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锦绣江南的“战争补课”
锦绣江南的“战争补课”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几乎是中国老百姓公认的生存环境评估。
“天堂”的富庶,是百姓经营之功,而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当然也是必不可少的。政治的大背景,还有晋室东渡、宋室南迁。中国的政治中心既然安在苏杭一带,天子脚下,皇恩浩荡,你想不居住在“天堂”也不行啊!
北方一乱,即行南迁。一条大江,阻隔了战争,在中国历史上,相对而言,江南的战祸确实少于北方。
中国历史进入近代,江南便不再太平。
鸦片战争,是围着“江南”打的。最后,在“江南”的六朝繁华古都南京,签下了停战、赔款、割地、通商的伤心条约。
“帝国主义”的兴趣似乎固执在做买卖上,他们对“江南”的侵入,是边缘性、散点性的。鸦片战争后,“江南”还是江南,“天堂”还是天堂,“天堂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和平的风,吹拂城乡……
洪秀全发难,太平天国兴起,“江南”首当其冲。“天京”建在“南京”,“天国”建在“天堂”,洪秀全们很有眼光,把“清妖”的“天下粮仓”占住了,即便不搞什么劳什子“北伐”,饿也能把大清朝的“八旗”男女老少饿死呀!
问题是,“天国”没建成,“天堂”却糟蹋了,“和平”没了,“战争”来了,“天国”的梦幻者,被埋在“天京”的废墟里,“天堂”的百姓,遭逢史无前例的浩劫。
先辈们为躲避中原战乱,一拨又一拨来到江南。没料想,他们的后代,却因为“太平天国”的“革命”而命断沟壑。有的学者在统计后发现,1851年至1864年的14年中,中国人口锐减40%,绝对死亡人数一亿六千万人!而太平天国战争给中国带来的损失至少在一亿以上,直接造成的过量死亡人口达七千万。给战争中心区的江苏、安徽、浙江、江西、湖北五省所直接造成的死亡人数则达五千四百万人,超过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所造成的五千万人的死亡纪录。①
呜呼!伟大的太平天国的“太平”与“革命”!
洪秀全们给锦绣江南进行了一次血色的战争补课,也让中国进行了一次人口“减肥”。
江山毁弃,百姓蒙难,可是在“意识形态史学”的逻辑判断里,洪秀全与太平天国的“革命精神”却成了他们的研究珍存。
其实,铺陈此篇的目的,倒不是进行太平天国批判或洪秀全批判,近二十年来,渐渐走出意识强加的历史研究者已经借助未加淘洗的历史事实,对半个多世纪以来的太平天国主流话语,表明了有力的驳诘。
本书想要提醒的是,关注战争对中华民族的摧残——较之异族入侵,本民族制造的战争灾难似乎更为惨绝人寰!太平天国,仅为一例。
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已经牺牲
跳出神话的虚说,中国历史上真正的“天兵”、“天将”是在“太平天国”的背景下显现威力的。
回过头来再说太平天国的“天兵”、“天将”,那也是一帮了不起的时势英雄。单是他们创造的战争神话,便在险些颠覆了大清皇朝的二百多年江山社稷后,又长期地迷惑着中国人的历史情感。
骤然而兴,暴然而起,嚣然而胜,太平军兵锋所向,无坚不摧,无防不溃,八旗军、绿营兵,纷纷败北。于是,当历史学家从纯军事的角度评价太平军所以胜、清朝政府军所以败的战争角逐时,他们基本的定性词语是:“八旗绿营,腐败不堪。”②
面对一支“腐败不堪”的军队,虽胜何荣?
