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田的佃农看来已经劳作了不短的时间了,在齐然到来前就开始今天的作业,大概已经半个时辰了。
齐然眼前,一亩亩土地整齐划一,阡陌交错,井然有序。
担着水桶的人,牵着牛马赶着大车的人,还有扛着锄头匆忙赶路的人,眼前此景交织成一片热火朝天的劳作图绘。
齐然四周看看,发现这里的秩序很好。
方锐是负责巡查之人,巡查做到位了,才能有眼前的秩序场景。
“井然有序,往来畅通,你看来做得不错,方虎头。”齐然对身后的方锐夸奖一句,后者只是哼了一声。
“此乃某之职责,你不必多说好话,我自然做到位。”方锐干涩开口,显然对齐然还很没好感。
两人忽然停下,眼前有一架牛车,拉着一车的收成陷入泥坑之中。赶牛的是一个老农,头发虽然银白,但是看上去精神很不错。
载重颇多,即使那头牛再如何蹬揣地面,陷入坑中的轮子依然纹丝不动。
齐然不做声,走到牛车后沿左侧,头一扭,示意方锐去右侧。
两个人都有大力,稍稍使劲,那牛车后沿就被平行抬起。拉车的大青牛再往前走了几步,顺顺当当地把整个车体放平。
“虎头!”
驾车的老农看见方锐,操着一口固原土话地招呼着后者。
“好些日子没看见你过来巡查了,怎么回事?”老农似乎和方锐颇熟,说话起来也没有多少隔阂。“听他们说,你们分舵来的那个新掌舵的,太不是东西,就是那小子害你?”
方锐看了一眼齐然。
他的语调变得有些热切和谦卑:“李老丈,俺的事情你就不用多管了,你还是每天吃好喝好,少操点心。哪怕你多抽点旱烟,也比学着其他人嚼舌根子强。”
齐然面部抽了一下。
方锐的态度变得太快,前面还是‘某,某家,洒家’之类的武道豪侠做派,后面就变成了‘俺,咱,咱们’这样的土话。
很接地气嘛,方虎头……
身为当事人之一的齐然面带微笑,就这么听着李老丈谈论自己。
“虎头,你甭说了。我们这一些老人都给你鸣不平!”李老丈边赶着牛车,边说着话:“新掌舵的过来,要发发威,这个连俺都知道。叫……叫……叫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把火就要把你这个大笨牛给烧熟。你的性子急,这个时候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可一定要忍住。乌龟王八为什么活那么久?还不是忍嘛!听你老丈一句话,他要弄你,就让他弄去,你就当自己死了,他还能怎样,能杀了你?”
李老丈一边说话,手上还一边打着手势,加强话语威力。
“这位老丈说话真有道理,朴实无华,直接有效,虎头,你可要好好听着,多多领会。”齐然点了点头,作‘恍然大悟’状,对方锐说道:“虎头,你新掌舵要弄你,就让他弄去,反正你也不是黄花大闺女,被人弄了也不怕丢了名节。”
李老丈点点头:“这个新小哥说得话糙理不糙,虎头,你好好学着,以后有用!”
方锐一面受到李老丈的教训,一面被齐然取笑,一张脸胀得通红。在长者面前他不好发作,只能对齐然怒目相向。
“虎头,俺走了,俺今天的话你可要听进去,不要当耳边风了。”
三个人一路走着,不多时到了一个分叉处。分叉向南通往大道,李老丈看来是负责转运生药的,现在正在把一车的药草送往分舵的制药局。
“老丈好走,回去给俺家老婶子问个好。”方锐看着李老丈的背影,在后边招呼着。
“老丈走好,回去给俺家老婶子问个好!”此时,方锐身边,齐然学着方锐的语气又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我学得像不像?虎头?”
方锐冷哼说道:“某不与你计较,你只是过来巡查下药田的,其余的你看见了就看见罢。”
齐然呵呵地笑了笑,并不说话,只是一路向前。
方锐在这一片的人气着实不错,在遇到了李老丈后,又有不少人过来和方锐打招呼。
“你和这些人颇为相熟,不像是仅仅限于巡逻,所以你也是农家出身?”在方锐和一位‘牛二哥’攀谈之后,齐然看向了方锐,问道。
这个并不难猜测,方锐和这些人很熟悉,而且还知道其中不少人家中的成员。如果不是同为农家出身,即使是巡查弟子和这些人再熟,也不会熟悉到知晓每个人的家庭组成。
“不错,某是农家出身,现在在分舵只是个巡查弟子。比不得你拜在齐溟漱门下,天生就是亲传。”方锐说道。
方锐话中带刺,但是齐然不以为意。
“什么出身都不重要,向上通路并不是死的。若你有心,也可修炼到最上乘的武道;若你无心,就算是绝世功法在你面前,你也什么都练不出来。你如果真要为普通出身的人鸣不平,自己首先就要把心摆正,认清楚谁是你的敌人,谁是你的朋友。而你若连这些都想不通,没有广大的胸襟,终生的成就也只是在分舵中混混而已了。”
齐然一指眼前劳作的众人。
“好好想想,你的‘李老丈’,‘王二爷’,‘牛二哥’他们对你说的话,再想想看自己平时做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做到了大派弟子的胸怀和境界?”
