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岸边涌上风波驿的潮水中,不知藏有多少黑衣修士借水遁突破守备。当风波驿中驻守的太玄宫修士反应过来时,往往已被黑衣修士所包围。
然而造成更大伤亡的并非黑衣修士,而是岸边停泊战舰上的箭矢。
自从朝廷颁布恩旨,准许民间与十万列岛往来,海上商船逐渐增多,难免也有不法之徒在海上劫掠行凶。朝廷为此打造战舰,这其中太玄宫出人、海商出钱出物。
打造出的多型战舰,不仅能够在狂风骇浪中任意航行,还集合了太玄宫许多全新法器符咒的尝试。甚至可以说,一些运用在蹑云飞槎、鱼梭飞舟上的方真法术,都是在这些战舰上经过实战历练的。
风波驿位处江海沿岸,是拱卫江都水路的门户要地,玄天六合阵阵枢布置在此,既有战舰封锁港湾,又有军阵在陆上驻扎,还派遣太玄宫修士镇守,按理来说应该万无一失才对。
然而这些战舰的陡然倒戈,转眼间让风波驿变成一片箭雨滂沱的险境。安装在战舰上的巨型连珠弩炮,发射出的子母千梭箭,能够轻而易举将接连一片营房射成蜂窝,许多根本还没来得及拿起武器的兵士,直接被射死在营房中。
日头东升,可海上不见耀眼日光,大片浓雾从海面袭向风波驿。雾气之浓,一丈之外的距离肉眼已经看不清楚,并且太玄宫修士施法探查感应也受到阻碍。唯独那些黑衣修士不受影响,在浓雾中自如穿梭隐现,逐一将分散驻守的太玄宫修士刺杀殆尽。
浓雾一直向岸上蔓延,蓦然一片风帆黑影从海上出现,至少上百条战舰趁着浓雾朝着风波驿而来,劈波斩浪速度奇快,仿佛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
眼看舰队即将抵达岸边,海潮波涛顿时暴涨,宛如白马群奔过境,将整个风波驿淹没过去,黑衣修士顺势施法遁入海潮之中,收割那些被卷入海潮中生还者的性命。
海水倒灌,舰队居然借势登上陆地,并且向着江都城方向一路冲去,所过之处,草木皆折、房屋倒毁、生灵遭殃。
而在舰队中央,一艘堪比小山一般巍峨巨大的战舰,无帆无桨,宛如巨龟浮水,露出背壳。前端伸出一小段舰艏,一名身披蓑衣的修士眺望前方远处的江都城,面露笑容。
浪花飞溅,一片水液在甲板上化作一名黑衣修士,朝蓑衣修士禀告道:“海尊,铁牢观阵枢已破,玄天六合阵已完全收缩至江都城。”
被唤作海尊的蓑衣修士说道:“合扬挺勤快的嘛,四处阵枢,他搞定了两个半。铁牢观虽然有我的人协助,可若不是他铲除了铁牢观镇守之人,恐怕还不能这么快瓦解玄天六合阵……对了,蹑云飞槎方面如何了。”
“按照海尊指示,在澈闻真人离开后,我们对其内部进行了破坏,如今暂时无法启动,攻下江都的最大障碍已除。”黑衣修士答道。
海尊充满自信地说道:“太玄宫三尊,澈闻真人不过是书呆子,没了蹑云飞槎和鱼梭飞舟,书斋派的修士无甚战力可言。而按照计划,霍天成如今还要在边关对抗妖祸,无法抽身,不知道江都还有什么高人?”
“近来玉鸿公主身边,多出了几位罗霄宗门人。”
“罗霄宗、又是罗霄宗。”海尊面露恨意,然后说道:“玉鸿公主自然有合扬去应对,让他们罗霄宗的人自己相聚就好。玄天六合阵最后肯定还要殊死硬拼一阵,我先回去太玄宫,从内部破坏法阵。”
“恭送海尊!”
