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时间,吴氏和窦氏两个小庶女分别嫁给当时最显赫的男子做了继室,她们两人一度成为长安城里庶女们争相模仿的对象。
情毒有一定的期限。窦氏正待把毒手伸向艾家的嫡子长孙,清醒过来的艾大少爷毫不留情将她关进后宅,把元妻留下的一儿一女养在自己身边。自此窦氏和她的亲女艾氏,日子渐渐艰辛起来。在艾氏及笄之后,窦氏找上过得风生水起的吴氏。连求带逼,让吴氏把艾氏娶进家门,做沈家的三少夫人。
吴氏心里极其不舒服,她的儿子是谁,翩翩美少年,长安第一少!艾氏算什么。阁老府上的嫡小姐,却比庶女都不如,貌不惊人。才不压众,怎么配得上她的儿子!
恰在这时,沈侯爷上书皇帝,请封三子沈凯川为镇北侯世子,皇帝大笔一挥。诏书即下。
窦氏再次登门,强硬表示。如果吴氏敢拒这门亲,她就要把吴氏做过的事向沈侯爷抖一个底儿掉。反正她已经不得艾阁老看一眼,女儿就是她的全部,为了女儿,她什么都可以豁出去,即使是性命。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吴氏不敢不应。
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在老太君的脑海里时隐时现,记忆的浪潮一浪又一浪扑过来。
老太君死死盯着沈雪送来的礼物,真的是好大一份生辰礼,杨树木做的盒子,白萝卜刻的美人果,五个铜钱就能买到的东西,却似千斤重物压上她的身体,几乎将她碾碎。
她做错了吗?没有,她的儿子,皇帝敕命镇北侯世子,怎么能娶一个山野村姑为妻!一个山野村姑勾。引得她的儿子乐不思家,不该死吗?
四十多年了,四十多年前的事情,那小贱货从哪里得知?一手带大自己的阿萍早已化作一把枯骨,这世上除了窦氏,再无旁人知道,窦氏竟然出卖了自己?她看得比命还重的女儿,是自己的儿媳,任由自己捏扁搓圆,窦氏怎么敢出卖自己?
旧事重新摆上案头,那小贱货想干什么?她还知道哪些事?老太君只觉得胸腔里的窒息使她喘不过气来,挥手叫施嬷嬷递一杯茶来。
施嬷嬷是吴家继妻选给她的陪嫁嬷嬷,对她从无二心,很合她的心意,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她身边最得力的管事,虽然年过花甲,腿脚依然利落,反应也很快。
多年的朝夕相伴,施嬷嬷对老太君十分了解,知她气恼五小姐拿假货冒充珍品,想着逗老太君一乐,便捧过四少爷送来的大玉桃,按四少爷的方法开启旋扭。
佛门梵音听起来极是正直、和雅、清澈,给人涤心荡肺的空灵之感,能让人在一瞬间安静下来,身心清净。
老太君听着这轻柔悠扬的梵唱,脸色渐渐和缓,刚开口说“阿湾乖孙”,突然听得梵唱里夹杂着一抹凄凄惨惨的呼喊,“杀人偿命,还我命来,杀人偿命,还我命来……”循环往复,无休无止,与梵音一起入耳,格外的阴森诡异,老太君顿时毛骨悚然,颤抖着手指着玉桃,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施嬷嬷吓得面如土色,扑通跪倒在地:“老奴不知,老奴不知啊!”
老太君瞪大了眼盯着白玉平台上的两个玉人,盯着玉人那盈盈的眉眼,佛门梵音,曲意奉茶,佛门,奉茶,老太君整个身子都抽搐起来。这分明是她给钱氏下毒的场景再现!
施嬷嬷到底在老太君身边久了,明白老太君受了大惊吓,只是眼前的景象实在蹊跷,似乎有涉阴私,当年三老爷将那些下人一个一个拧断脖子的恐怖情景,恰似火山熔岩突然从地底喷出,施嬷嬷心惊胆颤,只慌忙去关玉桃的旋扭,梵音停了,呼喊更显凄厉。
那是鬼哭么?施嬷嬷手忙脚乱之中竟将玉桃摔落在地。粉玉、碧玉、白玉,碎成无数块,呼喊声却不停止。仿佛一缕不肯屈服的冤魂在呐喊!
