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建国闭紧双眼,意识享受着初恋女友那热情的拥抱,期待与她深情的一吻。这时,陈瑞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他立时醒转,初恋女友那张甜美的笑脸,胭脂般的嘴唇,一闪就消逝得无影无踪,他不由得肝火直冒,恨不得将惊扰他美梦的田文讲海训一通。
他懊恼地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车队已经到达了龙山军分区大院里。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深夜十二点钟了。
大院里灯火通明如昼,从省军区配属到a师b团的装甲兵、卫生员、防化兵、工兵、通讯兵已经聚集于此。兵们拖着一身疲惫跳下车,相关负责人声称没有足够的宿舍,于是大多数新兵只好在大院里就地临时搭铺休息。
第153章 壮怀激烈〔三〕()
干部宿舍里,陈瑞从背包里取出一大堆枪械零件,三两下就组装成一支79式狙击步枪,拿出枪油和抹布,慢慢地擦拭起来。
邓建国点上一根中华烟,靠在床铺上吞云吐雾,优哉游哉。
他看到陈瑞对狙击步枪爱不释手的样儿,忽地想起自己那把81…1步枪已经有好多天没有维护过了,便起身拿到陈瑞的桌边,大刺刺地道:”雄娃子,把我的81…1步枪也好好擦一下,回头我赏一包夹心蛋糕。”
傻呵呵的陈瑞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吊儿郎当地道:”是,副连长,不过你得给我鸡蛋的那一种。”
邓建国知道这小子出生在穷乡僻壤,苦日子过惯了,爱食物如命,便嗔怪道:”我靠,说你小子笨倒是冤枉了你,懂得给老子开条件了。”
陈瑞抓起邓建国的81…1突击步枪,熟练地卸下弹匣,三两下就拆散成一堆零件,扭过头来,嬉皮笑脸地望邓建国说道:”副连长,说句实在话,我长了这么大,当了这几年的兵,还没有抽过你最爱抽的中华烟,还没有吃过你爱吃的糕饼。”
邓建国抽出一根中华烟塞进陈瑞嘴里,为他点上火,自己点上一根,莞然笑道:”所以你很想试一试。”
“那还用说。”陈瑞贪婪地吸了两口烟,神采飞扬地道:”这烟抽着确实很舒服。”
邓建国嘴里叨着烟,走过去把提包放到椅子上,打开拉链,摸出一包夹心面包放在陈瑞的床头上,煞有介事地说道:”雄娃子,我觉得你们这些从老区来的兵不仅为人很厚道,身体强健,而且胃口更好,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倒很乐意跟你小子比比谁的胃口好。”
邓建国的话音甫毕,只听得咚的一声响,陈瑞手里的枪械零件就掉在了桌子上,脸色骤然变得颓丧起来,目光奇迹般的黯然得可怕,整个人好像欲崩溃了似的。
邓建国见状,心下一怔,错愕地看着陈瑞,心里暗忖:这小子刚才还喜笑颜开的,怎么突然一下子就变得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了?难道自己的那番话触动了他的痛处神经吗?
他急敛心神,和颜悦色地望着陈瑞,关切地问道:”怎么了?雄娃子,你没事吧?”
陈瑞猛吸了一口烟,用袖子抹了抹有些湿润的眼角,悲咽着声音道:”副连长,你是当官的家庭出身,从小就不缺衣少粮,俺是农村娃,家里穷经常饿肚子。”
邓建国心头一愣,猛省过来,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无意中挫伤了陈瑞的自尊心,当下歉然地道:”不好意思,雄娃子,我只是说着玩的,没有故意嘲笑你的意思
。”
邓建国心里泛出一阵涟漪,觉得自己太过自我了一些,除了一股脑儿地浑洒自己的一腔热血外,不懂得怎样去关心别人。他意识到这一点,心里不免有点愧疚,又抽出一根中华烟递给陈瑞,恳挚地问道:”雄娃子,能告诉我你家里的情况吗?”