……
风波驿与铁牢观被破的消息,并不是以通明鉴传回太玄宫的,光是两边斗法引起的激荡,以及海水倒灌、舰队乘浪登陆,足可证明形势之恶劣。
“情况如何?”澈闻真人神情凝重,手中通明鉴各种消息来回传递。
“蹑云飞槎中有人斗法,如今已经镇压下去,亢极灵源并未受损,但是转化灵源的法阵与栓槽都被破坏过半,蹑云飞槎根本无法启动。”通明鉴中传来驭舟修士的回应:“就算有充足灵材与人手,修复主要损伤部分都至少要一个月!”
“好了,你们的人手先别忙了,将亢极灵源封印,然后所有人部署在蹑云飞槎武备台,如今太玄宫已经无法再派人去援助了,你们务必死守到最后。”澈闻真人还是第一次下这种命令,内心之焦灼可想而知。
“明、明白。”通明鉴另一方也是惊恐地回答。
推开静室大门,众多目光聚集在澈闻真人身上,如今江都面临莫大危机,太玄宫修士能到的几乎都到了。除了十二辰道不在,剩下的如澈闻真人带领的神工、丹英、玉章、朱箓、妙法五部,便是以栖岩台与六合堂为首的宗门修士与江湖散修。
“真人,现在情况如何?”说话的是栖岩贤者之一,璇玑门掌门意风亭,他此来还带了璇玑门上下所有门人弟子,足见赤诚。
“蹑云飞槎恐怕无法来援了,暂时停在海中,如今剩下能够启动的鱼梭飞舟总共八条,都在太玄宫中了。”澈闻真人言道。
意风亭面露忧思地说道:“那支无名舰队来历不同寻常,方才我施法一观,察觉部分战舰与神工部为朝廷打造的破浪艋牛窒嗨啤!�
“璇玑掌门此言何意?是质疑我们神工部有奸细不成?”一名神工部修士反驳道。
意风亭叹气道:“非是我等疑心,只是近来江都变乱四起,分明就是太玄宫中有奸细与妖邪勾结。用意之险恶,手段之残忍,恐怕不用我多言。”
“璇玑门也是太玄宫加盟宗派之一,璇玑掌门莫非要将自己摘出去不成?”
“呵!早有传言,璇玑门虽不涉朝堂,却和玉鸿公主往来甚密,莫非是想借此机会谋逆,辅佐公主登基?”
“为了扶植女帝,竟然不惜造祸,璇玑掌门动的好心思啊!”
此时人群中纷纷传出流言蜚语,也不知道是谁起得头,本来就是焦躁的场面,立刻变得人人自危起来,对意风亭的诬蔑暂且放到一旁,众人更担心自己会在这个时候被莫名当做勾结妖邪的奸细。
“够了!”一道又尖又细的怪声压下了所有嘈杂,只见一名矮瘦老人领着上百名服饰杂异的修士来到,正是庄太甲。
“老夫带领沥锋会同道前来支援太玄宫,有什么话,等打退了外敌再说不迟。”庄太甲眼神锐利,就像实质刀剑掠过在场众人,修为稍浅者不敢与之对视。
澈闻真人连忙上前拜候,说道:“庄首席此番前来,不啻久旱逢甘露,贫道先行谢过。”
庄太甲点了点头,低声问道:“宫中情况如何?”
“如今皇宫九门禁封,升起了绝壁天锁阵,谁都无法出入。”澈闻真人言道。
“对方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谋逆篡位?还是要改朝换代?”庄太甲不解问道。
澈闻真人似乎也猜想不到,连连摇头道:“我等也不知,但可以确定,太玄宫中已为奸细所趁,且身居高位。”
“莫非是霍天成?”庄太甲问道。
“陛下已发讯急召霍天成,但至今未有回复。”
庄太甲冷笑道:“果然小人得志,妄图要翻天了不成?”
澈闻真人叹气道:“现在最大难题是即将要攻城的舰队,他们施法引潮,试图水淹江都。玄天六合阵若要隔绝海潮,恐怕阻挡不了多久,水上还有上百条战舰,武备充足。”
“那放水入城呢?”庄太甲问道。
“江都城百万生灵将填鱼腹,绝不可为!”澈闻真人说道:“江都城头这些年已有相当布置,我等可依借城墙阻挡舰队。”
“如果能将玄天六合阵的力量转为御敌便更好了。”庄太甲说道。
澈闻真人言道:“若四处阵枢仍在,玄天六合阵能够聚拢方圆百里天地灵气为用,阻隔海潮、施法御敌自然不在话下。可如今敌人先行破坏四处阵枢,就是为了杜绝我等后手。”
“连我都不知道玄天六合阵有四处阵枢,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庄太甲咬牙道。
这时太玄宫修士人群让开一条路,一名蓑衣客匆匆赶来,面带风尘之色,惊道:“澈闻!到底怎么回事?城外那是什么东西?”
