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老雕弓马娴熟。武艺超群,而且天生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硬骨头。他的后代们都继承了他刚烈的性格,也都继承了他超群的武功。
榆林城里到处都是秃老雕的徒子徒孙。谁家新媳妇夜里叫了几声,秃老雕都能马上知道——当然,如果他想知道。
这么样一个大人物,二杆子居然就敢得罪了,而且得罪之后,居然还呆在榆林城里安安心心过日子,这是不是一份神奇?
*** *** ***
一出东门,二杆子腿肚子就有点抽筋,脸也白了。
他指着东门外远处的一座大庄园,勉强笑道:“秃老雕的大儿子武雄镇的庄园就在哪儿,你看见了?”
楚叛几道:“看见了。”
二杆子道:“看见了就好,直接走过去就行了。我还要回去找找那些朋友探听消息,我就不陪你们了。”
二杆子说完就想溜,楚叛儿一把抓住他,冷笑道:“你总这么躲着人家也不是办法。趁我今天心情好,帮你解开那个死结,怎么样?”
二杆子怒道:“我的事,不要你管!你放手!”
楚叛几道:“你可要想清楚,一定要想清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二杆子真急了;“放手!再不放手我真要骂人了。”
楚叛儿道:“难道你就一辈子窝在这里,逃也逃不出去,死也死不了?”
二杆子拼命一挣,“兹喇”一声,一只袖子留在楚叛儿手中,二杆子已逃进了城门。
楚叛儿苦笑。
叶晴雪好奇地问他:“那位二……二……”
楚叛儿道:“他姓秦。”
叶晴雪道:“秦少侠是不是和……和武老英雄有什么过节?”
楚叛儿嘿嘿笑道:“你问他自己就知道了。”
叶晴雪又问:“你们说的‘秃老雕’,就是西北武林大豪武神功武老英雄吧?”
楚叛几点头,道:“榆林城的主人,实际上就是武神功。你弟弟既然是在榆林失踪的,他当主人的也有责任。我们去找他,他不能不管。”
叶晴雪眨了半天眼睛,迟疑道:“我………我听说这位武老英雄性格刚烈。咱们这么样去兴师问罪,只怕……”
楚叛儿道:“只怕什么?”
叶晴雪忧郁地道:“只怕他会不高兴吧?”
楚叛儿微笑不语。
*** *** ***
武雄镇的庄园占地不下五千亩。庄园的围墙是用青砖砌成的,墙头有了望孔,有城墙,有哨楼,严然像个壁垒森严的城堡。
叶晴雪的脸色显得有点发白,看来她是被这庄园的气势慑住了。
墙外有深壕,门口有吊桥,这阵势也的确够吓人的。
楚叛儿走到吊桥边,还没开口说话,墙头上已有人大笑起来。
“小楚,真的是你?”
楚叛儿一抬头,就看见了武雄镇。
武雄镇四十出头的年纪,一把大胡子隔老远就能看清。
楚叛儿笑道:“当然是我!”
武雄镇道:“我昨晚就听说你到榆林了。怎么现在才来?”
楚叛儿冷笑道:“这话问得好!知道我昨晚就来了,也不去看我,你还好意思说!”
武雄镇笑道:“本来我们是要去看你的,可又怕一看见二杆子就生气,惹你不痛快。”
楚叛儿吼了起来:“你这是干什么?你是不想让我进庄了?”
武雄镇拍拍脑袋,大笑起来:“小的们,放下吊桥,列队欢迎楚少侠!”
话音刚落,号角声已响起,城墙上站起一排鼓乐手,又吹又打,要多热闹有多热闹。
楚叛儿脸红了:“你这是做什么?”
吊桥已放下,武雄镇大笑着亲自迎了出来:“欢迎楚少侠光临敝庄。”
楚叛儿怒道:“武老大,你这不是成心赶我走吗?”
武雄镇已抢到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笑道:“我可没胆子赶你走。否则老爷子不说,娘子军们也会剁了我包饺子。”
楚叛儿顿时紧张起来:“她们不在吧?”
