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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令主事,还不宣布结果?”玉鸿公主看着这一幕,也很是不解。但她还是及时反应过来,对下方太玄宫主事说道。
那位太玄宫修士显然也惊叹于方才斗法,直到公主殿下提醒才醒悟过来,赶紧扬声喝道:“沥锋会郭岱获胜,奉玉鸿公主谕旨,上前觐见!”
郭岱原本见台下朱三等人一脸兴奋,还想跟自己交谈,没想到立刻有两位太玄宫修士,将郭岱“请”走,那架势就跟押走差不多。
来到金舫飞舟变化的楼台前,郭岱看见依旧抱剑端坐的魏正阳,闭目养神。沿着楼梯拾级而上,那个身着玄黑衣袍的霍天成,近在眼前,神容森冷。
郭岱只看了霍天成一眼,眼神就像是不曾相识的陌路人,一转身,朝着珠帘内中的玉鸿公主要跪倒行礼。
“郭道友不必行此大礼。”玉鸿公主赶紧说道,“其他人先退下,我与此番比试大会的优胜者要深谈一番。”
周围的侍女与太玄宫修士都奉命退下,只有闵若与霍天成站立不动。玉鸿公主对闵若道:“你也先退下吧。”
闵若拱手道:“卑职奉命保护公主殿下安全,不可须臾远离。”
“我甩开你又不是一次两次了。”玉鸿公主心里嘀咕,然后晃着折扇道:“你放心,这面珠帘有澈闻真人加持的禁制,谁也无法闯入。”
“可是——”
“此乃本宫谕令,你要抗逆吗?”玉鸿公主面露威严。
“卑职不敢。”闵若低下头去,不得已退出珠帘,离开露台,临走时还看了郭岱一眼。
闵若走了,霍天成却还没走。玉鸿公主知他心思,于是出口问道:“霍道师可还有事?”
霍天成看着郭岱,深吸一口气,恢复微笑面容,说道:“无事,在下这就离开。”
等露台上的人都走光了,玉鸿公主轻摇折扇,悄声对郭岱道:“你走近点。”
郭岱闻言上前两步,却听玉鸿公主有点不耐烦地说道:“再走近点,再近点嘛!你害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郭岱没有说话,他的身子已经快贴在珠帘上,另一侧就是坐在锦榻上,雍容华贵的玉鸿公主,轻摇着下唇,含羞道:“你是第一次看见我穿这身吧?”
“你就是为了让我参观这个?”郭岱问道。
“什么呀!你这么说话,可算得上一条冒犯天家的罪过,信不信我把你当场拖下去斩了。”玉鸿公主一拍榻几道,但脸上没有半点威严端庄,反倒像是小女儿家耍脾气。
郭岱说道:“我去探望过桂青子了。”
“她……没生我的气吗?”玉鸿公主问道。
郭岱摇摇头:“桂青子比你想得要大度。不过我也跟她说了,除非你亲自去青丘山认错,否则别来找你。”
“你——你可真是向着她呀。”玉鸿公主似是有些不快,低声嘀咕道:“就没见你这么对我。”
“这是桂青子原本打算给你的香囊。”郭岱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香囊,散发着幽幽药香。
玉鸿公主抬手想去接,又赶紧将手收回,说道:“你拿着吧,我想桂青子不喜欢我这样收下礼物。”
“看来你还有点良心,桂青子说是给我的,我只是用来试一下你。”郭岱将香囊收回。
玉鸿公主脸上一红,带着几分恼意说道:“你胆子太大了吧!你还将我当成楚玉鸿吗?”
“我不是很在意你有什么身份。”郭岱散漫道。
玉鸿公主晃着折扇说道:“这倒像是你说的话,难道说你打架真的能发泄?”
郭岱没有回答,转而问道:“这是你新炼制的法器?”