“渔樵子道友,你怎么回来了?”澈闻真人问道。
“我前天刚回,在南海国就听说了江都有变,抛下随从昼夜不停地赶路,江都怎么一下子变成这样了?”渔樵子又急又怒。
澈闻真人安抚道:“渔樵子道友先别急,我跟你简单解释一下……”
渔樵子听完澈闻真人讲述近来江都变乱,最后谈到玄天六合阵,渔樵子立刻反应道:“隔绝海潮?避水神珠能做到啊!”
“对呀!我怎么忘了此事?”澈闻真人惊喜道。
周围方真同道闻言纷纷询问,渔樵子赶紧解释道:“这是在下先师遗物,能够入水不濡,且依御器者法力高深,御水避水程度越广。若是将此物置于阵眼发动,不就能让玄天六合阵能多一重避水之功?剩余法阵之力也可以用来抵御外敌了!”
“没错!”澈闻真人转念一想,说道:“可是……海潮之威何等强悍,如此施法,避水神珠恐怕难以承受。”
“这时候还迟疑什么?法器终究是死物,先渡过此劫再说其余!澈闻道友若是担心避水神珠承受不住,那就让众人尽快击破外敌。”渔樵子言道。
澈闻真人大喜过望,对在场太玄宫修士言道:“贫道在此恳求大家,为江都百万生灵挺身一战!生死存亡,尽在此役!”
“真人请放心,我将亲率璇玑门上下登城御敌!”意风亭第一个表态。
“沥锋会亦不落人后。”庄太甲言道。
“金华派势必死守江都!”、“宣威门亦同!”、“如皋宗愿往!”……
一下子太玄宫众修士群情激奋,几乎所有人都打算参与守城御敌。
澈闻真人连连感激,然后立刻安排下去,太玄宫修士配合鱼梭飞舟,先行前往城墙,待得玄天六合阵发动避水之功,立刻发动对舰队的反攻。
澈闻真人不擅斗法,他打算跟渔樵子一起,前往太玄宫中的阵眼,合力发动避水神珠之威,在倒灌海潮退去之前,恐怕都无法离开阵眼半步了。
众修士纷纷离开,其中也包括庄太甲带来的沥锋会人手。自从青丘山出事之后,他便传讯召集附近的沥锋会成员,这一百多名修士都是会中精英能手。庄太甲跟他们嘱咐了几句,便让众人先行前往协助太玄宫的同道,自己则留在最后。
从渔樵子出现开始,庄太甲便一直觉得情况不对,出于当年为先帝干事养成的习惯,庄太甲对任何人都没有十足信任。渔樵子同为太玄三尊,比霍天成、澈闻真人都低调得多,因为常年在外奔走、与海商往来,所以并非很多人都见过这位高人,甚至不知道他为何能位列三尊之一。
当然,知晓内情的人很清楚,若无渔樵子这些年交游打点,朝廷与太玄宫根本无法聚敛到这么多天材地宝,以此提供边关防线与蹑云飞槎的打造。可以说渔樵子就是太玄宫的财神爷,是绝对少不得的。
可如果这样的人就是太玄宫的奸细呢?庄太甲忽然想到,沥锋会驻地之一的鱼龙荡,原本也是跟海商往来密切,怎会突然之间被灭满门?
如果渔樵子有问题,那么岂不是海商就是这背后的推手?朝廷这些年财货度支大半依赖海商,要是海商起了不臣之心,那岂不是要断了朝廷命脉?