老太君再也撑不住,两眼往上一插,嗓子里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施嬷嬷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这玉桃价值如何。拼命去踩地上的碎片,直到再也听不见那溉诵牡墓砜蕖J╂宙质肿憔闳恚桓掖笊艟龋叨哙锣路銎鹄咸费谷酥校咸叫选�
老太君瘫坐在地。一动不动。
屋外的丫环婆子听着屋里有异响,敲门探问,施嬷嬷强自镇定。回说老太君头疼,需要静养,一边把地上的碎玉收拾干净,向老太君请罪。
卷帘大将打碎玉帝一只琉璃盏,就被罚落人间变成脖子上挂着九个骷髅的沙和尚。她一个侯府下人,资格再老也是下人。打碎了四少爷送来的绝品,如果得不到老太君的谅解,脱三层皮也不够沈世湾惩戒的。
老太君渐渐回过神来。
沈世湾说这玉桃是他们母子在尚珍和的精心定制,也就是说他们母子已经知道钱氏之死,除了艾老夫人告诉他们,别无可能。他们拿这件事来要胁她,是为了镇北侯爵位吗,他们得有多蠢才会看不到她一心为沈世湾谋算?
老太君想不明白。
香榧木,美人果。沈雪显然不会是像她说的那样,把美人果当然人间佳品。阿萍说,外祖父深惧这种毒果杀人于无形,令族人将境内仅有的一棵美人果树刨根烧成了灰,娘亲手里的美人果是族人在刨树的时候得到的,仅此两枚。娘亲随父亲远赴长安,外祖母忧虑女儿无依无靠,将两枚美人果交到阿萍的手上,防患于未然。
沈雪那番蛊惑人心的胡话,怕是能引起长安人往南疆淘美人果的热潮,美人果在南疆已经绝迹七八十年,想来也没什么人能说出美人果的一二三来,反倒增加了美人果的神秘感,佳品还是毒果,谁又说得清呢?
老太君扶着施嬷嬷的手,费力地爬起来,脚步蹒跚往内室走去。
沈雪用白萝卜冒充美人果,使长安人认为美人果真实存在,总会有那不甘心的人竭力寻找美人果。老太君不敢赌南疆亲戚们全都忘记了美人果,金银财帛的诱惑,谁也挡不住,当他们透露美人果的秘密的时候,吴家主母之死,钱氏之死,就会被揭出来,吴家的人不会放过她,沈家的人更不会放过她。
老太君的眼里浮起一层层阴鸷,她从来不是束手就擒的人!
星河耿耿,笙歌散尽,喧嚣了一整天的镇北侯府终于安静下来。毓秀园正厅里灯火通明,老侯爷和老太君高居上座,大房、二房、三房的各个主子及姨娘们依次行过礼,然后各归座位等待着生辰宴的最后一个环节,全家人一起吃一碗长寿面,祝福老太君福寿绵绵。
今夜沈家的长寿面选的是鱼茸面,取的是新鲜黑鱼,清水烫熟,去皮剔骨剁成鱼茸,和在面条粉里揉得透了再擀成薄面皮、切成细面条,煮熟后淋上去油的鸡汤,口感劲道,色味清香鲜爽。
沈雪看了看放在桌案上的餐具,大房那边是花团锦簇的结晶釉瓷,二房那边是素雅清新的青花玲珑瓷,而三房这边则是牡丹花开粉彩瓷,全部是老太君珍藏多年的精品瓷器。
沈雪抬起头,半眯着眼看向老太君,暗暗叹了一声,老太君的承受能力比她预想的还要强大,从她和缓静慈笑容里看不到半点不悦。沈雪垂眸,静静地坐着,感受着一股杀气在她的周围弥漫。
134 揭穿
婢女们小心翼翼将热腾腾的鱼茸面盛在光彩夺目的瓷碗里,沈雪嘴角轻轻地勾一勾,听着厅内一番父严母慈子孝媳贤孙乖的唱念做打,眨眨眼看向主座上的老侯爷,又垂下头来,拿着筷子在碗里戳了戳,叹了口气:
“好贵的一碗面。”
艾氏心情甚好,儿子送出的玉桃闪瞎了所有宾客的眼,讨得老太君极大欢心。
对她来说,长安贵妇圈里的面子固然重要,里子更重要,没有什么事能比沈世湾承爵更大。可她也很心虚,这份礼物如此贵重,必然是沈凯川交给五丫头,由她大出风头的,现在乌木箱还在她的私库里,虽然预备了一大套说词,怕也难挡沈凯川的雷霆之怒。艾氏惴惴不安的心随着沈凯川并不在意的态度大大地安定下来,暗自嘲笑自己做贼心虚,想一想,沈世湾才是他的嫡子,况且五丫头的礼物也不差,生辰礼就算揭过去了。
大家都在低头吃面,沈雪这句轻和却清晰的话迸出来,艾氏一阵慌乱,生怕沈雪出夭蛾子咬上乌木箱的事,立即开口斥道:“你学的规矩都忘了,竟不记得‘食不语’?”