否定了敌人,其实等于否定了胜利的价值。
历史的真实状态是:在太平天国运动爆发时,不论“八旗”,还是“绿营”,都还是十分强大的武装力量,并未“腐败不堪”。虽然在与太平天国的较量中,“八旗”、“绿营”的战略主力任务逐步让位于初有“团练”之名,尔后具有“超团练”性质的“湘军”与“淮军”,但作为国家常备军、政府正规军,“八旗兵”、“绿营兵”的战斗力并不是后代历史学者所贬抑的那样不堪一击。“卫国”固力不胜任,“残民”则凶狠有加。
正确地评估“八旗”、“绿营”的战斗力,是为了较为恰当地评估太平军的军事实力。借此,一方面我们可以追溯“天兵”战斗力的源泉,另一方面又可以接近本书的“元命题”之一:“国家军队”何以不能有效地保卫“国家”?“人民”武装起来,又何以不能真正地拯救“人民”?
闭上双眼,我们即刻回到太平天国时代。
睁开双眼,我们则在“天兵”的队列里看到“神性”的张扬。
“神性”,是“神”的属性。“人性”,是“人”的属性。二者本有人、神之别,这正如人与禽、兽、虫、鱼的区别一样不可逾越。但“人”很聪明。聪明到能够打破“神”与“人”的隔阂。
洪秀全就是这样的聪明人,一场神经错乱的大病之后,他居然成了上帝的儿子、耶稣基督的弟弟;他要巩固这个精神发现的成果,于是一个充满“神性”的组织便在广东花县的山村里建立起来。这组织,即“拜上帝会”。史籍又载:“拜上帝会”是由“上帝会”、即“三点会”(或“三合会”)发展而来的,而“上帝会”、“三点会”的创始人原是洪秀全的同乡与老师朱九涛。③ 朱九涛死,洪秀全遂成会首。无论如何,总是洪秀全将“拜上帝会”做成了规模,做出了气候。这与晁盖创业,却是宋江将梁山泊事业做大做强相仿。
先是秘密地扎根串连。但“根”扎不下去,“连”也串不起来。本乡本土,知根知梢,爹生娘养,你说你是上帝的儿子、耶稣的兄弟,谁信?大抵只发展了冯云山(表弟)、洪仁ㄗ宓埽┑仁耍樾闳惚幌缛瞬嗄慷恿恕U庥α艘痪渌谆埃耗芎逄煜拢荒芎逡槐R患住�
接着,洪秀全远走他乡,赴广西贵县赐谷村传教。时在清道光二十四年(1844)四月。与洪秀全同行者,为冯云山。经半年游说,信上帝者亦仅百人左右。洪秀全再一次灰心丧气,打道回府,又到广东老家当起了教书匠。但冯云山“神性”坚刚,转移于广西桂平县北的紫荆山区,佣工、教馆、传教不怠。三年功夫,居然发展“拜上帝会”信徒三千多人。
冯云山创造了一个宗教奇迹,他让天主教、基督教所尊奉的“上帝”,在中国安了一个家,有了中国香火。扩大到政治的、历史的范畴,也可以说是冯云山完成了对洪秀全的“神化”过程,并为未来的“太平天国”打下了“神性”的桩基。
三年时间,三千信徒,这都是为洪秀全准备的。时来运转,洪秀全就是不想当“神”,也由他不得了。听了冯云山的工作汇报,洪秀全大为神气,自然乐于再去广西当他“天命所归”的“天兄”首领。
杨秀清、萧朝贵、韦昌辉、石达开这些以后太平天国的诸王领袖,也大都是在冯云山传教时期先后加入到“拜上帝会”行列中来的。
需要“神”,就能“造神”。
你造了“神”,你就变成“神”。
这是宗教魔术,这也是政治魔术。
本来,“神”就不是天生的呀!同样的道理,“天兵”、“天将”、“天兄”乃至“天王”,也都不是天生的。只要主观上“想”了,客观上“扮”了,一切一切的神圣角色还不是人演的吗?
