情从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到愤怒得耳根发了红,再到面如死灰。

    她原本随意搭在座椅上的纤细手指,此刻却僵硬地抓着扶手,因为用力过猛,一根根筋骨分明,像要碎掉的白瓷。

    最后萦玉转过头来,看着他,她微微张着嘴,像是要涌出千万句诅咒和最恶毒的谩骂,但终于没能发出任何声响。

    寥廓的大殿上,群臣骇然静默,只有风,猛烈的冲击着所有人!

    类似利刃豁开旧痂的痛快之感,逐渐充盈宗恪的身体,痛到骨髓,却又畅快淋漓,他甚至笑吟吟对萦玉说:“皇后看看还合意么?据说此人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这么灵巧,朕可不能白白浪费了他,往后,就在皇后身边伺候吧。”

    他的声音明明那么轻快,那么愉悦,但是殿下面的群臣,每一个人都冷到了骨子里!

    尤其是那些旧齐降臣,一个个唇青面白,浑身发抖,几乎无法站立!

    这就是曾经的宰相之子,那个金马玉堂、丰姿绝世的秦子涧,名满京华的四公子之首,他赫赫扬扬的家世,足可以推到三百年前的世宗时代……

    而今,这男子却像一条狗一样,沦为了贱奴。

    在秦子涧逃出宫之前的一年间,宗恪用过无数办法去折磨这个人,但他最喜欢的法子,还是在深夜口渴之时,吩咐秦子涧给他送茶水。

    他很乐于让秦子涧亲眼看见躺在他身边的萦玉,她裸露的臂膀,散乱的发丝,以及肩头小小的暗红色齿痕……

    宗恪清楚,做那些除秽的脏活、累活,并不能摧垮秦子涧,无论何时,这个人总是能保持着他与生俱来的大家公子品质,即便把他扔进最卑微的场所,他也不会泯没于那些普通的宫内太监。

    也只有这种时刻,宗恪才能清晰准确地打击到秦子涧的死穴,像已经决出胜负之后,搜捕到仓皇逃窜的败军,然后再给上致命一击。宗恪愿意看他毒蛇一样的眼睛,里面缠绕着深刻的怨毒,连他不稳定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都像毒蛇丝丝吐芯。

    旁边萦玉那要飞出匕首的眼光,反而令宗恪觉得无足轻重了。

    他清楚,这种事情若传入宗恒的耳朵里,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无聊,宗恪也知道自己是个无聊的家伙,他本来不喜欢这么细细碎碎的折磨他人,可是秦子涧却不同。

    他就是喜欢这样细细碎碎的折磨他,他就是要用这种令人不齿的方式来摧毁他,连同打击身边的萦玉。

    曾经他怀孕的皇后披头散发,瑟瑟匍匐在他脚下,想求他放过秦子涧,因为他潜入皇宫还妄图行刺皇帝。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不会求人,自小身为公主,她还从来没有开口求过谁……

    到最后,萦玉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放我们走,宗恪,求你。”

    宗恪却像是听见了最好笑的笑话,他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古怪的笑声。

    他的妻子,求他放走她,他怀孕的妻子,求他放她和情人私奔……多么好笑!

    “你要走?”宗恪揪着她的头发,提起她的脸,盯着那双眼睛,“要和他走?带着我的孩子?!”

    萦玉的牙齿咯咯相碰,恐惧让她说不出话,她的脸扭曲了,因为她发觉自己说错了,她碰了那个最不能碰的机关。

    “既然你们想在一起,那么,呆在哪里还不是一样?”宗恪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也好,那就让他也留在这宫里吧。”

    那微笑,简直和魔鬼无异。

    话说完,宗恪清清楚楚地看见,死一样的尖刺,瞬间穿透了这对背德的男女或许从秦子涧的观念来看,背德的是自己才对吧。

    自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但是宗恪却丝毫没有忏悔的念头。

    他早就明白,自己从华胤那座宫殿里踏出的每一步,都铺满了鲜血。宗恪想,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不可饶恕的,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等待着他的就只有恍如灰烬的残生。

第十六章

    接下来一段时间,宗恪明显收敛了,他不再带女人回来,也不再夜不归宿,天一黑就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读书,甚至有的时候,还去厨房炒两个菜。

    他连饮酒的量都有所减少。

    这家伙,改邪归正了?阮沅想,还是因为这次吃了大亏,胆子变小了,再不敢出去胡闹了?

    而且宗恪对她的态度也明显发生了改变,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拒之于千里之外了,阮沅琢磨着,可能是因为这次自己帮了他。

    虽然搬过来才两个多月,但阮沅却已经在心里把这儿当做自己的第二家园。她甚至把自己养的几盆花也搬过来了,原本空旷的阳台,现在已经被植物们给占满了。就如之前阮沅承诺的那样,花草现在全都由她负责。天气渐渐冷了,很多向阳花木开始枯萎,只有少数不惧严寒的还在努力挣扎。

    但是过不了多久,宗恪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开始挑剔阮沅“缺乏常识”,根本不知道怎么伺候植物。一见到花叶上生了虫子,那家伙就大呼小叫,逼着阮沅爬到铁架子上,装啄木鸟给花捉虫,又说她移栽花木的时候手脚太笨,把土压得那么结实,花根都闷死了。

    “你到底养死了多少盆花啊?”宗恪轻蔑地看她,“居然还自称会种植,花见了你,真是活见了鬼。”

    “光说不练。”阮沅气坏了,把花盆往他跟前一推,“那你来呀!”

    “我来就我来。花到了你手里,就是命中一劫。”

    阮沅看着宗恪弯腰小心拢花盆里的土,那盆鲜红的火鹤,几片小手掌一样的绿叶颤颤的,几乎擦着他的脸颊。她的心,忽然也像那绿叶,颤巍巍的。

    “还有啊,白痴,你把火鹤放在窗外头,明天它就得冻死了。”宗恪将花盆抱进来,关上窗户,“把它放到浴室去,这种花喜欢潮热环境。”

    听起来,宗恪明显懂得比她多,阮沅想反驳也没借口,她只得气鼓鼓地抱着花去了浴室。

    “还有哦,那盆风信子不要急急忙忙埋到土里去,等它在水盆里长出根须来再移栽。”

    “什么呀,光泡在水里,它会烂掉的。”阮沅不满地说。

    “它本来就是喜水的植物。上次你太急了,害死了一盆,我都还没找你问罪呢!”

    这下,阮沅不响了,她发觉她真说不过宗恪。

    收拾完花木,俩人回到客厅,那天是礼拜六,宗恪难得没出门。

    “不出去玩啦?”阮沅问。

    上次宗恪受伤的事情,俩人都没再提,阮沅没有追根问底,她知道那样宗恪一定会不高兴的。

    “最近在家修身养性。”宗恪一本正经地说。

    阮沅忍笑,故意道:“其实是被人杀怕了,所以才躲在家里装缩头乌龟吧。”

    宗恪诧异看她:“不叫的狗果然最凶,你这人,徒有一副呆瓜的外表,怎么性子这么刻薄?”

    “才没有!”阮沅马上反驳,“我的刻薄只对我不喜欢的人,对你,我可是一分刻薄都没有!”

    “又来了……”宗恪扶额,“女人,你是不是24小时持续发痴、不带间歇的?”

    阮沅笑起来:“都说了我喜欢你的,发痴这种事情又不费力气。”

    她的一双黑眼睛像水晶,闪闪亮,她还故意把腿摇啊摇的,看起来十分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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