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易在一旁,早已经习惯了,他干脆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铜钱,开始不断地翻转。前世的卜筮之法待他八岁那年,才可以勉强运用,想要彻底恢复之前的层次,最起码也得到十二三岁才行,好在他的记忆还在,倒也省去了重新学习的过程。
“小少爷,你这铜钱哪里来的?”苏易还没有转两圈,赵老就凑了过来。
“在路上捡的,不知道是谁扔了。”苏易应了一下。
“谁那么有钱?铜钱扔地上都不要了,他还想要啥?难不成家里堆着一座金山?这样下去,早晚都要被他败光的。”赵老嘴里絮絮叨叨的。
“赵老,你就别瞎操心了,人家有金山银山又不关咱们的事儿,说的跟那些金山是你留下来的一样。”苏易收起铜钱。
“我这不是就稍微抱怨一下嘛……”赵老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好歹那两颗大黄牙只露出了一半。
又三年,苏易和赵老过的日子才算好一些,至少也有些银钱用度了。原来是赵老被苏易逼着做起了神棍,每次都由苏易在后面帮衬。要不是自己年岁太小,苏易都不愿意让赵老出面。
实在是太没有天赋了,连扮一个世外高人都不会,还说自己是高手,有在别人面前抠脚丫子的高人吗?
不过,好歹过了三两个月的光景,赵老总算勉强出山了,在苏易的背后指点下,渐渐地也算有了些活计。
“啧啧啧……”苏易闭着眼就听到赵老在一旁咂嘴,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对面的春满楼上又有什么好看的美姬从栏杆那探出身子来了。
“啧啧啧……”又是一阵咂嘴声,苏易睁开眼,这还有完没完了?
却见赵老在一旁就差流口水了。
“赵老,你能不能有点出息?高人,你明白吗?高人!”苏易想要拔高声音引起赵老的注意,却发现赵老完全就跟被勾了魂一样。
苏易顺着赵老的视线看过去,小心肝也是猛地一跳,然后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白衫白裙,勾魂眼,黛儿眉,那肌骨好似美玉一般,细润如脂,粉光若腻,面上的轻纱遮住了半边脸,但即便如此,都让路上的行人停下了脚步。
“是琴韵仙子!”
苏易的小心肝都要融化了,“原来那个女子是琴韵仙子……”
“咳咳咳!”剧烈地咳嗽声把苏易瞬间唤醒了过来。
“小少爷啊,你还小,这些事还是不碰为好。”赵老难得装出了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什……么,你说什么……?我……怎么没听懂?”苏易赶紧闭上了双眼。
良久,“赵老,等咱有钱了,就给你找几个暖床丫头,让你过把瘾!”
“想这些有的没的作甚?有客上门……今日不问仙,福祸难预料,这位大人必定是来求签问符的吧……”
……
“少爷,少爷……”
阁楼第三层,赵老低下头唤了唤苏易。
“赵老……”
“咳咳。”赵老脸色苍白,不禁咳嗽了几声,苏易的心都揪了起来,“不妨事,少爷若是有心,就喊我一声老赵吧,听着亲切些。赵老,赵老啊,叫着总有些不对味儿……”
“老……赵!”苏易眼眶湿润了,紧着嗓子喊了一声。
“少爷,你放心,老赵我,定会为你争一个璀璨的大道!”赵老站起身子,冲着半空一挥手,那聚拢的云层直接被分开,露出了其中的十数道身影。
儒家,兵家,法家,医家,墨家……唯独没有道家。
“今日我以这七块伴生圣骨,为我家少爷要一个光明前程,不知哪一家有这个胆量接下这伴生圣骨?”赵老的后背好像一杆长枪,挺得笔直,他的话字字铿锵。
第十六章:刀俎鱼肉()
赵老言毕,风停云散,诸子古族的大人物良久都没有回答。
“阳寿殆尽,除非有圣人出手,或是天仙人物甘愿以命献祭,否则无论如何也无法在三年之内助此子达至元神三境中的最后一境……若无法达至这一境,阳寿将无法延长,这是天数!”
儒家大儒青衫一袭,言语间,有正气浩荡。
这番坦荡荡的话一说出,其余各家大人物却是面色各异,原本还准备虚与委蛇,准备将伴生圣骨骗来的兵家,更是面冷如水。
好一个儒家,为了你那所谓的君子坦荡荡,难不成就要断了我们这戚戚小人的大道不可?
赵老闻言,那笔直的后背终于有了一点点佝偻。
苏易握了握赵老的双手,“老赵,我们不去了,我们现在就走,大不了三年之后,就此成为一钵黄土。”
“少爷,莫要任性!”赵老罕见地冷下了脸,“你忘了我曾经跟你说过的话吗?”
苏易不禁默然,他当然忘不了,如果不是赵老的那番话,他也不会那般信誓旦旦要进入诸子百家,只为了这一个飘渺不定的空口大愿。
三年前,他与赵老曾被一伙官兵驱赶,赵老的那根烟杆子就是在那时候被砍断的。
若非是那根烟杆,很可能赵老就要被砍去一条手臂。但可是赵老的心爱之物,没了烟杆子,再去哪里抽那些从苗疆带来的爽辣的烟草?