在拜上帝会的旗帜下,万姓奔集。
整整八年的宗教酝酿。“神性”在自我暗示与相互哄抬中取代了“人性”。“宗教”膨胀之后,鼓起了洪秀全们的“政治”幻想,“太平天国”呼之欲出。
三十刀兵动八方,
天号地呼没处藏。
安排白马接红羊,
十二英雄势莫当。
这首江南儿歌所藏玄机,除强调了“红羊之劫”(道光二十七年,即公元1847年,为农历丁未羊年)的必然,还暗示了聚众起兵的最佳时机(三十,即道光三十年、1850年)。“十二英雄”,则泛指“拜上帝会”诸头领。④
应了“三十”的天时,一进道光三十年拜上帝会便加快了力量集结。正巧,入了正月道光皇帝旻宁便大病不起,并于正月十四日丁未驾崩。消息传到广西,洪秀全等更认为这是天赐良机。因为一过年(正月初四),胡以晃就变卖田产,全力支持“天父天兄”的事业。这一优秀“典型”,被萧朝贵以“天兄”托命代言的方式加以表彰曰:“胡以晃算得尔真草(心)忠草(心)。”⑤ 受了胡以晃毁家相从的启示,这才有道光三十年八月初拜上帝会七人小组(洪秀全、杨秀清、萧朝贵、冯云山、韦昌辉、石达开、秦日昌)开会,正式号召信徒卖田毁房,舍家弃产,集结于金田的最高通令。这便是“团营”会师的命令:“将遣大灾降世,有田无人耕,有屋无人住。凡坚信的前来,都将得救。”⑥ 会师日期定为道光三十年(1850)十月初一(11月4日)。
“拜上帝会”的大多数信徒闻令而动,从各县各乡,赶往桂平县金田村。
受“拜上帝会”的影响,不少被清军打败的天地会成员或在土客械斗中失利的客家人,也纷纷投奔金田。
洪秀全深知叛逆之罪将株连亲族,所以他在下达“团营令”之前,便专门派人远赴广东搬取亲属。空口无凭,洪秀全还以“上帝”的口吻向亲属们训诫道:
道光三十年,我将降灾劫于世,世人凡坚守信仰者将得救,凡不信者将遭瘟疫。在八月之后,有田无人耕,有屋无人住。因此,特召你的家人及亲属至此。⑦
拜上帝会选在道光三十年起事,还有一个“大环境”影响。“造反”,成为时尚。以广西为例,天地会活动激烈。他们打着“反清复明”、“替天行道”的旗帜,分股游击于七府之间。广西共十三府,有匪情而动乱者过其半。到了这年下半年,各地天地会武装多加紧了攻州掠县的步伐。八月十二日(9月17日),张钊率天地会众攻克浔州府戎墟;八月十五日、十六日(9月20日、21日)一支天地会武装攻克太平府的明江厅与宁明州;八月二十八日(10月3日),陈亚贵率天地会军攻克修仁、荔浦二县;九月十二日(10月16日),一支天地会武装攻克龙州厅;九月十三日(10月17日),陈亚贵又率军逼近桂林府;九月十五日(10月19日),张亚珍率贵县天地会众攻克迁江县。
叛军四起,广西不宁,清廷火速于当年九月中旬命两广总督徐广缙、前云南提督张必禄率军赴桂林,镇压天地会造反。十月,革广西巡抚郑祖琛、提督闵正凤二人职,任命卸职家居的云贵总督林则徐为钦差大臣、广西巡抚,任命固原提督向荣为广西提督,迅赴广西镇压天地会起事。十一月二十二日(12月25日),林则徐赴任途中病故广东潮州普宁县。徐广缙闻讯驰奏清廷,咸丰皇帝又于十一月任命卸任病归的两江总督李星沅为钦差大臣、任命休致回籍的河南总督周天爵为广西巡抚,向荣职不变。可以这么推定,林则徐受命之际,甚至李星沅受命之初,他们知道广西有“天地会”之乱。也就在两任钦差、两任巡抚即将莅任之际,洪秀全们正式扯旗放炮,割据金田。
李星沅与周天爵抵达柳州时,已是这年腊月。而就在这月月底,洪秀全的“团营”武装打了两次胜仗。一是花洲山突围战,一是金田保卫战。在太平天国的历史上,这两次规模不大的胜仗具有“奠基礼”性质。
花洲山突围战,又被太平天国中人称为“迎主之战”。还在“拜上帝会”决定组建“团营”之初,其领导层便作了“一线”与“二线”的分工。“一线”指挥是杨秀清、萧朝贵、韦昌辉、石达开、秦日昌等广西籍首领,他们住桂平县金田村,负责接纳会众,组建“团营”。“二线”为洪秀全、冯云山,住平南县城以北百里之遥的花洲山人村胡以晃家,遥控金田局面。