武雄镇嘿嘿直笑,拉着他就往里走,又回头看了看叶晴雪,微笑道:“也请你这位朋友一起进来。”
看样子,他并不欢迎叶晴雪。
楚叛儿微笑道:“她不是我朋友。”
叶晴雪的脸白了。
楚叛儿马上又道:“按族中辈份排起来,她该是我姑奶奶。”
叶晴雪的脸儿一下又涨得血红。
武雄镇愕然:“真的?”
楚叛儿淡淡道:“当然是真的。”
武雄镇半晌才硬着头皮朝叶晴雪拱拱手,赧然道:“武某有眼不识泰山,请……请楚……楚……”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姑奶奶”。
楚叛儿微笑,瞟瞟羞恼的叶晴雪,对武雄镇道:“你也别拘礼,叫她楚小姐就行了。她辈份是很高,可隔得远,没关系的。”
武雄镇忙道:“是是。楚小姐玉驾光临敝庄,真是武家的荣宠。”
叶晴雪无奈地还礼道:“武大侠不必多礼。我这个侄孙儿是远房的,我本不想认的,可叛儿他一心缠着,我也没办法。”
“叛儿”这两个字一出口,楚叛儿脸就红了。
他实在很生气,可又能怪谁呢?这本来就是他作茧自缚。
这个“姑奶奶”,他不想认也不行了。
武雄镇拱手道:“楚小姐,请进,请。”
就在这时,门口忽喇喇拥出一大群花枝招展的女人来,她们是冲着楚叛儿来的。
楚叛儿脸都变了色。
“楚叛儿!”
“楚少侠!”
“小楚!”
“楚兄弟!”
“楚大哥!”
“楚叔叔!”
……
她们都在叫他,叫什么的都有。她们脸上都带着神秘的微笑,眼中都闪着狡黠的波光。
没有人朝叶晴雪看,她们连理都不理她。
楚叛儿尴尬地答应着。这群女人足有五十多个,七嘴八舌的,实在把他吵晕了。
他从来也没像现在这样感到过女人的可怕。这五十多个女人一出现,他惟一的念头就是跑得远远的,离她们越远越好。
只可惜现在他已跑不掉了,而且他也不能跑。他“姑奶奶”的弟弟的下落,还要靠这些女人帮忙呢。
这五十多个女入中,楚叛儿认识七个。现在他已看见了六个。
他一面和她们打招呼,一面庆幸那第七个毕竟没在这里。
只要那一个没在这里,楚叛儿就还能喘气。
只可惜他刚庆幸了没一会儿,这些女人就很默契地往两边闪开。
楚叛儿一眼就看见了那第七个女人。
楚叛儿只觉服前发黑。
叶晴雪也看见了那个女人。叶晴雪也吃了一惊。
叶晴雪吃惊的原因有两个:其一是因为那个女人简直美得出奇;其二是因为那个女人正在看着她.而且还在微笑着向她走过来。
叶晴雪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叶晴雪绝对不是傻子.她一直在冷眼打量着这些女人。
从她们的神态中,她能猜得出,那个漂亮得令人吃惊的少女是武家的月亮,她也能猜得出,这些女人都希望楚叛儿娶那个“月亮”。
现在“月亮”居然径直向她走了过来,是凶是吉?
叶晴雪不知道。
楚叛儿一开始还以为她是朝自己走过来的,吓得直往后退。
他实在是怕她。
楚叛儿原本不必怕她。他从没有什么把柄落在她手里,他甚至从未和她单独在一起过,他甚至从未和她说过一句话。
可他就是怕她。
没来由的害怕,才是真正的害怕。
武家的女人们都不出声,她们的目光都盯着叶晴雪看,看得叶晴雪直发毛。
她觉得浑身不自在。她觉得今天出来得太匆忙了.没好好收拾一下。
她觉得自己的头发一定乱蓬蓬的,眉毛一定没描好,胭脂一定没涂匀。
她觉得自己的衣裳一定穿得不整齐不得体,鞋上沾着泥土,一定也很狼狈。
其实她的这些感觉都是错的。叶晴雪无论在哪里,也绝对是个光彩照人的美人儿。
可她现在偏偏觉得自己像个乡下的黄毛丫头。
这就是众人逼视的威力。
叶晴雪被这种感觉激怒了。她骄傲地挺起胸,昂头冷冷看着走近的“月亮”。
只要这个女人敢出言污辱她,她就跟她们拼命。
可她又错了。
“月亮”亲切地凝视着她,盈盈一福,柔声道:“这位妹妹贵姓?”