那时候,苏易不过十二岁,看着那群趾高气昂的官兵离去,再看周围人嫌弃的目光,他的心狠狠地抽紧了。
“赵老,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被官兵驱赶,还要用刀砍我们?”苏易压抑了许久,终于留下了委屈的泪水。
“小少爷,我们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他们。”赵老满手的血渍,索性被烟杆子挡了一下,胳膊好歹没被砍断,但也是深可见骨。
“那为什么错的人反而还要杀我们?”
“那是因为这个世上的人大抵都是俗人,他们的心智被俗物遮掩,看不到什么才是高贵。”赵老从布袋子里掏出了一把烟草,放在嘴里嚼了嚼,然后一咬牙抹在了伤口上,疼得他眉头直皱。
“就因为我们没有交银子,他们便可以挥刀吗?”苏易看向赵老,他把布袋子扯开了,用布条绑在了赵老的伤口上,小脸上还有惊吓的泪珠。
“所以啊,小少爷,以后你要做一个高贵的人,今日你看那些官兵,他强,他横,且看百年之后,是否还是枯骨一副?若如此,又有何高贵之处?”赵老难得这般语重心长地说,“少爷,你要成为高贵之人,非是身份高贵,非是钱财高贵,而是要有人格之高贵;你看现在,也要看将来,人活一世,也要对得起身后,那一世之名,可善可恶,你要做圣人,那才是真正的高贵,才算是不枉一世之活。”
苏易听得心潮澎湃,他仰起头,“怎么样才能做一个圣人?”
“去诸子古族,传说诸子古族中有圣贤,是真正的高贵之人。”
“好,赵老,我以后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
就因为那一句,成为高贵的人!苏易还有赵老,这一老一少才不远万里,从巴蜀之西来到了这雍西都城。
“小少爷,你一定不要忘了你对老头子我的承诺。”
赵老拍了拍苏易稍显瘦弱的肩膀,然后才朗声对着那些诸子百家的大人物开口说道,“我愿以这伴生圣骨,换取我家少爷有生之年平安富贵,可否?”
“不到三年的时间,七块伴生圣骨……可以!”阴阳家首先开口。
兵家法家甚至莫家都有人出言答应。
唯独儒家以及道家迟迟没有应声。
伴生圣骨!普通人也许只觉得名头唬人,但是只有真正知晓其中厉害的人才能明白,一块伴生圣骨到底意味着什么,那可是真正超脱于世的希望!
任何一个人,即便是诸子古族也拒绝不了这么大的诱惑。
赵老再次低下头,看了一眼已经哭红了眼的苏易,“小少爷,以后……就要靠你自己了……”
“不!不!……”苏易听出了赵老的弦外之音,他疯狂地抓住赵老的手,他摇头,哭着求赵老不要那样做。
“傻孩子,不然你我也走不出这座皇城。”
赵老身体一震,连续七道炸响,那七块隐藏于赵老身体内的伴生圣骨全部冲破了赵老的皮肉,猩红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苏易的身体。
洁白而神圣的七块伴生圣骨悬浮在虚空中,并无半点血腥气,反而荡漾着一股洗涤人心的力量。
“这……就是伴生圣骨……”
赵老看了一眼苏易,“少爷,老赵我……舍不得你啊……”
说罢,那股精气神缓缓散去,赵老阖然长逝!
“赵老!赵老!不……不……我以后再也不喊你赵老了。老赵,你醒过来,醒过来啊,我们还有大把的好日子没有过呢,我还没能给你买好酒,铸金烟杆,我……我还要给你找三个暖床丫头呢,老赵,你回答我啊……”
苏易猛然大声哭喊起来,风云渐起,天地同悲。
天地间飘起了蒙蒙小雨,赵老的身体靠在苏易的身上,逐渐变得冰凉,他的嘴角有一丝无奈,更有一丝心疼。
也许,是担心,自己走了,没有人再能保护少爷了罢。
“必死之人,倒也死的有情有义。”兵家名宿项无霜站在半空,看着脚下的三层阁楼,此时的一切,与那小子无关,更与那已经死去的老奴无关。
天边小雨尽,寒雪复又来。
那淅淅沥沥的小雨好似五根浮萍,飘来又飘去,很快就有小冰晶夹杂着小雨往下落,之后,就变成了鹅毛大雪满天飞。
皇城就此沉寂了下去,就连那雍西国主也没有再说什么,诸子古族,高高在上,尤其是这些名宿出手,凡俗之中再无人可与之匹敌。
虽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但那些名宿一怒,即便是天子也要人头落地!
大雪纷飞,阁楼中的人不敢动弹,而那些诸子百家的大人物也在权衡利弊,一时间,只剩下苏易伤心欲绝的哭声,在阁楼里回荡。
此时的他,还有那悬浮在虚空中的七块圣骨,便是这些诸子古族眼中的鱼肉!
苏易的哭声逐渐消失,他抱着赵老,头死死地低着,没有人看见他的眼角,滑下了两行猩红的血泪。
“老赵,你放心,我会好好地活着,我听别人说,这世间有阴曹地府,待我成圣,必定要去寻你回来。”
“你才三十六岁……就这般白头而去?”
