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声未落,庄太甲与澈闻真人元神中恍惚感应到一股倾天威压,比起那磅礴海潮还要强横三分,仿佛旭日东升,不可遏止。
这股威压对于庄太甲与澈闻真人来说无比熟悉,不用抬头也能猜出来者身份。
“摄提格!”
……
从极高空俯瞰江都城,此刻已经像是海中的孤岛。在摄提格眼中,世间事物都已经没有了原来的色彩模样,是纯粹的气机流变,受逆潮珠所引动的海潮,吞没大片陆地,仿佛名为海洋的巨兽,硬生生从陆地上啃下一块来。
在不久之前,杏坛会因为摄提格引起剧变,导致会场大乱,摄提格眼看仙杏树枯萎崩颓,原属于自己那一份仙杏灵果就此不见,一怒之下大开杀戒,将眼前所见修士全数撕成碎片,也不管对方来自哪门哪派。
若论对青衡道的破坏,第一可能是以陀罗帮为主的化外邪修,攻入药夫子山后劫掠无度,恨不得将这座外丹宝山搬空。而排第二的,应该就是摄提格一个人。狂性大作的摄提格不仅击杀包括净泉掌门在内的多位青衡道高手,而且最后还将药夫子山毁得千疮百孔。
陀罗帮最多就是来抢掠丹药法器、淫辱女修,可没有人会疯到要将道场整个毁掉,而摄提格就是这样的人。杏坛会大乱过程中,摄提格本人没有拿走青衡道一件东西,他的所作所为就是破坏,眼前活物尽数被灭,就连陀罗帮的邪修最后都不得不避开他,唯恐被这个疯子盯上。
当持续三天三夜的破坏结束后,摄提格才从巨猿体型变回原来模样,站在一片废墟之中,方圆数里没有活人胆敢靠近。
“不愧是外道邪魁,青衡道覆灭,阁下当论首功。”一片妖风之中,一名高瘦男子拍着手掌缓缓落下。
摄提格瞥了那高瘦男子一眼,目光转而望向远方。高瘦男子微微松了一口气,然而摄提格身形转身逼近面前,巨大威压几乎要将男子脊梁折断。
“你是不是觉得,能够让我帮你做一件事,就能够轻易号令我了?”摄提格问道。
“不、不……啊啊啊啊——”高瘦男子正想否认,自己四肢忽而自行断裂,只剩下躯干倒在血泊中,像是离水的虾米,不停挣扎,滑稽非常。
“这是给你对我开口说话的惩罚。”摄提格对着重伤的高瘦男子言道:“下一句话的代价是腰斩,再下一句是断头。你还剩下两次机会,想清楚再说。”
高瘦男子只觉得不可置信,摄提格性情之狂暴,已经没有任何道理可讲,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跟他说话必须要以性命为代价,难怪上一个派去与他接洽之人没有回来。
“风尊说接下来将要对东境江都动手,还请阁下前往啊啊啊——”高瘦男子话还没说完,腰腹间血花飚散,流了一地碎肠,而且根本没看见自己是怎样受伤的,连芒刃破体的感觉都没有,好像就是忽然断开的。
“江都?我没兴趣,之前得见魏正阳那点剑术修为,我就明白魏存神已经老弱不堪,要拿儿子出来震慑天下。”摄提格忽然笑了:“正剑之道,最后居然也要沦为攀附权势,以求传承不绝。此念一起,剑心已残,还证什么一剑破万法?”
高瘦男子连忙喊道:“当今正朔朝皇后楚娥英是罗霄宗崇明君弟子,亦是剑术高手——”
这话刚说完,高瘦男子整个脑袋胀破开来,一声轻响,化作一探红白肉泥。
“在我面前,提什么高手?”摄提格那如同蒲扇大的巴掌牢牢握住:“都是些不堪揉折的弱者罢了。”
摄提格根本没有心思与别人合作,他也从来没有去深究到底是什么人要颠覆青衡道与朝廷。自从他发现沈天长极有可能已不在这个世间,那么仅存的束缚将不复存在。如果沈天长还活着,摄提格依旧打算再次挑战他,甚至还要将他撕成碎片,慢慢聆听他的惨嚎之声。
下方江都城的玄天六合阵有如大罩倒扣,将江都城上空也一并护住,城中显然有人察觉到摄提格从高空落下,连忙施法加强法力守御之力。
摄提格对此并不意外,任由身躯自由落下,百气流罡熊熊发动,天上骤现双日奇景。
日陨、阵破!