沈雪淡淡道:“阿雪去过大厨房,明天的早膳,如果阿雪没有说错,三房的食桌上会摆一道这个季节比较常见的蜂蜜桂花糕。”
艾氏冷笑道:“五丫头不喜欢吃桂花糕,可以在你听雨院的小厨房自做。大嫂给你配的小厨房,闲着多不好。”
赵氏权当没听见,继续低头吃面。
沈雪眯了眯眼,语气凉凉:“桂花糕香甜软糯,素来是四弟的喜好,阿雪对桂花糕也情有独钟。只不过今天晚上吃下这一碗鱼茸面。明天早晨再吃一块蜂蜜桂花糕,可就离死不远了。”
老太君的瞳仁骤然紧缩,冷冷道:“五丫头,今日是老身的生辰,你却在这里死不死地没一点忌讳,诚心让大家吃不痛快,诚心给老身添堵?”
艾氏立即附和道:“五丫头,你这没规没矩的,可真应了老话,有娘生。没娘养,没娘的孩子就是一根草,编成花也是草。还不赶紧跪……”白光一闪,“嘟”的一声,艾氏一低头,一把瓷勺钉进紫檀木的桌面,勺柄犹自轻颤。艾氏脸色一下子全白了,这要是一把刀插进她的脖子,那皮肉外的刀柄也会颤两颤吗?
沈凯川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太君,突然喝道:“一刀,去请韩老大夫,去请魏大夫!”
“喏!”沈一刀低沉的嗓音传入厅内。人已离了毓秀园。
老太君重重地一拍桌案,长身而起,指着沈凯川:“老三。你,你什么意思,你竟是信了五丫头胡言乱语?”
厅里的人们都已停下筷子,多以疑惑和责备的目光看向沈雪。沈霜霜心底却是一惊,想起自己曾让项嬷嬷给沈雪下毒。被沈雪避过去的事来。
老侯爷面无表情:“五丫头,把话说明白。否则,吃板子是小事,你爹也护不住你。”
沈雪浅浅一福:“祖父见多识广,当是深悟这世上的植物千奇百怪,相克又相生,香臭酸甜苦辣辛麻,什么味道都有,也有什么味道都没有的。西南多山多雨,山高林密,林子大了,什么玩意儿都有,千万朵野花中有一种食蜂花,专门捕捉蜜蜂,泌出酸液把蜜蜂融化成汁,一滴一滴吸收殆尽。”
杨氏失声道:“都说是蜜蜂采花,竟有花吃蜂的,这也太离奇了吧。”
沈雪眉尖轻跳,缓缓说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食蜂花的花瓣晒干以后,以血滴之,就会变成一种透明的胶状液体,看上去是极浅的粉色,闻起来有极淡的酸腥味,密封在玉瓶里,经久不燥。”
沈世湾突然插话道:“这种诡怪的食蜂花,有毒,对吗?”他的确很喜欢吃蜂蜜桂花糕,但是,现在,他不停地问自己,以后还吃不吃这种美味。
老侯爷眸色黝黑,看不到一丝波澜,好像沈雪在说,今夜星光灿烂。
沈雪端起盛着鱼茸面的粉彩瓷碗,手指从碗沿上轻轻掠过,沉沉说道:“只有在蜂蜜为引的时候,食蜂花的怪性才会被引出来,把肠肠肚肚当成蜜蜂一样,一点点融掉。”
沈世湾骇然变色,其他人的脸色也都不大好看。
心底有尖锐的刺痛,短暂前生都是血腥的教训。
她染了疫病,不断地发烧,昏沉间好似在烈火上灼烤,浑身长满脓疮,钻心地痒,钻心地痛,一批脓疮发完,又有新的脓疮,脓浆滚滚,每一天都如置身地狱,承受着火烧火燎。她动不了,也说不出话,隐约察觉到一道冰冷的眸光,黯淡的烛火下,一张男性的脸美如冠玉,正是她的丈夫,云川府卫所守备。
他轻轻笑着:“醒了?你就快死了,我觉得有些话还是告诉你的好,免得你死了都是个糊涂鬼。”
在守备不紧不慢的叙述中,沈雪得知,他原是山里的采药人,因为相貌不俗娶了一位商家女,捐了不入流的官职,靠银子打底一步一步往上爬,妻妾财帛耗尽,他利用原始森林里的奇花异草悄无声息杀了她们,食蜂花是他手里的利器之一。他的眼睛盯上了云川府的大商沈家,自编自导巧妙布置,一手剿灭湖匪受到上司嘉奖,一手英雄救美娶回财神女,满城疫病只为不着痕迹除去沈家的每一个人,沈家的百万金银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守备就那样冷静地俯视她,幽黑的眸光在烛光下仿似地府鬼火……