……
苏易的心中念头万千,但是他却死死地没有说出一个字。
“不对,这伴生圣骨有残缺,除了本命圣骨之外,还缺少了一块!”阴阳家云河掌中有星河盘旋,他虽然看起来只是少年模样,但已经活了二百七十年,借助秘术可以容颜不老。
“的确。”法家前来的老者点头,他们都从那伴生圣骨上看出了一丝残漏。
“如此,也没有必要全部聚集起来了。”兵家名宿酝酿着巨大的气势,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沉默是默许,亦或是默认。
残缺的伴生圣骨威力虽说不俗,但是因为无法将本命圣骨取出,所以无法再现那伴生圣骨的全部威能。既然如此,也失去了大打出手的必要。
“也罢,我法家取走一块。”法家大人物伸手拿走了一块。有人开头,其余诸子也不再客气,手快有,手慢无。
七块伴生圣骨很快就被瓜分完毕。
道家来的唯一一个老者,也就是那个一开始便前来的骑牛老者,他叹息着摇摇头,没有出手抢夺,也没有阻拦,“孩子,你要不随我去道家圣天吧。”
儒家大儒从始至终都是冷眼旁观,他不屑于抢夺这所谓的伴生圣骨,眼见诸家瓜分了这些伴生圣骨,他转身离去,没有再多留一刻。
苏易沉默,他站起身来,背着赵老,但是因为身体委实瘦弱了些,再加上刚刚受了重伤,他只能一步一步,艰难地近乎于拖着赵老,往楼下走去。
道家老者又是一声长叹,他张张嘴,终究没有再说话。
“这个小子,归谁?”但是很可惜,这些诸子古族并没有要放苏易走的意思。
这些在各家之中都有一定地位的人物面面相觑,谁也不想平白留下这么一个麻烦,虽然只有三年好活,但毕竟是个累赘,圣天从不收废物,要是真带回去了,族中长老必然脸色不好看。
最重要的是,这伴生圣骨来的终究不光彩,再有谁养着这么一个见证者,任谁心里都会有个疙瘩。
“如果诸位都不要,那就由我带走吧。”突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在苏易身边,空间荡漾,一袭黑袍缓缓出现。
“是你?”阴阳家云河率先认出了此人,他眯起眼,身体竟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没错,是我。”来人整个身体都隐藏在他的黑袍里,周身弥散着一股淡淡的死气。
“鬼师!你已经被我阴阳家逐出了师门,现在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竟然还敢出现在这里。”云河似乎对自己后退而感到气愤,他少年模样,却喊得歇斯底里。
“云河,你不用这么激动,虽然我以前天天教训你,但那是为你好,年纪轻轻就位列第十三代,多少老头子都要喊你师祖,玉不琢不成器,所以你应该感激我才对,怎得又如此气急败坏?”黑袍人,或者说鬼师,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沉默寡言,反而还有些话唠的潜质。
云河眼睛赤红,恨不得把鬼师生吞活剥了,“一个弃子,你还有什么脸过来?”
“你信不信再多说一句,我就带你进幽山?那里我给你找一块好地方。”鬼师说了这一句,整个阁楼都好像变得阴森了起来。
鬼师!百年前叛出阴阳家,从此逍遥一人;五十年前,执掌幽山,乃是酆都守卫者,五十年来,世人皆送其称号——阎罗。
酆都,从前朝开始便是地府所在,迄今为止,不知过了多少万年,但酆都一直都存在,每一任的酆都守卫者,都是天下间最恐怖的存在,他们手下的亡魂数不胜数,甚至传言,他们掌握着死亡。
鬼师伸出手,想要带苏易离开,但是手伸到一半,却被另一只手拦住了,“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此子由我带走。”
鬼师的黑袍子无风自动,他竟收回了手。
“从此你我两不相欠。”来人的下一句话,直接打消了鬼师带走苏易的想法。
“师傅。”白衣女子不知何时来到了三楼,她朝鬼师轻喊道,言语中透着急切。
“罢了。”鬼手摇摇头,一步踏出,连带着白衣女子,缓缓消失在原地。
而苏易以及赵老的尸体也在下一刻从阁楼中消失了。
第十七章:红莲池畔有白莲()
江湖并不是湖,而是汪洋大海。【 】所有飞的,走的,亦或者是游的,最后都还是会落进去。
每个行走在其中的人,都会在怅然若失间体悟到一些原本从未想到过的东西,于是江湖成为了口口相传的福地。
而江湖,在哪里?
江湖里只有人,可曾有仙?
凡人的江湖叫江湖,仙人的江湖又叫什么?索性,都存在于这方天地间,于是,就都叫江湖了。
当苏易醒来,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他没有惊讶,甚至说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他原本充满灵性的双眼此时变成了一潭死水,古波不动。
赵老……
苏易蓦然起身,记忆里的最后一刻,赵老被埋在了一座青山之北。
只是那座青山太过普通,普通到遍地都是……
这里?
“这里在道家圣天,紧邻俗世。”一道清幽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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