叶晴雪吃了一惊,慌乱之际,竟张口结舌。
武雄镇干笑道:“这位小姐是小楚的…小楚的姑奶奶,远房姑奶奶。”
叶晴雪还是说不出话来。
“月亮”捐抿嘴一笑:“原来是楚小姐,失敬,失敬。我叫武卷儿。”
叶晴雪总算回过神来了,连忙见礼:“武小姐好。”
武卷儿牵了她的手,柔声道:“他们男人有他们的话要说,我们说我们的。’”
于是这位“楚家姑奶奶”就晕头晕脑地被武卷儿“牵”进了女人堆里,然后这堆女人就欢笑着簇拥着武卷儿和叶晴雪进了门。
楚叛儿看着她们的背影发怔,武雄镇也直叹气。
他们都弄不明白女人的心事。
实际上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男人能明白女人。你以为她们马上会吵起来了,她们却偏偏会在转眼间好得蜜里调油;你以为她们正说笑得满面春风,似乎极其融洽,其实她们也许是在互相争风吃醋。
你也永远不会知道她们什么时候会生气,不会知道她们是不是真的生气,不知道她们生谁的气,不知道她们的气会在什么时候突然消失。
有时候,她们说的话,你根本就不懂是什么意思。
女人总认为男人笨,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吧!
楚叛儿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真弄不懂。”
武雄镇也苦笑:“我娶了你大嫂也二十年了,孩子都生了四个了,我也还是弄不清她。”
他压低了声音,轻轻道:“你一向是难得到西北来的,这回是为了什么事?”
楚叛几道:“两件事。‘’
“哪两件事?”
楚叛儿叹道:“第一件事不是我的事,是人家请我帮忙。”
武雄镇微笑:“是那位叶姑娘的事?”
楚叛儿点头,忽然又吃惊地道:“你知道她姓叶?”
武雄镇淡淡道:“否则我们武家不是白住在榆林了。”
楚叛儿难为情地道:“对不起,大哥,我不是……”
武雄镇笑道:“算啦!我知道你是怕卷儿疑心才这么说的。我们都知道是这么回事。”
楚叛儿想辩解,可张了张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武雄镇眨眨眼睛,微笑道:“看来我们猜对了,是不是?你放心,卷儿是个好女孩,她不会在意的。唉,认真说起来,我这个小妹实在是难得,她一个人要抵上我们一群…… ”
楚叛儿打断他的话,道;“那叶姑娘兄弟失踪的事,你有线索了没有?”
武雄镇道:“放心在这里等着就行了,黄昏时就见分晓了。
老二他们早就领着入调查去了,误不了事儿的。对了,你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楚叛儿缓缓道:“二杆子。”
武雄镇的脸立即放了下来:“不行!”
第二章 武家
楚叛儿是个“反气”十足的人。
据精通“诸葛神相”的江南著名相士赵芜湖说,楚叛儿脑后有“反骨”,是个绝不肯忠心保主的人。
赵芜湖这断言算是白下了——楚叛儿从来就没想过要找个“主”来“保”一“保”。
然而,认识楚叛儿的人,大多都认为赵芜湖的相看得准——有“反气’的人,都是英雄,而楚叛儿就属于那种你第一眼看见他就知道他必定是英雄的人。
楚叛儿身高八尺,相貌堂堂,随便往哪里一站,都显得比别人威风。
不过,世上也有一个人认为楚叛儿不是英雄,不仅不是英雄,连普通人也比不上。
这个人就是武卷儿。
武卷儿曾在别人赞扬楚叛儿的时候,冷冷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也是到目前为止武卷儿说过的惟—一句关于楚叛儿的话。
武卷儿说:“楚叛儿呀?他没出息。”
你听听,这是什么评语?