“对呀,挺不错吧?”玉鸿公主一展扇面,说道:“扇面我用的是月露霞披。”
“没听说过。”
“那是一种产自十万列岛的天材地宝。据说有一处古井,每逢月圆之夜,月华照入井中,经过百年,在井口凝炼出一片薄如蝉翼的水波月华。千年积累,才有裁织成布料的可能。”玉鸿公主很是自豪地摇着折扇:“是不是很羡慕?”
“以你的身份,拥有这样的天材地宝不奇怪。”郭岱说道。
玉鸿公主突发奇想地问道:“对了,你刚才是怎么打败舟半渡的?”
“我让他自己打自己而已。”郭岱说。
“我刚才听见霍天成说什么含藏手,那好像是罗霄宗的法术?挺厉害的嘛。你能赢过舟半渡,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玉鸿公主说道:“可你对上霍天成,还未必有胜算。”
“他真有这么厉害?”
“在你用含藏手消融掉舟半渡的攻势后,他就能认定舟半渡会输。这份眼力见地,不在舟半渡之下吧?”玉鸿公主反问道。
“舟半渡佛法禅功虽然深厚,掌威也强,但并不是一个擅长斗法厮杀的人。他太爱张扬显耀了,一身法力用在外相表现。”郭岱言道:“霍天成当年在我师父门下修行,学的就是神不外驰、专志用一,这些年的精进,想必是精擅斗法了。”
“你还看得挺明白的,我也不太喜欢那个和尚弄得漫天金光的样子,可霍天成的手段你也不得不防。”玉鸿公主言道:“除了他麾下的十二辰道,他自己也有不少弟子与部属,其中不乏高手。这些人道法修为未必高深到哪里去,但是要论杀人伎俩,可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我会留心。”
玉鸿公主点了点头,“好了,我不方便跟你谈太久。此番西去青衡道,我估计也没多少机会跟你这样碰面了。各自珍重吧。”
郭岱闻言退下,看着他的身影远去,玉鸿公主有点感慨,当初那结伴行走江湖的短暂时光,一去不回了。幸好他不曾变得拘谨,也许这就是她所期盼的身影。
离开金舫飞舟后,第二场斗法比试也开始了。较之此前魏正阳、郭岱两人的获胜,这一场倒是没有什么人在意,散修田符获胜后,得到公主殿下短暂召见。此番比武斗法大会便算告一段落,之后再有比试,也都是些零零星星的较量,无人在意。
郭岱此番为沥锋会大扬声威,众人簇拥着他回到城外宅院。朱三原本还想带郭岱前去城中青楼,可是被瑶风仙子管着,只得乖乖听话,在宅中设宴庆贺。
推杯换盏直至午夜,众人这才各自回房歇息。郭岱一身酒气地回到房间,掩好门扇,右臂一阵无力垂下。咔啦一声,整条右臂自行断裂,掉到地上。
从伤创处流出的不是血液,而像是煮沸的热油,缓缓在地面上流淌,染出一片血光尸墙。
“我说过了,混元金身毕竟不是仙身。”宫九素站在地上断臂旁,“《九宫太素图》也不是罗霄真形图,更何况真形大成,也不能尽展白虹锋芒。”
“霍天成怕了,我能感觉出来。”郭岱言道。
“他畏惧,却不影响他的谋划。要杀你,不必他亲自出手。”宫九素言道。
“今日之招,能杀他吗?”郭岱问。
宫九素说道:“他如果站着不动,当然能杀。但你一击不成,未必有第二击。我要警告你,像今天这样发动白虹锋芒,往后只剩下不到两次机会。手臂断了可以重新接上,武道元神却受不了你这样屡次炼化。”
“那就好好珍惜这最后一次的机会吧。”郭岱问道:“你会帮我的,对吧?”