齐然说完,一甩衣袖,大步向前,不再注目方锐。
而后者也皱着眉头,似乎有所触动。
这一片有十五顷地,齐然和方锐边走边看。
他们都有武道在身,脚程很快,不与人攀谈之后,两个人不到半个时辰就逛完了周围。
“方虎头,这边有没有负责之人?”齐然一路前来,并没有直接找上监工之类的人物,为的就是亲眼看看真实情况。既然现在情况已经了解很多,再往下进行,就需要找相关人物过来询问了。
方锐一指东北:“那边有几间瓦房,本地的监理人物都在那里。某平日巡查,若是不想回归分舵,也在那里休息。现在的监理是陈五,他祖上三代就在这里了,都是做监理的。但是,某看不惯他,吃拿卡要他最在行。可惜,某不是掌舵,没有实权,不然早就……”
齐然点点头。
他知道青州分舵里面有着不少猫腻。以苏府为代表,有着一大批前朝的‘遗老遗少’,占据着舵中许多关隘的职位。
譬如说账房李先生,他名义上只是苏府的财务总管,如今却也兼着太岳的青州库。如今这个陈五听上去也是如此,一门三代都做着监理,有些世袭罔替的感觉了。
如果不是宗门之中还不断有强者出现,维系着太岳的声名,如果不是因为这是一个高武世界,最上层的武者可以‘镇压气运’;齐然怀疑这样的分舵氛围足以令一个门派疯狂而灭亡。
《诸天》中对于太岳派的这些细节着墨不多,齐然这些玩家平日里不是忙着PVP就是忙着刷副本,自然也不会去关注。但是齐然记得自己在禅林寺的那个账号曾经做过一个任务:禅林寺二代弟子中有不肖者,曰圆冲。圆冲因修为不足,也成不了各院首座,甚至连一些禅林寺三代弟子都不如。于是,他就被罚去禅林后山经营菜地。
即使如此,圆冲也不老实,禅林寺收成中的一成被他私自扣下,换取钱财。而那个支线任务就是让禅林寺的玩家收集圆冲平日里贪墨的证据,之后交于戒律院。
现在想来,禅林寺如此,太岳派估计也如此。
“你带路,我去会一会那位陈五。我们刚才由东南而入,西北而出,逛了一圈之后,我还是发现了一些事情的。这些事情,我想一定需要他来给我解释解释。”
齐然的话引来了方锐的侧目,他知道陈五和苏庆端的关系不错,两人之间有些交易,都是秘不可见人的。
这个齐然,难道他真的想弄苏府?
第23章 观药()
药田东北的瓦房是给监理休息的地方,巡查的弟子们也可以到这里落脚,有时候巡查得晚了,还会在这里过夜。
瓦房之中,有一间房内设不错。青砖铺地,里面都是硬木家具。吃的饭是从城里的‘五味居’专门送来的新鲜菜式,偶尔还有一壶小酒。夏天来了,还会有人专门过来放上驱虫的‘夜香草’。这是监理陈五的房间,他目前管着太岳派中药田出产的核实和入账。
瓦房前面,有一处葡萄架。
葡萄结成一片,在阳光之下有了阴凉。阴凉里面,有一个八字胡的精瘦小个子,躺在凉椅上。
他闭着眼睛,假寐着。
“五爷,又装好了一批紫云绛,都是今年的新鲜货色。你看是不是放行?”从外面跑来了个杂役,他到了陈五身边耳语说话。
“按照以往的规矩,一车紫云绛先抽一成出来,这是给苏府的孝敬。再抽三厘出来,我留着有用。”陈五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懒洋洋地说道。
“五爷,今年恐怕是不能这么做了吧?新来的掌舵太狠,前些日子才狠狠落了苏府的面子,把一库补全的十足十库存全运走了。现在那姓齐的小子闹得厉害,我看这抽水就先别……”
啪!
杂役还没说完,陈五鹞子翻身一样从椅子上爬起,给了那杂役一个大嘴巴子。
“废话少说,我让你去抽,你就去抽。他姓齐的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天降钦差,仗着自己是个亲传弟子,就到老子的地盘来胡搅蛮缠?你要是不敢抽苏府的那一成的份,也得给我把那三厘先拿出来!”
杂役被陈五打了,捂着脸,委屈道:“反正这是你的事情,倒是被人反攻倒算的时候,不要把我扯进去!”
陈五听了,更加火滚。
站起身来,端起一旁的旱烟杆子,对着那杂役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砸。
“妈的,你个狗日的,也不想想,平时吃的喝的都是谁给你的。现在老子还没倒台呢,你就想着要和老子撇清关系?养不熟的白眼狼,给老子记住了,老子倒了你也别想好过。所以趁早的赶紧去求求神佛,让他们保佑老子一生平安!”
陈五追着那杂役跑到了葡萄架外。
烟灰落了那杂役满头,看上去灰白灰白的,就像是个老朽之人。
“去去去,按照规矩,一车紫云绛抽三厘,苏府要是怕死,就不给他抽了,但是老子这三厘……”陈五顿了一顿,之后恶狠狠地说道:“老子吃定了!”