摄提格施法根本没有丝毫花巧可言,百气流罡之威聚焦一点,玄天六合阵尚要分力阻隔围城海潮与舰队炮火,上空方向法阵直接被摄提格撕开一道缺口,朝着皇宫方向攻去。
澈闻真人发现摄提格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施法加强玄天六合阵,试图拦阻对方。然而摄提格破阵之威沛然难当,法阵反震,让澈闻真人经络气机一阵滞碍难行。
然而当他勉强提运气机法力之际,又见十几道飞快身影穿过上空阵法缺口,冲入江都城中!
第115章 暗夜影刃()
摄提格一举击穿玄天六合阵,随即强攻皇宫,绝壁天锁阵宛如金汤天造、巍然华盖,将日陨之威隔绝在外,轰鸣强震自皇宫上方传遍江都城,皇宫之外的衙署府邸,若无法阵庇护,顷刻间被浩威扫为废墟,转眼死伤无数。
绝壁天锁阵乃是罗霄宗守御之能最强的法阵,如今以皇宫气机发动,强如摄提格也一时难破,兼具人间帝王气运加持,万邪难侵,只能依靠外力强行摧破。
有几名趁机遁入江都城的邪修,原本试图扰动绝壁天锁阵,发觉法阵之力坚不可摧,若要强行施法破阵,恐怕会遭到反噬冲击。
“别管皇宫了!让摄提格那个疯子去牵制就是,偌大一个江都城和太玄宫,还不是任由我等纵横!赶紧施法破解玄天六合阵,让其他人夹击!”
眼看这些邪修在太玄宫中劫掠破坏,澈闻真人只恨自己分身乏术。
“宫中真的不打算派人协助我们吗?”庄太甲刚刚将渔樵子脑袋拧下,问道:“不是说公主身边有罗霄宗门人吗?还有太子的九张机,御林军中也有一批武道修士,他们都不出手吗?!”
“公主殿下之前已经与逸弦君回返宫中,如今绝壁天锁阵才能阻挡摄提格。而御林军自然要守卫陛下,至于九张机……”澈闻真人望着江都城东北方,有些话也不敢说得太明白。
太子早年开府,并不在宫中与帝后起居,多少显得疏离生分。九张机跟随太子,究竟是欲为股肱辅佐,还是钳制掌控,谁也说不准。但至少有九张机护卫,攻入城中的邪修不敢袭扰太子府邸。
“役鬼士、通臂骨王、五仙老怪……都是早年间祸害一方的邪修,我原以为他们都已经死了!”澈闻真人飞身而起,分别认出攻入江都城的邪修身份。
“五仙老怪?我还跟他交过手!”庄太甲说道:“这个家伙最擅长遁逃,当年受我一记截脉真功,剐掉了将近一半腑脏,如今居然还这样活蹦乱跳?”
澈闻真人观察一阵,言道:“这些邪修都是当年成名一时,很快又消失无踪、杳无音讯之人。今日能够一起行动,想必早年间就被人网罗去了。”
“难道我们就这样看着他们胡作非为不成?!”庄太甲喝问道。
两人交谈之际,这些邪修已经在太玄宫附近大搞破坏,一些人杀入太玄宫抢掠法器丹药,有的干脆拆毁宫室殿宇、点火放毒。太玄宫中还有很多没有修为法力的侍者护卫,他们哪里是这些邪修的对手?运气好的,一个照面就被杀死,运气不好的,直接被吸走全身气血魂魄拿去修炼,死了也要挨受无尽折磨。
“难道我们要将城墙上的人手调回来吗?”澈闻真人此刻也无比焦灼:“城外舰队上显然还有不少修士,要是没有人去牵制,半刻钟就能让他们撕开大阵、攻入城中!”