宫九素冷漠答道:“只要你有十足把握。”
第57章 无穷流变()
春光灿烂、江海生波,筹备偌久的西行之旅终于到了出发的一天。
蹑云飞槎巨大非常,甚至无法停泊在海边码头,而是远在海中,由官船搭乘各路人马送到飞槎,即便方真修士可以踏浪凌波、渡海而过,也要乘船前往,以此确保人员往来无误。
只有来到近前,才能发现蹑云飞槎是何等庞大。仅是在海上漂浮,便如一座赭褐色的岛屿。这座“岛屿”上空还有盘旋的“飞鸟”,那也是太玄宫炼制的法器,用于拱卫飞槎、照显隐沦,防止有不明来历之人潜入。
宽阔的朝廷官船来到蹑云飞槎旁,就跟一艘小舢板差不多,光是要从接舷台到顶层甲板,就有十几层楼高,真不知道普通人要怎么登上去。而清澈海水下方,还可以见到蹑云飞槎有近半船体,难怪无法靠岸。
郭岱与沥锋会众人来到接舷台,脚下微微一颤,站着上百人的接舷台竟是缓缓抬升,一直送到顶层甲板。
一位负责领路的太玄宫修士解说道:“还烦请诸位道友记住,蹑云飞槎中不得随意施法,以免触发禁制。另外部分禁地也请无关者莫要擅闯,以免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有个散修问道:“蹑云飞槎这么大,迷路怎么办?”
太玄宫修士笑着答道:“放心,飞槎之内各处都有路观图,诸位道友皆修为不凡,自是过目不忘。更何况除了上面两层,下面几层都无甚可看的,倒是顶层甲板风光最好。”
“此去西境万里之遥,路上要花多久时日?”
“呵呵,若要求快,数日间便可抵达西境。但蹑云飞槎在路上还要缓行,勘察妖祸动向,所以预计十日左右方能到达青衡道。”太玄宫修士答道。
“数日便可飞渡万里,那真的很快了。”郭岱心中暗暗估量着。
方真道中,不乏飞腾翔空之术,但各有侧重。若只论迅捷,莫过于剑修的人剑合一、身化剑光,就像之前比试大会上,魏正阳驾剑光而至。
但飞得快与飞得远又是两码事。万里之遥直接一口气飞渡而过,当今世上几无此等高人。也许只有真正的仙家,方能朝游北海暮苍梧。
可蹑云飞槎已是相当厉害,横渡万里,途中并不下地停歇,而是一直在空中。并且还搭乘着数千人,恐怕仙家也无能为力。难怪这位太玄宫修士一直相当自豪。
带领众人稍加游览,太玄宫修士又带着他们来到下层。这里有大量舱室,布置简单整洁,可以作为修士调息静室,隔绝内外声息。凡是有资格登上蹑云飞槎的修士,皆是一人一间。
此番西行人马,除却安排在更下层的左右御林军两千人,剩下的修士约有四五百,另外加上玉鸿公主身边随侍与依仗,拢共三千余人。搭乘蹑云飞槎也不见有丝毫逼仄,仍然保留了大片余裕,可见太玄宫设计用心。
与朱三他们交谈几句,郭岱回到自己的房间,关好门户,衣袖一阵抖动,就听得吱吱叫声,袖管里有一支老鼠跳了出来。
老鼠落地一摆,现出关函谷身形,他反手一挥,一道无形法力印在墙壁,封锁内外。
“你不放心?”郭岱问道。
关函谷伸展了一下手臂,说道:“要换做是我,肯定布下重重监视窥探的法术,以保万无一失。”
“好几千人都在船上呢,谁顾得过来?”郭岱问道。
关函谷问道:“你之前没看见天上飘着的东西?那是洞景真人炼制的千光穹照镜,一器多件、一镜一景,如影随形、总摄万象,就是用来同时针对多个目标而设。对外当然是守御蹑云飞槎的耳目,对内也可以用来窥探监视众修士……洞景真人别的不行,磨镜倒是天下一绝,而且悟性也高。”
昨天夜里,郭岱正在沥锋会驻地宅院中定坐修炼,关函谷通过传识通感找到自己,说是要跟自己一同搭乘蹑云飞槎。但他不可能公然大摇大摆地上去,从别处潜行进入也要冒险。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变成一只小老鼠,蛰藏气机,并且由郭岱为掩护,避过千光穹照镜的感知,顺利登上蹑云飞槎。
“变成老鼠是什么感觉?”郭岱忽然好奇问道。
关函谷想了想,说道:“别忘了,我即便变成老鼠,也是方真修士,自有清明元神。如果非要形容,不是我变小了,而是天地万物变大了,耳目所及都好似在不断隆隆震动。若我无元神护持,五感恐怕早就崩溃,恨不得立刻躲进黑水沟里。”
郭岱说道:“我以前只见过妖修化形为人,却没见过方真修士变化成禽兽。”
关函谷哼哼笑道:“你这是拐着弯讽刺我吗?我可不会这么小心眼。对我来说,变成老鼠也罢、变成其他飞禽走兽也罢,无非是体验族类演化之妙,同时内观自我身心如何与外界接合,其余都是手段而已。”
“如果你这门道法流传出去,岂不是很多潜行手段?真的叫人防不胜防。”郭岱说道。
“哪有这么简单哟。”关函谷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荷叶包,里面是一只烤鸡,“你要吃不?”