庄太甲怀揣着疑心,没有前往江都城墙协助御敌,而是收敛气机、暗中跟随澈闻真人和渔樵子,来到太玄宫深处的问天台,此地正是玄天六合阵阵眼所在。
然而当庄太甲赶到时,一阵强大冲击席卷,澈闻真人的微胖身影倒飞而出,正好撞入庄太甲身前。
第113章 恶浪撼城()
庄太甲反应极快,干枯双掌一封,将澈闻真人身形定住,施法一探脉息,问道:“怎么回事?”
澈闻真人并未受到重创,只是陡然遇袭,本能护住自身,神气运行有些滞涩,抚着胸口一道掌印说道:“渔樵子……他有问题!”
“果然如此!”庄太甲稍施法力,为澈闻真人疏通经络,说道:“我去阻止渔樵子。”
“贫道也要去,一定要阻止他破坏阵眼!”澈闻真人吐出一口气,赶紧与庄太甲一同冲入问天台。
只见渔樵子高高祭起避水神珠,一片波光水幕罩住整个问天台,试图运转玄天六合阵。
庄太甲见状,十指连弹,无数针芒射向水幕,却无法将其贯穿,激起圈圈涟漪。
“原来避水神珠也是御水法器!”庄太甲一交手便立刻明白,朝水幕中的渔樵子大喝道:“渔樵子,立刻束手就擒,还能少挨些苦头!”
渔樵子站在问天台上,玄天六合阵的阵眼就像是一个黄铜打造的香炉,通体金光流转,可是当他试图施法干扰香炉时,却发现自己的法力无论如何也不能突破金光。
澈闻真人说道:“我早就猜到太玄宫高层有奸细,所以特地在阵眼留下一道磁元双极封,你一个人是破不了的。”
渔樵子回身问道:“你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惭愧,我根本没有怀疑到你的头上,直到被你拍了一掌才明白过来。”澈闻真人说道:“你太着急了,是因为眼见离成功仅在咫尺间,就松懈盲目了?”
渔樵子笑了笑,说道:“澈闻真人,盲目的是你。避水神珠辅助玄天六合阵隔绝海潮的功用,这一点我可没有欺瞒你。现在你用禁制封住阵眼,避水神珠不能发挥功效,玄天六合阵面对海潮冲击与舰队攻城,照样难以为继。哪怕我什么都不做,甚至从一开始就不回来,江都城被攻陷也是迟早的事。眼下我一个人还顺便将你们两个拖延在此,你觉得胜算在哪一方?”
庄太甲问道:“你到底在为谁做事?”
“我为我自己。”渔樵子坦然言道:“我不像你们,一个为了先帝效力,至今念念不忘;一个攀附贵胄,卑躬屈膝。皆是奴性深重之辈,我等方真修士本就凌驾与凡俗之上,何必再搞一个皇帝在自己头上?”
澈闻真人皱眉道:“难不成你要让正朔朝分崩离析?你可知如今局面何其难得?即便是表面的和平也来之不易!我辈修行不易,为何还要大犯天和、挑动战火?”
“笑话!你以为正朔朝凭什么能延续到现在?无非是仰仗罗霄宗这座靠山。”渔樵子说道:“即便罗霄宗在玉皇顶一役败亡,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楚皇后的来历你们不会不清楚吧?”
“皇后从未彰显其罗霄宗出身,你又何必旧事重提?”澈闻真人说道:“更何况今日局面,乃是众多方真同道合力共谋的结果,非止哪家哪派。”
庄太甲打断道:“跟他废话什么?先破法、再杀人!”
“庄公公好大的口气,但你们沥锋会何必掺和于此?”渔樵子言道:“待我覆灭江都与太玄宫,沥锋会才有壮大之机,若你就此退去,以后你我也算同道。”
“你真当老夫不懂事吗?”庄太甲指尖凝锋,语气渐冷:“从刚才到现在,你一直避重就轻,嘴上说着为自己做事,实际所谋无非是壮大妖祸乱世!当年异空黑漩出现在皇都上空,连同大批帝室皇族、以及太玄宫众多高人都一夕沦亡,我就明白,你们最擅长潜伏暗藏的手段。罗霄宗如此、青衡道如此,就连如今江都太玄宫也是如此,靠着内部变乱瓦解守护玄黄洲的力量。这样的妖邪败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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