庄太甲还在思考应对之法,十几片银光从地上飞射而来,带着虫翅震颤急鸣,他十指连弹,针芒将银光挡住,喝道:“现身!”
伴随喝声,丝光掠地横切,一片屋舍被丝光平整成两截,一名披风怪客闪身躲过,带着一副市井顽童佩戴的纸糊面具,看不清真实模样。
“夜刃!”庄太甲看见此人,倒吸一口凉气。
“夜刃?前朝皇室培养的刺客?”澈闻真人惊道。
前朝皇室与方真道的联系,远不如当今正朔朝这般紧密,也没有设立太玄宫、广招方真修士的开明举动。前朝一方面视方真修行为牛鬼蛇神、虚妄不实,一方面皇室贵胄自己追求长生久视、永享权贵,同时暗中培养属于皇室自己的方真修士,但皆成就不高。
前朝唯一一名可算是正经修士的,还是一名祖辈就被废黜爵位的宗室子弟,原本名字已无人知晓。但当他得道成名之后,前朝皇帝准许其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加九锡、封王爵,恩旨无算。但那位宗室子弟并没有多受封赏,只取九锡为名,在北境深处自立门户,便是正法七真之一的宇文九锡。
而夜刃便是在宇文九锡成名之后,前朝皇室暗中培养的方真修士,且专司暗杀、行刺,监视臣僚官吏。这批方真修士原本无有名头,后来凶名渐盛,便被世人称为“夜刃”。
关于夜刃的传说有很多,就澈闻真人所了解,其实直到前朝覆灭,夜刃所起的作用可以说寥寥无几,阻止一个朝代的覆灭与没落,不是光靠杀几个人就能了事的。即便是正朔朝太祖起兵之时所遭遇的刺杀,也并不是来自前朝培植的夜刃刺客。
可以说,夜刃真正成名,反而是在正朔一朝。当年那帮皇室刺客,在改朝换代之后不知藏身何处,反倒是以此干起了收金买首的杀手行当。而且夜刃十分聪明,他们并不与方真同道有过多往来,甚至世人一度以为夜刃是一个武林门派。
而到了正朔朝,并没有主动培养类似夜刃这样的皇室刺客,非要说有相近作为者,也就只有庄太甲与九张机这类人物。
庄太甲能够创立沥锋会,其实少不得那些藏身江湖、立足暗处的“同行”帮衬合作,所以他也知晓夜刃的存在,只是过去往来不多,也曾动过拉拢他们加入沥锋会的意愿。
“你们夜刃收了多少钱?竟然敢在江都作乱?”庄太甲怒声喝问。
“我要是说没收钱,庄首席会信吗?”披风怪客说道。
庄太甲十指微张,说道:“我没有直接动手杀你,便已是给你留足自白的机会,你可不要浪费了。”
披风怪客说道:“我们首领疯了,具体怎么回事我就不多说了。现在夜刃的人手已经遍布江都,厉害的都安排去刺杀各路文武大臣,其他的就去负责瓦解城防守备。按照任务,我是来杀澈闻真人的。”
澈闻真人额头微微流汗,披风怪客出现之前,他自己全无半点反应,如果对方真要暗杀自己,恐怕此刻早已身首异处了。
“那你为什么要刻意暴露?还要跟我们说这些?”庄太甲问道。
“我不想让那几个疯子将整个夜刃毁了,所以我将能调动的人手,全部都安排成保护江都城重要目标的任务。”披风怪客说道:“得益于我们夜刃的规矩,我的人手根本不清楚具体情况,他们就负责收钱干活而已。如今现身与庄首席言明,是为了给夜刃未来留条后路。”
“你们夜刃居然会保全正朔朝江山?”庄太甲不可思议地说道。
披风怪客说道:“庄首席想多了,我们夜刃只是生意人而已。我觉得以后与沥锋会还有生意可做,而跟着那些疯子,恐怕没有什么好下场。”
澈闻真人问道:“阁下口中的疯子,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也没有追究太深。”披风怪客言道:“干我们这行十分清楚,秘密挖得太深,只是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唯一可以断定的是,这些人可能远在正朔朝开国之前便已有所谋划。我们在玄幽王庭也有人手,如今北境也乱了,他们似乎在策动围攻某位高手。”
“连玄幽王庭也是他们的势力吗?”澈闻真人只觉得心乱如麻,如今江都尚且难守,要是再多一支势力加入,恐怕正朔国祚就此断绝了。
“不好说,他们的势力、财力都极为深厚,有些人是直属的手下,有些则是重金利诱,更极端者用禁制、毒药号令驱使。”披风怪客说道:“我发现他们之中的头领人物都被称作‘某尊’,这次率领舰队的叫做海尊。”
“海尊?是这个人吗?”庄太甲一招手,渔樵子那颗头颅飞了过来,展示给披风怪客。
“不是他。”披风怪客说道。
澈闻真人疑道:“难道还有别人?是在城外舰队中吗?”