陈瑞点上烟,抽了一口,沮丧地道:”我爹不在了,家里就靠我娘一个人撑着,够苦的了,我们那穷山沟里的土地贫瘠,一年也没啥收成,就那么一点儿麦子还要拿去换钱供我妹妹念书,我娘说了,就砸锅卖钱,拼着饿死也要供我妹妹上大学,庄稼人要想出头就只有靠念书这条活路了,我来当这兵就是为了不饿肚子,顺便积攒点钱供我妹妹念书,我人很笨,混提干是没指望了,只想能争取超期服役几年,多为妹妹攒点念书的学费,家里也少一张嘴吃饭,多少也好过一些。”
陈瑞的诉苦催人泪下,直听得邓建国黯然神伤,眼角不自觉地湿润了起来。他自小衣食无忧,根本想象不到穷山恶水的老区是什么样的生存环境?也无法理解贫苦农村的孩子想摆脱恶劣生存环境的道路是何等的崎岖?更不知道当兵这条路对于农村孩子是多么的重要。
出身将门之家的邓建国在军区机关大院里长大,进进出出都是高级别的首长,喊叔叔都喊得他心生厌烦,多大的官他没见过,可以说,在他的眼里,甚至连团长都不算是个官,他当然不明白当兵这条路对于迫切想挣脱农村贫困生活的孩子来说,简直比命还要贵重。他暂时还不知道,很多人在部队里苦苦挣扎几年之后,不是倒在流血牺牲的战场上就是无疾而终,付出艰辛后还得去修理地球,真正大功告成的人可说是寥寥无几。
都解放几十年了,农村还是这么贫穷落后,苦不堪言,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依然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穷困得无法想象,这其中既有不可抗力的客观原因,也有人为的因素,又岂能是邓建国这个年龄阶段的孩子能说得清呢?又岂能是他凭一己之力所能改变得了的呢?
邓建国心境非常难受,就像他此前蒙受不白之冤一样,心如刀割,可他又能为陈瑞做点什么呢?他倒是有着雄厚的家庭出身背景,身后也有那么多的能人善辈极力为他袒护,而陈瑞这样的农村孩子能有他那么广阔的前景吗?恐怕还是个未知数。
邓建国暗下决心,一定得为陈瑞尽一点绵薄之力,比如每个月省下十到二十块钱攒起来以陈瑞的名义寄到家里去。
他打定主意后,很想宽慰陈瑞几句,却又想不出合适言辞,只好随便说了句:”时候不早了,抓紧时间睡上两个钟头吧,明天的事情还多着呢。”
凌晨六点整,尖利刺耳的紧急集合的哨音宛如一盆冬天里的冰水,一下子就把酣睡中的兵们泼醒。
年轻力壮的兵们立即起床,迅速收拾停当后,抖擞了一下精神,随即按不同兵种集合,整齐划一地排在院子里面,全神待命。
b团杨政委、梁副团长根据师部首长们事先拟定好的方案,进行分工布置,调整配属火力。紧接着,军分区那些管理武器弹药的战士打开弹药仓库,为配发了枪支的每个士兵装备了300发7。62毫米步枪弹。
新兵们接过那闪着铜黄光泽的子弹后,心情异常沉重起来,因为他们知道距离战区只有一步之遥了。前途无比险恶,未知的命运在等待着他们,或者立功受奖,衣锦还乡,或者全身而退,默默无闻,或者战死沙场,无上荣光,又或者半身不遂,独守空房………
第154章 光荣弹()
新兵们皆是这样忧心忡忡,惴栗不安,老兵亦然,战争的残酷性,他们是深有体会的。毫无遮拦的说,只要是上过战场的人,大都不愿意再次踏进去那怕半步,除非你天生就有追逐战争,品味血腥,享受杀戮的偏好。
看着新兵们动作生涩地将子弹一颗一颗地按进弹匣,一个个脸庞上的神情异常复杂,邓建国的魂儿又情不自禁地回到了战场上……
他潜伏在厚厚的灌木丛里,寂然不动,嘴巴横叼着一把锋利的81式刺刀,脸上涂满了黑白相间的伪装油彩,神情寒酷得不见有丝毫稚嫩的气息,两眼闪射着夺人心魄的煞光,一瞬不瞬地窥视着三名正从远方慢慢走近的敌军士兵
。
邓建国渐渐看清了三名敌兵的身影形貌,他们都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孩子,身材瘦弱,皮肤黝黑,肩上斜挎着ak…47冲锋枪,以前一后二的正三角侦搜队形,在茂密的丛林里巡逻。