“团营”声势浩大,逆谋为清军觉察。绿营浔州协副将李殿元又侦知拜上帝会首领有潜居花洲山一带者,所以为了抢得“围剿”中的头功,他率本协人马由浔州府所在地的桂平县城移师平南县,又进驻平南县城北四十里的重镇思旺,这不但切断了金田与花洲的联系,也堵住了团营“东入广东”、“北走永安”的要道。金田方面闻警,派精锐八百驰援。“团营”兵里应外合,打破绿营与团练的包围,洪秀全与冯云山实现了胜利大逃亡,重回金田。于是,“拜上帝会”会众称这次战斗为“迎主之战”。这次战斗,清营、勇兵死伤数百,驻思旺巡检(从九品)张镛战死。
“迎主之战”前后打了两夜一天,洪秀全于道光三十年十一月二十四日(1850年12月27日)夜回到金田大本营。
“金田保卫战”紧接“迎主之战”。广西提督向荣得知“团营”兵聚于金田,便调集原驻于思旺镇、大黎镇及平南县等地营兵,围剿金田。金田“团营”阵地背靠紫金山,又有两翼阵地相互支援,深沟高垒,以逸待劳,双方相持中,“团营”兵于十一月二十九日(1851年1月1日)斩绿营清江协副将(从二品)伊克坦布。清兵败,死伤三百多人。
“团营”兵小试牛刀,旗开得胜。这对一支怀抱宗教狂热、相信虚幻神性的军队而言,有不可低估的暗示作用。对清军而言,连战皆北,损兵折将,使他们知道了对手的分量。面对一方义无反顾地“造反”,另一方只能毫不留情地“镇压”。
“金田保卫战”胜利后,“团营”武装有一个绝好的突围转移的机会。向荣兵败,已知遇到了比“天地会”更强的对手,于是上奏朝廷。接奏,咸丰皇帝始知有洪秀全、韦昌辉等人的存在。在李星沅、向荣调遣广西、广东、云南、贵州等各地兵马时,洪秀全沉浸在1851年新年的胜利里,他一定要给未来的政权打上自己的洪姓烙印,故而坐等十天,直到道光三十年十二月十日(1851年1月11日)他三十八岁生日这一天,才正式宣告“太平天国”的建立。金田村西,犀牛岭下,“拜上帝会”筑坛祭旗,发号施令,宣告了一个新国家的诞生。“太平天国”建立后,“团营”之军即更名“太平军”。“太平军”兵制,仿《周礼》而定,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军”,即是独立作战单位。其时,“太平军”约有一万五千多人,不足两个“军”。⑧
金田“建国”、“建军”一次性完成了。这比前代一切造反者都高明。但形势依然严峻。简言之,“太平天国”要生存与发展,不能不实现两大目标:一是“反围剿”,二是“长征”。
对这两大战略目标,洪秀全与他的战友还算清醒。但战术实施却拙招连连,一误再误。虽然“太平军”终于实现了由“内线作战”向“外线作战”的战略转移,即完成了“反围剿”任务,但牺牲却巨大。“天国”太近。你幻想进入“天国”,“天兄”即刻就命令你了结尘世苦难。
“天国”尚未到达,“天弟”业已献身。这正如二十世纪初期的国民革命者的命运:“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已经牺牲。”
我们不是“革命虚无主义者”。但有一个“革命的事实”昭然于史册:革命运动,总在“革”他人“命”的同步,也“革”了自己的“命”。“革命”的过程,是一个牺牲的过程。洪秀全式的革命家,大抵只要做好一件事,即鼓动更多的人信仰“革命”,便会有源源不断的人铺垫起革命领袖的成功之路。
“太平天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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