“你吃定什么了?”就在陈五大大咧咧骂着的时候,一个清朗的声音从瓦房西侧传来。
陈五看了过去,一人身材高大,如同小山。
他当然认识这位,无头无脑,性格鲁莽,人称‘虎头’,分舵的方锐是也。
但是另外一个,陈五看着眼生。
蓝衣劲服,头发半披半束,样貌虽然称得上英俊,可是相貌却有一股邪气阴翳。适才,就是这个蓝衣人开口问话。
“方锐,我与你井水不犯河水,我的事,你少掺和。”陈五曾经试图收买过方锐,可惜这个‘虎头’和那些佃农关系甚好,对于陈五压榨一事早有不满,所以两者之间关系一直都说不上好。
陈五还算会做人,他知道李老丈那些人和方锐关系不错,抽水的时候就没去整那些人。因此,他所说的和方锐井水不犯河水倒不是空口而谈。
方锐豹头环眼,此时瞪着双目,大声说道:“今日来,并不是某家找你。这位是新晋的掌舵的,他要和你说说话。”
陈五心里咯噔一下。
“我和虎头刚才从西面走来。到了院子外不远的地方,我隐约听见了五爷你说了些话。”齐然咳嗽一声,学着陈五的语调:“一车紫云绛抽三厘,苏府要是怕死,就不给他抽了,但是老子这三厘,老子吃定了!”
齐然走到了陈五身边。
他身材虽然不如方锐,但是和陈五这样的人比起来已经高太多了。
居高临下,齐然低下头来,面色阴沉。
“五爷,你和我说说,你吃什么,要吃三厘,而且还要吃定了?”
陈五吞咽口水。他嘴巴上虽然浑,可是对于前段时间苏府吃了大亏的事情还是知道的。可是齐然一直以来没有对药田出手,陈五以为这人对于自己这种小鱼小虾并不放在心上,所以一直以来小动作是没断过的。
“齐掌舵,既然要,要来巡查,您怎么不事前通知?”陈五还是有些急智的,凶恶的人往往认怂得也异常的快。
齐然冷面,眼睛看向了陈五院子中陈列的十数个拱起的布袋。这些布袋整齐地码仔一起,封口被死死掩盖住,不露出里面分毫内幕。
不再搭理陈五,齐然转身走向那些布袋。
他,他要干什么!
陈五下意识地想要向后退走。
齐然走到布袋前,化指为剑。
噗嗤一下,布袋被一道道剑气打出小洞,露出其中庐山真面。
一个个检视,齐然没看完一袋就把那袋物件摊开:“青玉草。”
“金叶红花。”
“万年根。”
“满天星。”
此时,又有杂役跑了过来。
“五爷,那车紫云绛我们还抽水吗?那边的佃农等得久了,还不耐烦了,说是药局那边催得紧,让我赶紧过……”
此时的齐然,已经把所有布袋打开,在陈五的瓦房之前,铺了一地。
“很壮观。”齐然拍了拍手。“五爷,解释一下,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陈五脑筋飞速运转,额上冷汗岑岑。
他看了看齐然,咬着牙,勉强说道:“这些都是残次品,不能供给药局,所以我扣了下来,准备扔掉。”
齐然冷笑。
“残次品?不见得吧?”
他蹲下去,从‘青玉草’中捡起一片。
“青玉草,色如碧玉,闻之醒神,上品者叶无黄斑,晶莹完整。”齐然把那片青玉草放在手心,点评说道:“这批青玉草水气有些不足,所以看上去并不是很润,可即使谈不上极品,也算是上品了。”
轻轻把青玉草放回。
“金叶红花,上品者叶背面有紫金色,花色红且清脆明亮。老一些的金叶红花颜色就偏深红,反倒对药性有所损伤。而这批红花,无论品相,色泽,芬芳,药性都是上选。”
“万年根,上有无数年轮状分布纹路,如同万载木轮,所以才有万年根之名。这一批是二年生的万年根,上品者只要有二十五轮就可入药。而看这根须,圈圈点点,细细数来足足有二十七轮,真是难能可贵。”
齐然细数在场草药的药性,如数家珍。
妈的,他知道得这么多!
陈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简直铁青。
“陈五!”
齐然突然猛喝,让陈五吓得一哆嗦。
“你告诉我,在场的这些里面,哪里有一点残次品?其中最低的都是中品,只要稍微炮制药性,就可去除药毒。其余的皆是上品,极品,哪里来的残次一说!”
陈五脑中万般念头搅在一起。
怎么办?
他会上报宗门?
要不要推给苏家?
对!
推给苏家!
“齐掌舵,这些都是苏府让我这么做的!与我无关!”陈五和苏府也有往来,但是眼前的困局怎么也得先度过才行。
“我知道,这是苏府的那一成抽水。”齐然不为所动,找了个凳子,大马金刀坐下。“我问的是你,陈五,你的那三厘抽水呢?”
陈五平时生活过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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