邓建国心里深感震惊也觉得纳闷,敌军士兵的年龄怎么恁地参差不齐,自己不久前解决的几个巡游哨当中,有一个士兵都年逾四十了,现在竟然有三个年龄可能比自己还小的娃娃兵,简直有些不可思议,难道敌国常年打仗把适龄青壮年男子都给打光了不成?居然拉来半大的孩子兵来送死。
邓建国正自忖思之际,三名敌兵已行至他藏身的灌木丛跟前。他急敛心神,右手握紧56式三棱钢刺,左手悄悄地打开五四手枪的保险,将头部埋进面前的青草里,身子贴牢潮湿的地面,纹丝不动。
虽然丛林在大白天的光线仍是幽暗得可以,但是邓建国却不敢抬头,生怕眼睛会暴露行藏,于是他通过听觉来察探敌兵们的一举一动。邓建国听到敌兵们在灌木堆前停住脚步,叽哩呱啦地说着难听的鸟话,声音明显带着浓厚的童音。
邓建国刚一判定出敌兵们各自所处的位置,便听得连声松解裤腰的响动,不由得暗里叫苦,心知自己要享受尿水淋浴了。便在此刻,一大股热气腾腾的液物从天而降,哗哗地淋到他头顶上,紧接着在他左侧也响起了同样的声音,恶心尿臊味夺鼻狂扑,熏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尽管邓建国在之前的军事训练中,没少在臭水沟或者烂泥坑里滚爬过,但是像现在这样享受尿水沐浴,还是生平头一遭,不免有些不适应。
尿液浇淋在头顶上,沿着头盔滑落到脖颈间,又蜿蜒淌流到胸膛处,他使颈地憋住呼吸,阻止那股子恶心的尿臊味往鼻孔里钻,不经意身体蠕动了一下,虽是微微一动,但处在敌兵的眼皮底下,敌兵的眼睛又贼亮得出奇,自然一下就察觉到这堆灌木里有异状。
邓建国正自心急火燎地盼着他们渲泄完毕之后,赶紧离开,越远越好,他实在不愿对三个同龄人痛施杀招,忽地听得有人惊叫了一声,显然是发现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异样,接着就是慌急紧裤腰带的响动。
邓建国心下登时了然,敌兵们已然察觉到了自己的形迹,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当机立断,先下手为强。
心念电转之间,他乍猛的从灌木丛里蹿跃而起,一瞥之间,见三名敌兵在情急之下,松开紧裤腰带的手,右手一抄,一把探到右腰后侧去摸冲锋枪,但斜挎肩头挂枪的方式极不利于在突然出现紧急敌情之时,快速抵肩据枪瞄准。
邓建国乘隙一甩右手,飞掷出三棱枪刺,噗的一声闷响,位于右首的一名敌兵四仰八叉地倒地,四肢一阵抽动,喉咙处插着一把三棱钢刺,瞳孔里骤然失去光彩。电光石火之间,邓建国左手向前一伸向外一摆,视线枪口指向一齐移动,食指果断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左首的敌兵仰头后倒,眉心处血箭狂飙而出,当时就一命呜呼了,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
邓建国双手左右开弓,枪响爆头,刀闪刺喉,快如风掣电驰一般,而脚下功夫亦是丝毫不逊于手上,只见他在闪电也似的击杀左右两侧的敌兵之时,右脚飞起,狠狠一脚踢在正前方那名敌兵的腹部,硬是将其踢得飞了出去,撞在一棵树干上,扑通一声响,那敌兵又反弹回地面,背脊骨欲生折一样,腹腔里翻天覆地,痛得他几欲昏厥过去
。
邓建国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样干净利落,对方毫无招架之力,甚至连转念的余地都没有。只见他左手擎着五四手枪,右手从嘴里取下81刺刀,箭步欺近前去,准备补上一刀解决问题。蓦在此刻,他霍然听到身边有很多人在大声喧哗,身子激灵了一下,他猛不丁地回过神儿来,见眼前人头攒动,都是身着崭新军装的新兵蛋子,方才知道自己早已脱离了战场。
恢复神志之后,邓建国连忙仔细一看,见身边有很多新兵手里拿着一个形状酷似牛卵一样的东西,满脸诧然地盯着这东西屁股后面那个与手榴弹一样的铁盖子,心里犯起了疑惑。