江湖上并不是没有人骂楚叛儿,有人骂他是“免崽子”、是“大混蛋”、是“混账东西”,也有人骂他“缺心眼”、“二百五儿”,这些楚叛儿听了都不伤心。
可当他听到武卷儿对他的评语时,他简直都快气哭了。
他从来没被人骂得这么惨过。
他听到这句评语时,恰巧就在武卷儿房门外边,当时武卷儿的哥哥武边关和武多余陪着他想进去找武卷儿。
武卷儿当时正在房中和二嫂、五嫂,以及两个干姐姐聊天。她们谈话的中心,就是楚叛儿。
楚叛儿听见武卷儿说他“没出息”,伤心得要命,可居然没转身溜走。
从此之后,他就更加害怕武卷儿。
*** *** ***
那是两年前的事。楚叛儿十八岁,刚出道两年,已是声名鹊起的少年英侠,是江南武林中一颗耀眼的新星。
当时正是阳春三月。
三月十七那天,楚叛儿听到了唐门惨变、唐抱朴被囚禁的消息。
楚叛儿再也坐不住了,他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他当即催马西行,要去找唐锦绣算账。
楚叛儿和唐门诸公子中的三个很有交情,其中就有六公子唐抱朴。他不相信唐锦绣在武林帖上替唐抱朴罗织的罪名,他知道唐抱朴决不是那种卑劣的小人。
如果唐抱朴真有那么卑劣,楚叛儿就不会交他这个朋友。
楚叛儿是在巫峡激流中,认识武家众人的。那天是三月二十八,楚叛儿顺路去神女峰找一个熟知唐门内幕的师门前辈。
他看见巫峡的激流中有十几条船搅在一起,他隐约听见愤怒的吼声和尖叫声。
楚叛儿灵猿一般灵巧迅速地下了山,从陡峭的山崖上腾身而起,御风西行,宛如天外飞仙。
江面上激斗的人中有几个看见了他,吓得惊叫起来、场面顿时大乱。
舵手掌不稳舵,十几条船你冲我撞,顷刻间变成了碎片。
船上的人都已落水。
楚叛儿落在一条直船上,用刀威逼着船上的官老爷下令救人。
激斗的一方是长江帮的人,他们水性精熟,早已逃出去了,还在激流中挣扎的就是榆林武家的人。
武家的人大多是旱鸭子,落水后就飘的飘、沉的沉。好在武氏兄妹武功不凡,临危不乱,抱着船板勉强挣扎着求生。
楚叛儿救起了七个女人,三个男人。
他俨然已成了这条官船上的主人,吩咐官老爷的家丁们敬献酒食衣物并让出舱房,供那十个落难的人享用。
一直等到船靠秭归,这一伙无法无天的刁民才放过了官老爷,扬长而去。
他们在秭归县城的一家客栈里安顿下来,这时候他们才互通姓名。楚叛儿这才知道,他救的人都是一家的,他们是特意来游览三峡的。
也就是在这家客栈里,楚叛儿听见了武卷儿对他的三个字的评语——“没出息”。
楚叛儿的心里不得不承认,武卷儿说得很对,很有道理。
在武卷儿面前,他的确显得很没出息。
在江船上他看见武卷儿的时候,他的眼珠子都转不动了。
浑身湿透的武卷儿让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哼了一声。
楚叛儿当时就觉得无地自容。从那以后,他就不敢再看她一眼,也不敢和她说话。
在客栈中互通姓名时,武卷儿也不和他说话,仍然只是哼了一声了事。
楚叛儿当时冷汗都下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楚叛儿留下自己所有的钱,偷偷溜走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从那天起,武卷儿的身影就深深嵌进了他心中,赶也赶不走,抹也抹不掉。他每天都想到她,想到她卷曲的温发上滴落的水珠,想到她湿透的样子。
当然,每次想她后,他都会不停地骂自己没出息,禁止自己再想她。
江湖对年轻人来说,永远是新鲜刺激的。楚叛儿每天都会遇到一些激动人心的事。他的热血一天要沸腾好几次。
到秋天的时候,他已差不多将武卷儿忘记了。
可就在某一个美丽的秋日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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