披风怪客说道:“海尊不是一个人,具体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懂。之前与我们夜刃会面之人也自称海尊,后来在东境接洽者也是海尊,可两者形貌修行完全不一样,但是在举止与气质上……似乎有相似之处。”
“是某种夺舍之法吗?”澈闻真人问道。
“我不懂,这事你们自己判断。”披风怪客对庄太甲言道:“我想我已经给你们展现足够的诚意了,就在我们对谈这阵子,城北几处公侯宅邸的行刺已经被我的人手解决了……嗯?等等……”
披风怪客从耳后发间取出一条手指宽细的薄簧片,似乎是某种传讯法器,不知他听到了什么消息,猛地朝南城方向望去。
一道惊天金雷从江都南城赫然冲霄,去到高处与玄天六合阵相交,仿佛得了感应,金雷散化百十、倒转下劈,无论是方才闯入江都城的邪修高人,还是早已潜伏城中的作乱之辈,竟然皆被金雷劈中,修为稍浅者,当即被劈成焦尸飞灰!
“这是……金天玄雷!”澈闻真人立刻认出这道法术。
江都南城主要是平民坊市,邪修此番攻城作乱的目标,显然是针对同在北城的皇城与太玄宫。邪修也没心思冲入平民坊市大开杀戒,那种地方也没有好处可捞。
当金天玄雷化作的雷光剑雨射向北城时,上百道身影随之从南城坊市街巷冲出,在房顶连连纵跃,互成掩护阵势,合力围攻尚未身死的邪修。
“是罗霄宗!原来他们早就来到江都城,藏身市井之中!”澈闻真人说道。
披风怪客见状,紧了紧身上披风,正要趁天上两人不留意,自己好施法遁走,却突然有一只手搭上自己肩膀打断施法,听见对方言道:“君既有德,何必行鬼祟之事?”
庄太甲与澈闻真人这才惊觉地上又有来者,只见一名像是肉贩屠夫的黑矮汉子,笑眯眯地搭着披风怪客的肩膀。
“阁下是罗霄宗高徒吗?”澈闻真人飘然落地问道。
“高徒二字抬举了。”黑矮汉子说道:“朱笑广,传法恩师上至下光。”
“中行至光?罗霄宗镇岳长老玄涤君首徒?你怎么……”澈闻真人刚说完,忽然觉得有些冒犯,说道:“抱歉。”
旁人俱是不解,倒是朱笑广坦然道:“我就是个不肖弟子,不像我师祖、师父和那些师叔师伯、师兄师弟,全都在玉皇顶捐躯了。”
庄太甲不认识朱笑广,但曾经听说过中行至光,而玄涤君之名更是如雷贯耳。因为在罗霄宗内五支法脉,崇明君那一支并不算人多,身为掌门,座下弟子也就寥寥几人。若论罗霄宗弟子最多,便是要数玄涤君一脉,昔年七十二真传中,将近一半都是玄涤君一脉,更别说众多正传弟子都是玄涤君的徒子徒孙。
然而人数最多的玄涤君一脉,在玉皇顶一役中可以说是折损最严重的,自玄涤君往下,中行至光一辈弟子尽殁。甚至包括与之关联密切的道生,也大多在抗击妖祸的战事中殒身捐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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