邓建国一看便知,他们手里拿的是82…1无柄手榴弹,这种手榴弹说起来很悲壮,在当时是用来当光荣弹来使的。
一些老兵看着新兵们迷惑的样儿,脸上露出古怪的笑意,只是缄口不语。陈瑞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一把拿起一颗82…1手榴弹,熟练地塞进左边上衣口袋里。
杨政委右手高举着一颗82…1手榴弹,郑重地对兀自疑惑的新兵们说道:”同志们,这是光荣弹,大家务必要好好的装在你们军装左边口袋里面,在战场上面临被敌人俘虏的时候,你们只要拉掉那根火环,用不着两秒时间,你们就是祖国的革命烈士了,也打出了军威和国威。”
杨政委的这番话就如同晴天霹雳,震得在场所有新兵不约而同地哆嗦了一下,一张张稚气的脸孔刷地变得如同白纸一样。悲壮的气氛再次如黑云压顶一般蔓延开来,让情绪已经高涨的新兵们再度萎靡下来。
邓建国面无血色地望着杨政委,心里嘀咕道:杨政委也是打过硬仗的老兵了,怎么也如此循规蹈矩?不就是鼓动大家拼死也不当俘虏吗?讲这么多华而不实的官话,套话干什么?就不能直接一点吗?
邓建国经过前一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死亡任务后,已经看惯了生死,杨政委在新兵面前说的这番话,虽然壮怀激烈,但在他看来多少有些冠冕堂皇,很是倒尽他的胃口。
看着新兵们那惴栗不安的神色,邓建国不假思索,起身出手如电,一把从陈瑞上衣口袋里掏出82…1无柄手榴弹,大马金刀地跨到人丛中,右手高高地举着光荣弹,在大家面前晃了两晃,疾言厉色地道:”弟兄们,都我听好了,上了战场就把这玩儿给我放到随手够得着的位置,弹尽粮绝,或者走投无路了,就把它拿出来或者杀人,或者自杀。”
人群登时一片寂然,大家都被这个瘦削单薄,眉清目秀的学生官一席豪迈悲壮的言词给震住了。邓建国神情沉冷,声色俱厉地道:”大家都给我记住,当兵的上阵杀敌的是以死求生,不是以死求荣,不到万不得已坚决不要死,要尽力争取活下来,只有那样才能多杀敌人。”
邓建国倒不是存心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耀武扬威,彰显他个人的独特魅力,也不是刻意当着众人的面来下杨政委的面子,而是一针见血地道出他自己在沙场上出生入死之后所获得的心得体会。
邓建国直抒胸臆之后,把光荣弹塞给陈瑞,分开人丛,头也不回地走到一旁抽烟消遣去了。邓建国的快人快语,开门见山,有如一大颗陨石落进海里,激起千重浪涛,新兵们的脸庞上顿时浮现出刚毅的神色。
杨政委望着邓建国那瘦削的背影,矫捷的步履,脸孔上竟然浮现出惭忤之色。他不禁感叹自己是英雄迟暮,而邓建国风华正茂,锋芒毕露,锐气迫人,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的道理。
第155章 当了和尚()
早餐过后,是理发和照相留影的时间。( 省军区的军报记者挥舞着照相机,忙里忙外,热火朝天。
十几个理发员也忙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个个都是些能工巧匠,手艺精湛纯熟,只要有兵往凳子上一坐,立马就会被他们按住脑袋,推子压在头上刷刷地左右摆动几下,一个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们尽皆变成了刚刚剃度的佛门弟子。
其中有个别新兵对剃光头有抵触情绪,当面与理发员对质起来,甚至还有人大吵大闹,几个老兵告诉他们,在战场上剃光头有一个最大优越处,那就是在头部负伤之时,医护兵能够及时发现伤口并准确地进行包扎,而不须要临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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