沈雪的声音低沉,透着悲凉:“很不巧,我对鱼类不大感兴趣,再好吃的鱼,我也吃不上两三筷子,总觉得忍不了那股腥味。”她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沈凯川。“大厨房说,今晚的长寿面原本是野菇鸡丝面,施嬷嬷改点了鱼茸面,食蜂花的腥味很淡,混在鱼腥里,一般是分不出来的。真的不巧,我不但知道南疆的大山里就长着食蜂花,而且见过。”
沈凯川的双手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女儿的意思他很清楚。这是他的母亲向他的女儿伸出了杀戮的手,为什么?就因为女儿那张酷似玉明的脸?如果不是浓妆艳抹,女儿坟头的草是不是枯了荣。荣了又枯?
四下里静悄悄的,老侯爷一挥手,沈福将厅里的下人全都带了出去,远离毓秀园正厅。
老侯爷直视老太君:“过去的事,为什么还要翻出来?五丫头。她是你的亲孙女!”
老太君泪眼婆娑:“侯爷,你就这么相信五丫头的话?她在胡说八道,你竟听不出来吗?侯爷不是不知,妾身从未去过南疆,更不知什么食蜂花!必是哪个嚼舌头地与她说起明氏,她恨妾身。她满心满脑地恨,才给妾身泼这样污水!侯爷不明白吗?”
泪水汩汩而下,“妾身只想着今天是个好日子。这才拿出珍藏多年的器物,这粉彩瓷,三房的人都在用着,难道妾身能害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吗!这面,这鱼茸面是妾身让施嬷嬷改点的。可全府的人都在吃,难道妾身要害了整个侯府吗?”
这一番话说下来。事情立刻演变成了,沈雪知道了生母之死与老太君有关,因此恨极老太君,无中生有,无理取闹,破坏老太君生辰的合家欢。这是不孝,是大不敬,就像老侯爷说的,吃板子是小,下牢狱都够了。
沈雪深知自己半步不能退让,暗沉着嗓音,幽幽道:“没有去过南疆,不等于对南疆一无所知。鱼茸面没有任何问题,大伯母用的结晶釉瓷,二伯父、二伯母用的玲珑青花瓷也都没有问题,三房这边,用膳时的座位是固定的,别的碗我不好说,我这只碗在盛面之前,被涂抹了食蜂花制成的胶状液体,遇热即溶,如果我没估错,三夫人和四弟的碗,也有这种脏东西。”
沈世湾跳了起来:“贱婢!你想为你那个低贱的生母喊冤……”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上沈世湾的脸!沈世湾痛得大叫,错愕惊恐地瞪着打他的人。
沈凯川面色冰冷:“不说五丫头是你姐姐,就说你的小命还是五丫头从河里捞上来的,我们沈家怎么会有你这样忘恩负义的东西!”
艾氏不是没见过沈凯川的冷漠,但此刻沈凯川散发出来的阴狠之气,让她看懂了,沈世湾这是触了沈凯川的逆鳞——明氏。艾氏一阵悲苦,明明是五丫头暗恼老太君,对老太君不敬,却要她的儿子挨打,天理何在!
艾氏恨恨道:“五丫头,你胡说八道,我这当嫡母的想管也管不了你,可你别想着拉我们母子下水,我对老太君从来孝敬有加,侯府里谁不知道老太君最是疼爱小四,我看你是得臆症了,正好韩老大夫就在外面,让韩老大夫好好地瞧一瞧吧。”
臆症即疯病,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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