“不了。”
关函谷动手撕肉,边吃边说道:“妖修与人不同,因为自蒙昧到通灵之初,本能并非内观身心,而是外察天地、感应灵气。而天地灵气中又藏有造化之机,吸收灵气的过程就是在修炼自我、塑造身心。而人则相反,最完善独到的造化奥妙就在己身,身心自成小天地,所以方真正法皆是以内炼为宗。”
“我不明白,凭什么人身就是拥有完善独到的造化奥妙?这是谁规定的?”郭岱问道。
“这个问题问得好,历代方真高人在想,我也在想。想来想去,也只能估摸个大概。”关函谷言道:“首先说个比较合理的猜想——倒转因果,不是人身拥有完善造化,而是造化本就如此,千古万物演化至今,仅有人身最接近造化。是因为合乎天地气机巡行之数,所以才有如今诸般传承。是咱们走对了路,所以有此成就。”
“听起来运气成分占了多数。”郭岱道。
“运气也确实必不可少。世上不少大成就者,往往忽略时势格局给自己带来的运气时机,只论自我能为如何卓越、如何凌驾于人上。却不知成不由己、败亦不由己,只顾着贪恋成就,而不自知能否驾驭着成就带来的诸多变化。”关函谷忽然感叹道:“这或许便是人道盛衰之理吧。运气之所以是运气,那便是不以自身能为所掌控的无穷流变。人们总是想尽办法要回避祸劫与灾难,却不知道没有人能掌控万物事理的无穷流变,回避不了的劫数,方是考验自我的时机。
而人道能自万般族类中脱颖而出,除却无穷流变中那一点侥幸运气,根本在于摆脱了蒙昧,懂得在无穷流变中转化、精进自我。人道鼎盛如今,靠得便是不断自我精进。若此步伐停歇下来,那么在无穷流变之前,终究也是一粒无关紧要的沙尘。
这也是为何方真正法以内炼为宗的另一重要原因,外在实力与手段固然重要,可那也仅是在无穷流变中生生灭灭的表象,自我的精进不是与他人比个高低强弱,而是与自我的较量与对比,是不断的自省。
谁也无法保证,明日必然还会到来。说不定下一刻天崩地裂、万物灭绝,这也是无穷流变之一。但只有面对劫数,才是显现真修行、真功夫的时候。
方真道中有一句老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不解正法修行真意的庸人看来,这是为自己争强斗胜、无度夺占、满足不断膨胀的私欲,提供绝佳理由。却不知道这个‘为己’到底为的哪个自己,不明白‘我’从何来。”
没想到一句运气,居然牵扯出关函谷这么多话来,郭岱听得津津有味,问道:“这是老祖教你的吗?”
“恰恰不是,这是我历经生死的领悟。”关函谷十分认真地回答道。
郭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自诩也曾在鬼门关前走过几遭,但却从未有过这样的领悟。看来在修行一途上,自己的悟性较之关函谷大大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